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造鬼
陸陶推他的瞬間, 餘亦勤猝不及防, 确實歪了下重心。
不過長兵有一點好,就是需要時能當做拐杖用,而用撕天紮瓷磚水泥, 對餘亦勤來說不比切豆腐難多少。他其實是可以靠這柄長兵來穩住身形并予以反擊的, 但他很快又放棄了。
他們一直在找讓杜含章脫困的辦法, 只可惜目前還沒有突破口,那瞬間餘亦勤心想既然杜含章出不來, 自己進去找他也不失為一條捷徑,雖然有些劍走偏鋒。
進入的過程比餘亦勤想的還要快,他本來想觀察一下路徑, 誰知道滿眼只有一陣青色的光影。他還沒開始想這片青色可能會是什麽, 人說話的聲音就越來越近, 等到能聽清的時候, 腳底已經踏上了實處。
只見他所處的地方周遭都是黑蒙蒙的霧,天光晦暗,地上草不像草,樹不似樹,令人壓抑感頓生。
在他對面五、六米開外, 有個鬼氣森森的男人獨身而立,餘亦勤看了眼他的臉,一時居然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她, 因為那臉分明是一張, 可很奇異的, 看着像記憶裏的很多人。
鬼王、長時、陸陶……以及歷史上不少封侯拜相的大人物。
這實在是一種新鮮至極的既視感,新鮮到令餘亦勤覺得困惑。
中原西部雖然有種變臉的絕技,可以讓一個人擁有多副面孔,但一次也只能展現一張,鬼王這張臉到底是怎麽長的?
不過形勢不容他左思右想,兩人甫一照面,言語上就先交了次鋒。
一如餘亦勤打量對方一樣,鬼王也在打量他。
不過餘亦勤沒什麽好看的,鬼王早就透過散布在人界的分化體,比如陸陶、何拾等人,将他和防異辦的人了解得清清楚楚了,鬼族自不用說,只有妖族封閉一點,段君秀的行蹤他有點琢磨不住。
此刻兩人四目相對,互相都是冷眼,餘亦勤接了句話,兀自趁機心念電轉。
進鼎裏來的分明是林鏡,此刻他對上的确實魔氣滔天的鬼王,餘亦勤來得晚,雖然一時還沒能明察到鏡魔是鬼王所披的假象,但卻知道他們是“一夥”的了。
這樣,千年前酉陽城內之所以能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個死陣的疑問就解釋得通了,因為風頭指向魔族,實際布陣的卻是鬼族。
只是鬼王一直表現得言芳行潔,這驟然而來的陰謀家反差實在令詫異和心寒。
在餘亦勤沉默期間,對面的鬼王卻沒有像其他反派一樣,回餘亦勤一句盡在掌握的“你不是嗎”,他笑了笑,仍然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
“我可沒這麽以為。”他瞥了眼陸陶說,“你都說我控制他了,他對你用了幾分力,足不足以脅迫你進鼎中來,這些我還是知道的。但不管你是被動還是主動的,你進了這個鼎,咱們就是你死我亡,我有自信你們出不去。”
陸陶像是見了磁鐵的鐵釘,一直在往他那邊飄。
餘亦勤記着剛剛的“陰刀子”,沒有伸手去拉他,只是以靈力為繩索,隔着兩米的距離将陸陶束縛在了原地。
“嘴上的自信誰沒有呢。”餘亦勤單手挑着戟,擺出了備戰的狀态,“但我這人不愛耍嘴皮子,我問你問題你願意答就答,懶得回答就打,杜含章和淳愚人呢?”
鬼王朝東一指:“躲到那個方向去了,不過他們要是在意你,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餘亦勤“哦”了一聲:“你把他們引回來,不怕我們一起對付你嗎?”
