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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颠倒是與非

花廳裏上首的紅木嵌螺扶手椅上端坐一人,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頭上帶着金累絲翠玉蟬押發,赤金鑲紅珊瑚耳墜,身上一件寶藍織銀絲折枝牡丹褙子,下面是月白色掐金馬面裙,一身的雍容華貴,正是柳府的夫人汪氏。看上去夫人保養得極好,雖不算多美貌,但勝在端莊富貴,只是鼻側法令紋較深,唇角微微下抿,顯得頗為嚴厲。

一幹人跪倒在她面前,趙大玲也随大流拉着大柱子跪在了友貴家的身後。趙大玲最讨厭跪來跪去,此刻跪在地上渾身別扭。沒辦法,現代人的思想又在作祟了。再不甘,也得老實跪着,趙大玲在心中将這場該死的穿越咒罵了一百遍。

夫人也不叫起,伸出保養得白白細細的手接過一旁丫鬟遞過來的宣德青花蓋碗,垂着眼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抹去茶水上漂浮的茶葉,間或輕啜一口。整個花廳靜悄悄的,只能聽見茶蓋磕到茶杯的清脆細響。

這陣勢,連六歲的大柱子都老實了,一聲不敢出。趙大玲偷偷擡眼望去,就見前面跪着的友貴家的已經在簌簌地發抖。

過了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夫人才緩緩開口,“我最近是精氣神兒不濟了,這府裏上下雞飛狗跳的,全然不把府裏的規矩放在眼裏。老爺是三品大員,這外面多少雙眼睛盯着咱們府上,這要是傳出去府裏下人恣意尋事,你們讓老爺的臉往哪兒擱?老爺放心将府中的事務交給我,卻在我手裏出了岔子,讓我如何向老爺交代?”

馬管家誠惶誠恐地匍匐在地上,“老奴該死,都是老奴沒有約束好底下的人,但憑夫人處置。”

夫人冷笑一聲,“嘭”地将茶盞重重地蹲在旁邊的紅木機案上,“你治下不嚴的罪責自是逃脫不掉。不過,我倒要先看看是哪幾個不知死活的奴才在惹是生非,這樣不把主子放在眼裏。”

夫人淩厲的目光掃過衆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誰是挑頭鬧事兒的?”

喊冤也要講究火候,不見得第一個喊冤的效果就好。趙大玲明白這個道理,友貴家的可不吝這個。沒等趙大玲伸手拉友貴家的衣角,友貴家的就一個頭磕下去了,甕聲道:“夫人,是這幾個小厮到外廚房尋事兒,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我男人去的早,得老夫人和夫人體恤,給了外廚房的差事。可是總有人瞧我們娘兒幾個不順眼,循着奴婢不在,到外廚房欺負奴婢一雙兒女。幸虧奴婢女兒機靈讓奴婢的小兒子來報信,奴婢趕回去的時候,正看到這幾個殺才打奴婢的女兒和外廚房的一個小厮。求夫人為奴婢娘兒幾個做主啊!”

友貴家的說話着三不着兩,又兼粗鄙,讓夫人不自覺皺了皺眉頭。

沒等夫人發話,黃茂就開始喊冤,“奴才冤枉。夫人明鑒,奴才們就是長了幾個腦袋也不敢在府裏生事兒。奴才幾個是去外廚房領早飯,因大玲子給我們的饅頭粗黑,米粥更是清湯寡水見不到幾粒米,忍不住詢問了一下,誰知大玲子惱羞成怒,呵斥奴才說:愛吃不吃,不吃就滾。還掄起門栓追打我們,當時就把我的腦袋打開了花。”黃茂指着自己的腦袋給夫人看,“您瞧瞧,血都糊住眼了。還有那友貴家的回來不論青紅皂白撓了我個滿臉花,肉皮兒都撓爛了。”

另外幾個小厮也跟着起哄,“我們也挨打了,那友貴家的上來就打,連打帶撓,還有她們家大柱子,差點兒咬我一塊肉下來。”

要論傷情,确實幾個小厮更加觸目驚心,女人打架一來撓臉,二來揪頭發。所以幾個人都披頭散發,滿臉的血道子。

夫人将視線掉向一直低頭不語的趙大玲,“趙大玲,他們說的可是屬實。”

趙大玲一言不發,只垂着頭規規矩矩地跪在那裏。友貴家的着急地拽拽她的胳膊,“玲子別怕,有什麽委屈就說出來,讓夫人替你做主。”

趙大玲依舊不言聲,只把頭壓得更低。友貴家的恨鐵不成鋼地偷偷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心中暗罵:死丫頭片子,剛才在外面還說不讓老娘說話,都由你來說,怎麽這會兒成了據嘴兒的葫蘆。

大柱子氣紅了眼,“他們幾個就是欺負我姐,我姐讓我找娘回去的。”

黃茂扭頭對着大柱子,“柱子兄弟,這話可不能亂講的,你看見我們欺負你姐了?你跑出去的時候,我們可是剛進來,那時候,你姐還沒給我們拿早飯咧。”

“這……”大柱子一時語塞,忍不住又惡狠狠地重申了一遍,“你們都不是好人,一群狗不吃的雜碎,你們就是欺負我姐!”

