第61章 人情
正午的陽光擦過玻璃, 往店裏投了一線亮光, 餘亦勤拿了個雞毛撣子, 慢悠悠地在祭品上掃灰。
古春曉不知道又怎麽了,出防異辦的時候就沒給他好臉色,拽着陸陶和他分道揚镳, 打游戲去了。
陸陶其實想留在防異辦打打下手, 無奈這新認識的小大姐有點霸道,他又是個“軟柿子”, 只好跟着古春曉去為聯盟沖鋒陷陣。
餘亦勤獨自回來, 店裏冷清店外人來人往,其實這會兒離陸陶過來買黃紙并沒有過去多久, 但他坐在藤椅上向外看, 居然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世界還是這個世界, 店裏空無一人,店外人來人往,可他卻不一樣了, 他知道了無峥和魔族的存在,也不再是一個需要僞裝成人的鬼了。他想起了無峥, 知道了魔族, 也和方嶄重逢了,對于餘亦勤來說, 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這天他仍然像失憶的時候一樣守在店裏, 但玻璃上的投影昭示出他的行為模式變了。
他動不動就會擺弄一下手機, 因為對話框那邊的杜含章不定時會給他發些消息。
得物杜:[店裏怎麽樣, 有生意嗎]
魚321:[沒有]
得物杜:[古春曉呢]
魚321:[押着陸陶去網咖了]
杜含章心想挺好的,又輸入道:[那你在幹什麽]
魚321:[等生意上門]
得物杜:[祝福.jpg]
這個表情包是個六十年代風格,餘亦勤沒圖可鬥,扔了個一個的圖過去。
得物杜:[無不無聊?]
魚321:[還行,你那邊呢,有進展嗎]
得物杜:[沒這麽快,還在原地踏步,不過沙站來了,應該是有事,我待會跟你說]
魚321:[好]
這句發完之後,杜含章就沒再冒泡了,直到晚上六點零四分才來了一條語音。
隔壁花店的老板提着一個紅色的塑料水桶和一個塑料袋上門的時候,發現這個以往除顧客上門以外都在葛優癱的鄰家老板,正舉着手機在放語音,神色裏有種輕松又無奈的意味。
很快說話聲從手機裏流瀉出來,是個低而帶笑的男聲:“餘老板,晚上吃什麽?”
餘老板剛要施展甩鍋大法,很不負責任的回一句“随你”,卻先感知到了門外有人,他一擡眼,立刻和隔壁的大姐對上了視線。
大姐立刻看見他臉上的無奈如潮水般退卻,恢複成了一種很文靜的淡定。她很少見他有這麽快的表情變化,感覺還挺奇怪的。
餘亦勤松開小話筒,瞥了眼花店老板手裏的東西,站起來說:“日光姐,有事嗎?”
花店老板掂了下右手,笑容親切友善:“沒什麽事,就是我們昨兒去了趟農莊,釣了一大堆魚,野不野生的我不知道,味道還是很新鮮的。不過這眼看着就養蔫了,我怕死了不新鮮,活的這又吃不掉,你大哥讓我給你拿一條,你要不要?”
這對夫妻不算富裕,人緣卻很好,有點什麽他們覺得好的東西就愛左邊右邊到處送,也不求回報。
餘亦勤不好意思白收,可婉拒又沒能拒絕掉,這使得四十分鐘後杜含章一進店門,就聽見了一道翻滾的水聲。他垂眼在桌子底下找到了聲源,覺得它出現的很不是地方:“哪來的魚?”
餘亦勤:“隔壁花店的老板送的。”
花店的老板是位模樣和藹的中年女性,杜含章直起腰,要計較又覺得自己很無聊,臉上很快糾結出了一點笑意:“花店的老板不是該送花嗎,怎麽送上魚了?”
“別人什麽都不該送。”餘亦勤說着轉述了一遍贈送的前提。
杜含章持不同意見:“鄉裏鄉親的,這些東西還是可以收的,別人是好意,也不算很貴重,你以後有好東西也分給街坊就行了。”
餘亦勤就是不擅長做這種好物共享的事,他說:“我沒什麽好東西分給別人。”
“那沒辦法,”杜含章走到桌前停下來,有點心疼也有點好笑,“以前你沒什麽人情往來,家裏估計連箱六個核桃都沒有,怎麽共享?