“這個不是問題。”鬼王說着不易察覺地屈了下膝,緊接着身影飙出,直奔餘亦勤面門而來,“在他們來之前解決掉你就可以了。”
餘亦勤沒接話,振了下繩索,陸陶沒有重量,立刻随着繩索的S走向飄向前方,一下堵住了鬼王的來路。
鬼王視線受阻,不悅地皺了下眉頭,右手張成爪狀,照着陸陶的頭顱扣去。
再看陸陶閉着眼睛,雖然即将面臨頭顱像西瓜一樣被捏破的險境,臉上卻沒有畏懼,顯得很平靜。
雙方的速度都很快,這使得“陸陶”的頭很快就到了鬼王觸手可及的位置,鬼王正要回收這個分化體,銳利的殺氣卻猛地襲向了他的手背。
這是餘亦勤的戟藏在“陸陶”身後,後發先至地到了。
受制于慣性和反應,鬼王來不及回撤,幹脆将魔氣攢聚在手上,成百上千倍地強化了手的抗擊力,然後拿它去抓戟的雙月刀頭。
餘亦勤看他的注意力到了戟上,右手扯着繩索再往前一蕩,陸陶便随繩波而起,猛地飄高半米,在須臾間和迎面來的鬼王擦身而過了。
之後餘亦勤就松了繩索,任“陸陶”繼續往後飄,自己則專心纏上鬼王,一時魔氣和金鐵光漫天瞬閃,對沖的靈波攪得周圍的霧景都維持不住草木的形态,碎成了越發渾濁的濃霧。
雙方你來我往,不斷逼近又轟然退開,源源不斷的鬼族飄了進來,多半都融進了鬼王的身上,他像一個來者不拒的黑洞,漸漸讓餘亦勤感覺到了壓迫。
以前他和鬼王切磋過,當時鬼王是沒這麽強的,餘亦勤不确定他當年是在故意扮弱,還是這些鬼魂令他的力量增強了。
如果是後者的話……餘亦勤眼睫一擡,銳利地盯向了鬼王的後背。
那些鬼魂都是從他的背後消失的,如果自己朝他背心來一槍,是不是可以打斷他的吞噬?
——
因為一共沒走出去多遠,杜含章一行人回來得很快。
淳愚趕路的迫切不輸于杜含章,輪椅被他轉得飛快,一千年了,他頭一次離親友這樣近。
何拾還是頭痛惡心,不過他忍住了叫那二位減速的沖動,因為他對分局主任的新嘴臉非常在意。
三人的目光穿透濃霧的時候,前方的濃霧裏有副剪影,像是一個人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尾端戳在另一人的背部。
杜含章眼皮一跳,視線收縮到那個“拿棍子”的身影上,喜悅無中生有,突然就填滿了他的心。
他剛想喊一句“餘亦勤”,瞬間又回過神,擔心會分了對方的心,這一起一抑的片刻裏,霧裏的形勢就瞬息萬變了。
鬼王悶哼一聲,後背心像是被插了塊冰,吸進去的魂力也開始逃逸,青色的鬼族魂光登時爆得到處都是。
他心頭火起,覺得這些人真像打不死的蒼蠅,鬼王的耐心瓦解得很快,他垮下臉來,突然爆喝了一聲:“找死!”
随着他的怒吼,霧裏有抹陰影閃電般襲向了餘亦勤,杜含章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小心”出口的時候,霧裏的人已經倒飛了出來。
淳愚擔心地叫了聲雪慵,杜含章卻沒聽到,他已經不在原地了。
餘亦勤從霧中飛出來,左邊鎖骨下方的衣服已經被血染透了,他聽到有人在叫自己以前的名字,怔了一下回過頭,卻沒能看到淳愚,因為背後的近處已經有個人了。
來人臉色有點白,對他懷抱大張,眼皮半垂不垂,像是在看自己的脖子。
他看起來沒什麽大礙,餘亦勤目光在杜含章臉上流連了一秒,接着循聲從他頸邊穿過去,看到了更後面那個戴面具的人。
淳愚看起來也還湊合,只是坐上了輪椅,但他只要還在就行。
餘亦勤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饒是此刻危機重重,重逢的喜悅還是爬上了他的心,他喊了一聲“淳愚”,接着放軟脊背,任由自己砸進了杜含章的懷抱。
杜含章被他撞得一頓,手臂一收頃刻摟了個實的,他将人圈進懷裏,頭往前探去看餘亦勤鎖骨上的傷,嘴上說:“你怎麽也進來了?我們還指望着你救我們出去呢。”
這事說來話長,鬼王也不像要給時間他們敘舊的樣子,餘亦勤帶着他朝淳愚那邊落去:“這個之後再說,你們都沒事吧?”