趙大玲忍不住偷偷翻了個白眼,這就是小孩子有樣學樣,跟着友貴家的學不來斯文。但願夫人就當小孩子童言無忌吧。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翟姨娘帶着黃媽匆匆走了進來。翟姨娘一身蜜臘黃五彩繡花圓領褙子,頭上也金光燦燦,打扮的頗為富貴妖嬈,向夫人見禮後款款道:“夫人息怒,都是奴家沒有管好底下的人,讓他們惹出這等有辱門風的事兒。奴家這就把這幾個刁奴帶回去嚴加管教。”

夫人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帶回去嚴加管教?這府裏什麽時候由一個姨娘掌家了?我知道,這黃茂是你跟前黃媽的兒子。但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即便是你的親信,也不能尋這個私情。我既然是管着府裏的事務,自當行端坐正,不讓老爺為後院的事兒煩心,更不能讓外頭的人說府裏的不是。所以這事兒我還得審個明白。”

翟姨娘挑了挑眉毛,還是硬壓下心中的怒氣,畢竟身份上比夫人矮了一頭,不好明着搶人。翟姨娘心知夫人想借着這事兒做垡子,她掃了一眼跪着的友貴家的一家人,冷哼了一聲,就憑這一家子下等的仆役,也想扳倒她的人?若是黃茂惹了別人還不好說,惹了這沒根沒基的廚娘一家有什麽打緊!

翟姨娘換了一副笑臉,“夫人說的是,這府裏的事兒當然都由您掌管。奴家進府這麽多年了,自是明白府裏的規矩。再說奴家也不是偏向自己人,若是黃茂他們幾個犯了府裏的規矩,任憑您處置。不過,黃媽跟了奴家這麽久,她兒子的品性/奴家也略知一二,怎地幾個小子就跟個廚房裏的丫頭動起手來了?您不覺得稀奇嗎?而且一個個的還都挂了彩,那腦袋都成血葫蘆了,看着怪吓人的。我看這丫頭囫囵個的可沒傷到哪兒。”

翟姨娘作勢打量趙大玲,“咦,這丫頭看着眼熟,擡起頭來。”

趙大玲面無表情地擡起頭,将臉對着翟姨娘。

“哎呦,老天爺!”翟姨娘手撫胸口,一臉驚愕,“這丫頭我記得,不是上回傷了二小姐的那個雲湘嗎?想起來奴家就心口疼,二小姐那麽金貴的人,玉雕出來的一樣,怎麽就讓這下作奴才給傷到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落下什麽毛病。年紀輕輕的,有時候啊,落下點兒隐疾是一時看不出來的,将來顯出來就要受罪了。也就是夫人宅心仁厚,依着奴家,早就把這肇事的丫頭打死了,怎麽還留着她這個禍害。”

夫人聽到翟姨娘說自己的女兒什麽毛病隐疾的,氣得心口疼,這不是詛咒自己女兒嗎?偏偏翟姨娘一臉殷勤的笑意,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時候若是發作出來失了顏面也落了下乘,所以夫人只能咬牙當做沒聽見。再看趙大玲,越發覺得不順眼,滿腔怒火都放到了趙大玲身上,一拍桌子道:“當日你傷了二小姐,我念你老子娘都是府裏的老人,沒把你攆出府去。你不知悔改,竟然還敢惹是生非。”

友貴家的慌了神兒,叩頭不已,“夫人,我家玲子向來最是乖巧聽話的,肯定不是她挑的事兒,她一個姑娘家怎麽會去招惹幾個小子?”

翟姨娘恻恻一笑,“乖巧懂事?沖撞了二小姐的可不是她麽!她不挑事兒?那二小姐是自己摔倒的嗎?”

翟姨娘複又向夫人一拜,“夫人,奴家剛剛在外面也聽到只言片語,聽黃茂說,起因是外廚房的早飯,這丫頭将黑面饅頭和見不着米粒的粥當做早飯分給他們幾個,這才起了糾紛。奴家倒是覺得,幾個奴才争吵打架不算什麽大事兒,但是外廚房克扣油水的事兒可要好好查一查。一來府裏早就有規定,一應的飯食都有定量,怎麽就敢以次充好,偷工減料呢?二來,若是傳了出去,說咱們禦史府苛待下人,連飯食都不管飽,豈不是有損老爺的清譽。老爺責怪下來是小,若是讓咱們老爺丢了顏面那才是天大的事兒。”

這已經不是趙大玲一個人的罪狀了,若是罪名坐實了,今天她們一家三口都沒了活路。趙大玲冷眼看着翟姨娘颠倒黑白,一個人演戲演得渾然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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