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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就怕賊惦記

掃完地,收了落葉堆到院外,趙大玲将掃帚和簸箕放回到院子角落裏的雜物房。太陽已到了頭頂,是午時了,雖是秋日,但中午的太陽依舊灼熱。趙大玲惦記着外院廚房那邊,她的娘是外院廚房的廚娘,這會兒應該正忙得腳不沾地。

趙大玲來到正房門口,本着在哪座山頭唱哪首山歌的處世哲學,隔着門簾問:“五小姐還有什麽吩咐嗎?”

簾子一挑自屋中走出一個身穿湖藍色素色比甲的丫鬟,油光水滑的鬓發上只帶了一個草花,容長臉蛋,白白淨淨,正是五小姐跟前的大丫鬟蓮湘。

雖然趙大玲傷好後,到枕月閣當差不過幾天,但也知道五小姐原本有兩個一等丫鬟,兩個二等丫鬟的。一等丫鬟是蓮湘和蘭湘,兩個月前蘭湘滿十八歲嫁人了。二等丫鬟是蕊湘和趙大玲。枕月閣裏還有兩個老媽子,一個是王媽媽,小姐的奶娘,仗着奶過小姐在院子裏好吃好喝地養着,什麽都不幹。另一個是邢媽媽,五十多了,一身病痛,基本也是養着了。

五小姐院子裏的人本就差着編制,不能跟嫡出二小姐那一院子仆役比,同是庶出的三小姐和四小姐的院子裏也比她伺候的人多。如今又去了一個一等丫鬟,趙大玲也被降了級,就越發顯得人少。不過禦史老爺一貫标榜自己是朝中清流砥柱,一身灑沓兩袖清風,夫人在老爺的感召下也奉行勤儉持家,這空缺的丫鬟就一直沒有補上。

其實一院子的人裏頭,趙大玲最喜歡的還是蓮湘,雖然模樣不如蕊湘俏麗潑辣,但為人穩重,做事也算公正,蕊湘支使趙大玲幹着幹那的,她也站出來替趙大玲擋了幾次。

蓮湘笑道:“也沒什麽事兒了,你回去幫您娘料理午飯吧。”

趙大玲依言退下出了枕月閣,穿過內府的花園,再出了東南角的角門回到了外院的廚房。趙大玲的娘就是外院廚房的廚娘,專做下人仆役的飯,人稱趙嫂或是友貴家的。因為趙大玲早逝的爹叫趙友貴。

柳府有近百名仆從,內院的一等二等丫鬟大多吃主子剩下的就足夠了,所以說一等二等的丫鬟也相當于半個主子,比一般小門小戶的小姐都強。剩下的還有大約六、七十個末等丫頭和粗使仆役可沒這個待遇,只能吃友貴家的做的大鍋飯。

趙大玲回到外院廚房的時候,她娘穿着粗布衣裳,圍着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圍裙正在竈上揮汗如雨。廚房裏有兩個大竈一個小竈,小竈上燒着熱水,大竈一邊架着籠屜蒸饅頭,一邊是一個大鐵鍋,友貴家的剛炒好的白菜已經出鍋了。

友貴家的一邊将熬白菜盛到一個一個的盤子裏,一邊粗聲道:“死丫頭片子,又跑哪兒瘋去了,飯都得了才回來!還不濟大萍子頂用。”

本來在趙大玲還是枕月閣的二等丫頭時,外廚房這裏是有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大萍子做幫手的。自趙大玲被降為末等丫鬟,不用再住在枕月閣貼身伺候五小姐後,外廚房的小丫頭也撤了。橫豎趙大玲要回來吃飯睡覺的,正好給娘當幫手。

趙大玲趕緊答道:“并沒有貪玩,是枕月閣裏活計多耽擱了時間。”

友貴家的憤憤,“那一院子懶貨,就知道支使你一個。也是你不争氣,好好的二等丫頭混成現在這樣,讓你娘我在人前都擡不起頭來,采買的那幾個老貨天天拿你的事兒當樂子說,”她在百忙中回身用粗糙油膩的手指戳戳趙大玲的腦門,“你說,老娘一世聰明,怎麽就生了你這麽沒心沒肺的讨債鬼。”

趙大玲抿嘴不言。友貴家的大概也覺得說重了,煩躁地揮揮手,“別跟死人一樣站着不動,去柴房拿些柴來,還要再熬一鍋玉米渣粥。”

趙大玲應了,打開屋門來到外面,屋外幾步遠的地方是個小小的柴房,雜亂地堆着木柴和幾袋子茄子、紅薯。木柴很多是大塊兒的圓木,還未劈成可以放進竈膛的細柴。她從柴房裏撿了幾根劈好的木柴,又小跑着回到廚房。友貴家的已經将粥熬上了,瞥了眼問道:“柴還夠用嗎?”