杜含章:“都挺好的,你怎麽樣?”
餘亦勤皮糙肉厚慣了,張嘴就是他沒事,可是傷口和血都不是假的,杜含章紮眼又紮心,放輕動作往他鎖骨處貼了塊寒食符,薄薄地冰層橫向拉開,餘亦勤卻并不覺得太冷。
兩人迅速落地,餘亦勤再度和淳愚對上眼神,淳愚打量着他的短頭發,多少有些看不習慣,但他沒指責什麽,彎着眼角在餘亦勤手臂側面拍了拍,然後說了一句他很好。
餘亦勤并不瞎,淳愚已經沒有身體了,他成了一種和無峥相似的……存在,可他仍然會說他很好,讓這場殘酷的重逢愣是透出了一點美好。
“春曉和我也很好,”餘亦勤說,“回頭我們出去了,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淳愚心情不錯地點了下頭,剛要說好,何拾卻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他的頭還是痛的厲害,這不适使得何拾看東西重影,對面的鬼王只有一個,在他看來卻成了三個,同理那些鬼影也是,翻成了一個讓何拾如墜冰窖的數目。
他怎麽也想不通,只能茫然又憤怒地喊道:“主任,你到底在想幹什麽?為什麽要……”
殺死?吞噬?還是吃?這狀況實在少見,何拾居然一時不知道該用哪個詞,他頓了一下,選了第一個。
“要殺死這麽多的同胞?他們做錯了什麽?”
鬼王原本忙着在網羅那些被餘亦勤挑散的靈氣碎片,此刻聽到這一句,突然停下動作,審視了何拾幾秒。
他對外族愛答不理,對本族卻要多一些耐心,也許是因為這些可悲的靈魂是他此生最精妙的造物,當然,也是他的食物。
何拾看他沉默,本來已經不抱期望了,卻沒想到鬼王突然又開口了。
“他們沒有做錯什麽,”鬼王漠然道,“你也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何拾一瞬間感覺自己仿佛還活在封建王朝,他激憤地說:“既然不想讓我知道,又何必讓我看見、聽見這些?和他們一樣,在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之前就把我吞噬掉啊。”
鬼王本來的打算就是這樣,是餘亦勤三人壞了他的事,他沒理無關痛癢的何拾,冷眼掃向了礙事的三人。
餘亦勤一直關注着他的動向,此刻見他看過來,立刻提了個問題,因為一旦開打,他們怕是就沒有這麽從容的提問機會了。
他說:“不管何拾需不需要,反正我們需要。林鏡呢,你把他怎麽了?”
鬼王振臂一揮,是個開戰的信號:“你都自身難保了,擔心的人還不少,先操心你們自己吧。”
“同理,我們也不勞你操心。”杜含章一動,立刻扔了塊木簡去牽制他,完了偏頭對餘亦勤說,“沒有什麽林鏡,林鏡已經被他煉化了,你看到的鏡魔其實是他用那些魔氣僞裝的。”
餘亦勤怔了下,驀然間醍醐灌頂,他看向鬼王說:“怪不得你在外面和段君秀打了半天,見到我來卻立刻逃進了這裏,感情是怕我對林鏡熟悉,交起手來認出你不是他。”
反正鏡魔的馬甲已經掉了,鬼王懶得遮掩,也覺得這事無關痛癢,因為只要消滅掉這些在真相邊緣試探的人,在鼎外的世界看來,壞人就永遠是魔族,而他還是那個仁愛淡泊的鬼族領路人。
鬼王追擊道:“差不多。”
杜含章一邊牽制,一邊飛快地說:“所以從始至終都沒魔族什麽事,當年酉陽城的死陣和現今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在背後搗亂,不過有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說到底都是一個欲。望,可你千年前就是鬼族的首領了,要什麽有什麽,眼下也還是同樣的地位,那你在背後辛辛苦苦地整了那麽多事,到頭來你到底得到了什麽,你在圖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