餘亦勤雖然不覺得六個核桃是好東西,但他沒反駁,有些時候沒必要擡杠,意會到了就夠了,他确實覺得不還不厚道,但專門去買又很刻意,有點經營的感覺。
杜含章将公文包擱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裏面摸出了一個印着紅色心形的小紙包,遞過去說:“不過以後你就有了,我也送不出什麽好東西,但是人情管夠,給。”
餘亦勤瞥了一眼,伸手接了:“什麽東西?”
杜含章鬼話連篇,聲線卻很溫柔:“不是說了嗎,人情。”
餘亦勤沒理他,自顧自拆了包裝,發現裏頭又是四個小長條的紙包,六個分成兩摞堆在一起,上面的兩個左邊寫着輕桂花,右邊寫的是香花槐,是一種老式的饴糖包裝。
他就着最上面那個輕桂花往下拆,從縫隙裏瞥見裏面包的是一塊松子糖。
餘亦勤不愛吃甜,但他喜歡松子的氣味,他說:“你下午不是在防異辦嗎,怎麽又買上這個了?”
“不是買的。”
杜含章是回來的路上碰見一個拉着推車過天橋的老太太,兜裏的東西裝重了,地上也撒了碗不知道什麽做的湯,大概是有點油脂,她在斜坡上顫顫巍巍地倒溜,彎曲的脊背像是不敢重負的樹幹。杜含章靠邊停了下車,糖是送她過橋之後老人送的。
她已然老眼昏花,但包出來的糖紙平整利落,似乎技藝不會随着年齡老去。
等杜含章說完,餘亦勤剛好拆開那層糖紙,老人的甜食做的很精致,糖塊上面還有用模具印出來的小字,餘亦勤定睛一看,發現這塊上面印的是“長長久久”。
這字眼讓他愣了一下,并迅速在他意識裏催生出了一種食欲,餘亦勤從長條上掰下半塊,小幅度地揚了揚,接着塞進了嘴裏:“謝謝。”
杜含章擺了下手,抱着一種想湊他熱鬧的心思說:“好吃嗎?”
餘亦勤真不是拍馬屁,這糖不甜,但松子味很足,還有點酥香,裏頭可能加了黃豆粉,他覺得還不錯,将紙包攤出來說:“自己嘗吧。”
杜含章拿起剩下的半塊,目光犀利地看見了上面的“久久”,他是個聰明人,挑了下眉,覺得日行一善的寓意還不錯。
餘亦勤看見他那個表情了,但卻莫名劃開了視線。
杜含章也沒提什麽字,認可了他的口味之後,将包放在桌上,說想洗下手,餘亦勤指了下後門,讓他自己去屋裏洗。
洗手的人前腳一走,後腳餘亦勤含着糖塊,就看見了在店外奔走的外賣小哥,這畫面勾得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杜含章午飯都沒吃。
兩分鐘後,杜含章從屋裏出來,餘亦勤已經站起來了,他說:“走吧,出去吃飯,你想吃什麽?”
杜含章的想法是出門左拐,隔兩個商鋪就是一個家常菜館,那裏就行了。但他還沒開口,桶裏的青魚卻嫌命太長,突兀又賣力地擺起了水。
在它的“毛遂自薦”下,兩人的話題在“吃不吃魚”和“到哪吃魚”上繞了繞,最後圖謀不軌地繞到了“在家裏吃了算了”上面。
杜含章其實對鄰居送的魚沒有想法,但他想跟餘亦勤一起去逛菜市場,因為如今的菜場很像古代的早市,那種氤氲的煙火氣息,是窗明幾淨還有冷氣的商場裏所不具備的。
再有就是餘亦勤的冰箱不小,但裏頭除了一堆在過期邊緣試探的鹹菜罐子,連個雞蛋都沒有,小日子過得實在是凄涼,杜含章看不下去,決定批一堆冰棍來給他将冷凍室都填滿。
然而這個時間點的菜市場裏已經沒有冰棍可以批發了,菜也剩得不多,餘亦勤看着比較像他們兩個裏面的跟班,卻是個實在的配菜文盲,只有給杜含章提菜的資格。
回去的路上杜含章稱了幾樣水果,荔枝、青提和櫻桃,還刻意讓老板裝成了兩袋。
餘亦勤一開始沒懂他浪費塑料袋的用意,回到家裏放下東西,被他塞了一袋往店裏推的時候才明白,這就是他那個管夠的人情。
可他其實沒必要做這些,朋友不是老媽子,不該管這些無傷大雅的日常瑣事,可是杜含章管的很細,餘亦勤被他推得側了身,頭卻扭着,仍然面對着他。
杜含章沒有看他,因為并沒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有問題,他無比自然地背過了身,價值不菲的襯衫外面連件圍裙都沒有,可他的去向卻是餘亦勤屋裏那個老舊的煤氣竈。
廚房裏的燈具更老,是九十年代那種發着黃光的白熾燈,它有很多缺點,耗電、昏暗和易碎易炸,但它也并非一無是處,和所有古老的東西一樣,它的黃光裏有種歲月的暖調,照在人身上似乎都多了種溫度。
杜含章周身被這種光線鍍上了一層細碎的光暈,餘亦勤心裏一動,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住了對方。
他拉的是手,杜含章猝不及防被牽住,愣了一下回過頭,目光撞進他眼裏,看見他輕微地眯了下眼睛,有點遲疑地說:“杜含章,你……為什麽要幫我做這些?”