“不多了。”趙大玲一邊将柴火填到竈膛裏,一邊答道:“等我晚上回來再劈一些柴吧。”

友貴家的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就你現在瘦得跟小雞子似的,還能拎得動斧頭嗎?”她不耐煩地用大鐵勺攪動着鍋裏的玉米渣粥,升騰起的熱氣讓整個廚房都顯得溫暖,一股玉米特有的香味飄散在空中。

“有那把子力氣用在劈柴上,還不如動動腦子多在你們五小姐身上下下功夫,你不比蕊湘那個小蹄子強上百倍,即便是夫人跟前的琉璃、璎珞也不見得比你好多少。偏你不知好歹,白丢了一貫錢的月例……”友貴家的又開始老生常談,“你好好在五小姐跟前表現表現,說不定五小姐能念舊情,讓你重新回到屋裏貼身伺候……”

“娘!”趙大玲趕緊打斷她,“我現在不是挺好嗎?每日能回來睡,還能幫您……”

“好個屁啊!”沒等趙大玲說完,就被友貴家的啐了回去,“老娘怎麽生個你這麽個沒腦子的賠錢貨?從頭到腳沒有一絲伶俐勁兒。一個燒火掃地丫頭能有什麽前程?跟在小姐跟前那是多大的體面!你在府裏得臉,連老娘和你兄弟也能讓人高看一眼。等将來你随着小姐陪嫁到夫家,若是能被你們小姐姑爺看上,飛上枝頭做個姨娘,那就成了正經的主子了。等再生個兒子,就是小少爺,将來出息了考了狀元,那……”

友貴家的越說越興奮,都開始展望飛黃騰達的人生,趙大玲在友貴家的将趙大玲封成一品诰命夫人前及時将她制止住,“娘,粥要沸了。”

友貴家的撤了柴火,掄起大勺将熱玉米渣粥乘到一個個粗瓷盆兒裏,最後蓋棺定論道:“總之,幹什麽都比做掃地燒火丫頭強!”

趙大玲不置可否地揭開蒸籠,将冒着熱氣的饅頭撿到盤子裏,外廚房是清苦勞累,在枕月閣是需要掃地做各種雜務,還要不時被蕊湘使喚着做着做那,但是她覺得這也比奴顏婢膝地跟在五小姐跟前強。端茶倒水自不必說了,還要手洗五小姐的貼身衣服,還要伺候她沐浴甚至是如廁……

簡單地說就是要全方位地伺候她吃喝拉撒,而且還要擺出一副甘之如饴的姿态。也許蓮湘、蕊湘她們确實是有這個覺悟,打心眼裏認為能為她們小姐服務是無上的榮耀,但趙大玲肯定做不到。

陸續有外院內院的仆役來領取中飯了,最早來的是二少爺院裏的小厮奎六兒,一個賊眉鼠眼、油嘴滑舌的小子,二十好幾了還沒娶到媳婦,進門就涎皮賴臉地往趙大玲跟前湊,閉着眼睛誇張地抽抽鼻子,“玲子妹妹,今天用的什麽頭油,這麽香!”

趙大玲低着頭一扭腰躲開,奎六兒待還湊過來,被端着瓷盆過來的友貴家的一下子拱開,“小兔崽子,又跑來招欠,皮癢癢了是吧!”

奎六兒嬉皮笑臉,“我的親嬸子,這幾天我跟着二少爺當差忙得脫不開身,這不是想您和我玲子妹妹了嗎。”說着隔着友貴家的壯碩的身軀,一雙老鼠眼往趙大玲臉上身上瞟,“兩天不見,玲子妹妹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出去當差?是給二少爺喂馬吧!”友貴家的毫不留情地揭穿奎六兒。

奎六兒讪讪,“我伺候得二少爺的馬膘肥體壯,二少爺還賞我一壺好酒咧!”

“少廢話,趕緊端着午飯滾蛋!”友貴家的将一盆粥和一盤饅頭墩到奎六兒福面前。

奎六兒福悻悻地将午飯放進食盒裏,仍不死心地盯着趙大玲,一臉獻媚地笑容,“那玲子妹妹,我先走了,晚上再來看你。”趁友貴家的不備又從旁邊盤子裏抓起一個饅頭叼在嘴裏,一溜煙跑了。

“兔崽子!”友貴家的拿着大馬勺追了出去,奎六兒早就跑遠了。友貴家的只能對着奎六兒飛奔而去的背影惡狠狠地詛咒,“撐死你個小兔崽子!”

回到廚房,友貴家的仍罵個不停,“挨千刀的貨,就愛占小便宜,多吃多占,噎死他得了……”。

趙大玲勸她,“算了,一個饅頭而已。”

友貴家的拍着竈臺,“不光是饅頭,奎六兒那兔崽子壓根沒安好心,賊眉鼠眼的,癞□□想吃天鵝肉,敢把主要打到你身上,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副德性。他再敢來招惹你,看我不打得他屁滾尿流,連他那獨眼兒的爹都認不出他來。”

友貴家的絮絮不止地罵着,趙大玲只好安慰她,“咱不理他不就得了,下次他再過來,我躲開就是了。”

友貴家的轉轉眼珠,“不行,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我得斷了那兔崽子的門路。”友貴家的苦想了一會兒,須臾一拍大腿,“有了,昨天聽金根家的說,今日府裏要進一批仆役,都是官府那邊新入奴籍的官奴,說是有十來個人呢,回頭我找金根家的說說,死活得給我這外廚房配個能劈柴打水幹粗活的小厮,回頭讓他給外院的少爺們送飯,就省了那些腌臜貨跑來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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