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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送佛送到西

趙大玲喂了他大半碗水,他輕輕搖頭,表示不要了。正好大柱子回來,帶回來一包草藥。趙大玲打開一看,她只認識其中的蘆根、金銀花、麥冬、甘草幾味常見的中藥,還有些看不出是什麽的,想來是清熱敗火的方子。

大柱子又一邊自己玩去了,趙大玲用小竈剩餘的爐火煎藥。想着這個人瘦成那樣,必是很久沒吃東西,便熱了一碗中午剩的玉米粥,廚房裏份例的雞蛋已經沒了,趙大玲只能翻箱倒櫃地找出友貴家的藏的雞蛋卧了一個在裏面,雖然玉米渣粥卧雞蛋很是不倫不類的,好歹也算是一點兒營養吧。

禦史府聽上去光鮮,那也是幾個主子們的光鮮。底層的仆役們沒什麽油水,連雞蛋在外廚房都是緊俏貨,采買的份例給的很少,一個月也就一簍子,最多能炒菜時打幾個當配料或者在一大鍋菜湯裏飛幾個雞蛋花。架不住吃飯人多,這一簍子雞蛋根本支撐不到月底。

友貴家的雖是廚娘,但也不敢公開多吃多占,府裏的規矩大,再說友貴家的雖然潑辣卻也不是那貪小便宜的性子。這屋裏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十幾個雞蛋還是友貴家的平日省吃儉,存下幾個大子兒讓外院的小厮從外面買回來的,預備着自家人吃的,所以用一個粗瓷碗裝着藏在了裏屋的櫃子裏。

趙大玲用勺子舀起熱粥,吹溫了喂給那個人。他只嘗試着吃了一口,卻一歪頭幹嘔了起來。趙大玲順着他的後背,碰到他背上的傷口又趕緊改為輕拍,“我知道你好久沒有吃東西了,胃裏已經不接受任何食物,可是那你也要強忍着吃一點兒。一會兒還要喝藥,空腹吃藥效果不好。”

在趙大玲的輕聲勸慰中,他慢慢安靜下來。趙大玲一邊勸着一邊又舀了粥喂給他,他聽話地咽下,只是每一勺都咽得很慢很艱難,眉頭緊鎖,手指緊緊地揪着身下的毯子,僅僅是吞咽的動作都讓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碗粥喂了大約有小半個時辰。大柱自己也玩膩了,哈欠連天地困得睜不開眼。趙大玲拉過大柱子,打水給他,讓他自己洗了臉和手腳,又逼着他用粗鹽刷了牙。大柱子搖搖晃晃,閉着眼滾到裏屋的炕上,不一會兒就呼呼地睡着了。

藥已煎好,黑乎乎的一碗,散發着濃烈的苦味。趙大玲這一晚上沒幹別的,光是喂水喂粥喂藥。

夜色已濃,友貴家的串門回來,“今天手氣還不錯,最後幾把牌想啥來啥,掙了十幾個銅錢,把那幾個老貨氣得直翻白眼。”她一邊打着哈欠一邊進了屋。

“死丫頭,你幹什麽呢?”友貴家的哈欠打了一半突然頓住,瞪着眼睛指着趙大玲大聲喝道。

她嗓門太大,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趙大玲吓得手一抖,剛舀起的一勺熱湯藥都灑在了那人的臉上。“對不起,燙到你了吧!”她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他的臉。

友貴家的“嗷”的一嗓子,“你個不知羞的,你怎麽……”她及時地收了嗓門,警惕地回身關上門,勉強壓低了音量,氣急敗壞道:“你個姑娘家的,怎麽把個大男人摟在懷裏,若是被旁人看到,你這輩子就完了,別想嫁出去,你知不知道?”

趙大玲低頭看看,自己只是把他的腦袋放在了腿上,方便喂藥,不算摟懷裏吧?還不待趙大玲分辨,友貴家的已經上來一拽趙大玲的胳膊把她拉起來,那人的腦袋“咚”的一聲落在了地上,趙大玲看着都替他疼得慌。

“娘,”趙大玲趕緊解釋,“我就是給他喂藥呢,我沒力氣把他拖進裏屋搬到床上去,只能讓他躺地上,可是他躺地上太低,我只能把他腦袋架起來……”

“老娘怎麽生個你這麽個沒腦子的賠錢貨!老娘不過出去打會兒牌,你就抱着腦袋給他喂上藥了。”友貴家的氣瘋了,用指頭對着閨女的腦門戳戳點點,“怎麽?你還要把他搬炕上去?”