說着他提溜了一下手裏的水果袋子。
這個問題就像一個全方位的勾子,倏然從杜含章腦海深處扯出了無數心思。
他心想餘亦勤餘亦勤問這個幹什麽?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又是怎麽想的?
杜含章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猶豫,然而電光石火之間,他心裏又滋生出了一種想要擁有的迫切:這個世間的一切都需要自己去争取,眼下攤牌的機會自動上門了,他要是錯過了,又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而且他為什麽要等?又有什麽好膽怯的?他的感情出自真心,既不虛假也不是一時沖動,餘亦勤要是不要,虧的人該是他才對。
想到這裏,杜含章混沌的心緒穩定下來,他轉過身,像是沒看見餘亦勤動作:“哪些?”
餘亦勤将袋子又提了一下:“這個,我欠的人情,結果你比我還上心,為什麽?”
“這可是你要問的。”杜含章說。
聽這個語氣,自己好像問了個多了不得的問題,餘亦勤剛準備說問不得嗎,杜含章卻又搶了臺詞,他神态溫和卻又異常直接地說:“不過正好也是我想說的。”
“本來我買這些,順帶給你鄰居捎一點,動機都只是因為我想,但你非要刨根問底,答案我也有。我上心的原因很簡單,我看不得你發愁,哪怕是別人的好意讓你心裏有負擔這種小事也不行,所以說透了,就是我的心思已經越界了。”
大開間裏的油煙機還在呼呼作響,醬燒的氣味也鋪天蓋地,氛圍和浪漫堪稱絕緣。
然而餘亦勤心裏卻砰砰直跳,什麽心思才叫越界呢?這一題他感同身受,是個有标準答案的選手。
錯愕和欣喜翻湧上來,劇烈得叫他一時難以置信,但意會到的不算,萬一錯了呢,他必須親口确認一次。
餘亦勤繃着脊背,嗓子眼莫名發緊地說:“你的什麽心思?”
杜含章很想碰他一下,臉、脖子或手都行,借此來試探對方的反應,是抵觸還是一切如常,但他想來想去,最終卻只動了下嘴皮子:“以前我說過,等以後太平了,有時間了,會拉着一起去游山玩水,現在前提條件都有了,但我不想游山玩水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餘亦勤目光一震,被這始料未及的告白驚懵了。
杜含章攤完了牌,見他幹怔着不動,又不給反應,心裏稍微有點煎熬,說:“其實我沒想過今天會跟你聊這個,是挺突然的,所以我也沒問你願不願……”
這話沒說完,已經回過神的餘亦勤突然伸手,鄭重其事地将他抱住了。
“你得問,”餘亦勤笑了一聲,氣息噴在了抵住的頸窩裏。
杜含章的身心正在高速處理這個名叫“投懷送抱”的狀況,又聽他低聲笑道,“不問怎麽知道我願不願意?”
杜含章僵了一下,在腦子轉過彎之前,身體已經像本能屈服地回抱住了他,喝高了似的飄然道:“那我問了,餘亦勤,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有一瞬間,餘亦勤覺得他們都很遲鈍,轉念又覺得情有可原,當年烽火連天,後來又天各一邊,所以他們正經遲鈍的時間,其實只有重逢後的這些日子而已。
而那些仔細算來,其實也沒幾天,什麽魔族和符號這瞬間都遠去了,只有眼下和眼前填滿了餘亦勤的意識,他驟然心酸,卻又有點圓滿地說:“願意。”
你剛剛捅破窗戶紙,是雙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