趙大玲有些無語,她倒是一時情急忘記了古代男女大防嚴重。雖然他們這樣的下等仆役不像貴族小姐那樣有那麽多的忌諱,連看一眼都算是失了清白,但是肢體接觸還是被禁止的。

趙大玲手裏還舉着剩下的半碗藥,向友貴家的道:“還剩半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老娘來送!”友貴家的豪邁地接過碗,上前兩步,一把捏住那人的下颌,趁他張嘴之際,将半碗藥都倒了進去。在趙大玲的目瞪口呆中,友貴家的得意地站起身,“這不就行了。”

時辰不早了,到了睡覺的時候,友貴家的圍着那個人轉了兩圈,也有些發愁,“雖說就剩半口氣了,但也不能把個男人放屋裏吧,你将來還得嫁人呢,這傳出去可不好聽。”

“深更半夜的,也不好再另找地方,就讓他在屋裏待一晚吧,明天我把外面的柴房騰出來再把他挪過去。”趙大玲向友貴家的央求道。

友貴家的想了想,也沒有別的辦法,一摔簾子進屋睡覺去了。

趙大玲拿了床被子蓋在那人身上。他習慣性地蜷起身體,向裏側卧着,手抱着自己的瘦削的肩膀。因為看不到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睡了還是醒着。

雖然累得渾身癱軟只想一頭倒在床上,但趙大玲還是燒了一盆熱水端到柴房擦洗,這是作為廚娘的女兒最大的福利,她可以天天有熱水擦身洗澡。作為現代人,每日洗澡已是基本的生活需求,其他的可以慢慢适應,只有這一點根深蒂固。

進了柴房鎖好門,她才脫下身上灰不溜秋的粗布衣服,用布巾蘸了熱水慢慢擦洗。這具身體很年輕,帶着少女的青澀和消瘦。熱水沾到後背有點兒刺痛,扭頭能看到後背上一道一道粉色的傷痕,傷疤掉了,露出新長出的嫩/肉。

擦洗後她換上幹淨的細布裏衣又将外衣套在身上,才舉着油燈回到屋裏。屋子分為裏外兩間,外屋是竈臺,還有一張破木頭桌子和幾個凳子。裏屋便是她們娘仨兒住的屋子,與外面的廚房僅有一道破舊得看不出顏色的門簾隔着。屋裏有一個破櫃子,一個掉了漆皮露出木頭且搖搖欲墜的梳妝臺和一個臉盆架。沿窗根是一個大通鋪。

就在這個大通鋪上,趙大玲躺了三個多月。準确的說前一個月因為後背的傷都是扒着的,後面才能仰面躺。那幾個月裏背上的劇痛、病得渾渾噩噩,再加上莫名穿到異世的惶恐讓她恨不得立刻死掉,是大玲子的娘一直照料她。雖然她嘴裏罵罵咧咧,沒有一刻得閑地數落大玲子這個“讨債鬼”,但是為了給大玲子醫病治傷,她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甚至找別人借錢才保住了趙大玲這條命。

雖然現如今的趙大玲不是她的女兒,但是卻占用了她女兒的身體,再說就憑她那幾個月的照料,叫她一聲“娘”,也讓趙大玲心甘情願。

這會兒大柱子四仰八叉地睡在大通鋪的最裏面,在睡夢中還不時哼哼唧唧地磨牙,友貴家的也攤着手腳打起了呼嚕。

趙大玲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眼窩一熱落下淚來。當她還是顏粼睿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離了婚,各自組建了家庭,又各給她添了一個弟弟,只是一個同父異母,一個同母異父。

她當時躲在被子裏哭,雖然父母依舊對自己很好,繼父和繼母也對自己很客氣,但是她總覺得父母不再愛她,整個世界都背棄了自己,以至于她跟兩個弟弟都不大親近。

現在想來,是自己太自私了。此時此刻她很慶幸自己不是父母唯一的孩子,雖然自己的驟然離開會讓他們痛苦難過,但好在他們還各有完整的家庭,有別的孩子在膝下承歡,還有精神寄托。這多多少少讓趙大玲感到安慰。

趙大玲甩甩頭不敢再想,拿起桌上的掉了幾個齒兒的梳子,對着梳妝臺上烏突突破損了一個角兒的銅鏡一下一下地梳通頭發。鏡中人有着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長度及腰,這讓趙大玲不得不放棄了每天洗頭,改為兩、三天一洗。因為在古代洗頭太麻煩了,又沒有吹風機,等着晾幹就要一個時辰。

昏黃的油燈下,趙大玲仔細打量着銅鏡裏的人。這具身體的皮膚很好,細膩光潔,也是古代沒有污染的緣故,看上去水靈通透,而且還很白皙,即便與五小姐那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比也毫不遜色,大概是這三個多月一直躺在屋裏給悶白了。鏡中映出一張荷瓣兒一樣的小臉,下颌優美,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再加上挺秀的鼻子和形狀美好的嘴,雖算不上有多美豔絕倫,但也是個明眸皓齒,青春美好的女孩子。

聽說以前的大玲子很健壯,一頓能吃兩個饅頭,還很有一把子力氣,躺了這幾個月瘦了許多,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其實單就相貌而言,友貴家的年輕時肯定不差,是那種明豔爽朗的漂亮。趙大玲的眼睛和嘴跟她娘很像,只是趙大玲整體偏清秀,少了她娘那種潑辣爽利的氣度。即便現在,友貴家的也算是風韻猶存,只是常年繁重的勞作,讓她過早顯得衰老。算算歲數,她也就不到四十,卻已經皮膚粗糙,不笑的時候眼角也能看出皺紋。

趙大玲知道她過得很不容易。她也曾風光過,未出嫁時是老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老夫人做主許給了當時在老爺跟前當差的趙友貴,用她的話說,趙友貴清清俊俊的很是個人物。這點上從趙大玲的相貌也能看出來,趙大玲主要還應該是長得像她爹的。

可惜五年前,大柱子才剛一歲的時候,趙友貴就病死了,留下了友貴家的和兩個孩子。失去了丈夫,再加上自己又是那麽個自以為不吃虧,實則四處得罪人的脾氣,便被發放到外廚房做廚娘,活累還沒油水。原本在外院他們一家人住着的兩間聯通的屋子也被府裏收回了,娘仨兒被打發到廚房旁的破屋子裏住,美其名曰住的近,方便做飯。

作為柳府的家生子,趙大玲實在是看不到她的生活有什麽光亮,未來有什麽希望。沒有主家的發話,她根本不可能離開這裏,過自由自在的生活。這裏等級森嚴,戶籍制度嚴苛,逃奴只有死路一條。最要命的是家生子都是死契,不像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仆役,還有攢夠錢替自己贖身一說。死契的意思就是這條命都是屬于主子的,除非主子開恩給消了奴籍,否則一輩子要在柳府裏為奴為婢。滿十八歲,如果沒能成功爬上男主子的床成為通房什麽的,主子可以随意指給哪個小厮,将來生的孩子還是這家的仆役。

這個認知讓趙大玲郁悶得半宿沒睡着,趙大玲從異世穿過來,還一直處在震驚和難以置信中。在這屋子裏躺的那三個多月裏只想着怎麽回到現代去,直到她傷愈從炕上爬起來時才認命,自己是穿過來,回不去了。現階段,她的首要任務只是活下去,至于怎麽活得好,活得有尊嚴暫時無法提到日程上來。

直到後半夜趙大玲才勉強眯了一會兒。她夢見了在現代的媽媽,微笑着給她開門,媽媽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她愛吃的。趙大玲倍感幸福地坐到桌前,剛拿起筷子夾起她最愛的龍井蝦仁,牆上咕咕鐘的黃色小鳥就推開窗戶探出頭來,“咕咕、咕咕”地叫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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