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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本來的人生

府裏風言風語傳得多了,五小姐也有些坐不住,找來心腹蓮湘商議,“那黃茂欺辱她的事兒還沒過去,又傳出來她娘克扣雞蛋的事兒,這大玲子終究是個惹是生非的,你說夫人若是知道了,會不會指摘我管不好底下的人啊?”

蓮湘愣了一下,為五小姐寬心道:“奴婢倒覺得大玲子自打重新來上職後為人警醒了不少,比以前也穩重了許多。黃茂的事兒怪不到她頭上,夫人不是發配了黃茂他們,沒有牽及她嗎?這說明夫人心裏通透着呢。至于克扣雞蛋事兒,沒憑沒據的,不過是府裏下人閑得難受嚼舌根子罷了,五小姐當不得真。外院廚房窮得叮當響,可不比內院大廚房有油水,即便真有克扣的事兒,要奴婢看內院廚房比外院廚房的可能性大多了。”

五小姐嘆了口氣,“話雖如此,終究她是我這院子裏的,旁人說她時,難保不會捎上我幾句。”

主仆二人在回廊一角兒的閑話,正巧被在樹後拾掇花草的趙大玲聽個滿耳,對蓮湘又多了份感激。只是這位五小姐可真不是個可以依靠的好主子。

這天傍晚趙大玲從枕月閣回到外廚房時,發現屋外堆了一堆兒劈好的柴火。有的塊兒大,有的塊兒小,參差不齊的,還什麽形狀都有,都能給大柱子當積木玩了。趙大玲問坐在門檻上端着一個破碗吃蠶豆的大柱子,“這是誰劈的柴?”

大柱子嘴裏嚼得“咔吧”響,向柴房那裏努努嘴兒,“長生哥劈的,他拖着一條腿站不穩,差點兒劈了自己的手咧。我還笑他來着,還不如我姐劈得好!”

趙大玲一驚,他不要命了!快步進了柴房,長生像往常那樣坐在鋪板上,靠着冷硬的牆壁。見她進來,只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頭,悄悄把手藏到了背後。

趙大玲虎着臉過去,“把手伸出來!”

長生不動。趙大玲蹲下來扯他的手臂。長生再瘦也是男人,臂膀繃着勁兒,趙大玲自是拉不動。她盯着長生的臉,放緩了聲音,“給我看看!”

許是她的語氣太溫柔,長生慢慢洩了胳膊上的力氣,讓趙大玲将他的兩只手臂從身後拉了出來。趙大玲用手指輕輕掰開他握着的拳頭,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兩只手的手掌都有大片的血泡,血泡又磨破了,一雙手慘不忍睹。

趙大玲來不及埋怨他,匆匆用銅盆打來一盆清水,又取了金瘡藥和幹淨的布巾。浸濕了布巾,扳着他的手擦他掌心的傷痕。他縮回了手,低聲道:“我自己來。”

趙大玲白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腕又把他的手拽到自己面前,沒好氣兒道:“放心吧,這裏沒有外人,不會損了您的清譽。”她敲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指,“把手攤開!”

他靜默了一會兒,才緩緩打開蜷起的手指。趙大玲湊近了仔細看才發現,不但血肉模糊,傷口中竟然還嵌着細小的木刺。她一手托着他的手,一手拔下頭上的簪子,用簪子的尖頭小心的将木刺挑出來。紮進指縫的那根大木刺被挑出來時,一股血跟着湧了出來,他明顯抖了一下,趙大玲馬上低頭湊過去沖着他的手吹了幾口氣兒。

長生只覺得指尖一暖,有溫熱的氣流拂過,鑽心的疼痛竟然減弱不少,他下意識地蜷起了手指,想要留着那絲暖意。趙大玲又拍拍他的手,“別動別動,忍忍哈,就這根紮得最深,終于出來了。”

從長生的角度,只能看見她低垂的頭頂,因為拔下了簪子,她一頭秀發都傾瀉下來,帶着清新的香味兒。兩個人離得近,她的頭發垂到了他的膝蓋上,就如一匹閃着微光的黑色錦緞。柴房裏光線暗,她不得不将整張臉都貼到他掌心近處,專心致志地尋找着傷口中細小的木刺,近得他都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蝴蝶翅膀一樣撫過他的掌心。那股香暖的氣流順着指尖流到了心裏,讓他不禁心神一蕩,心湖中如落入一顆石子,濺起層層漣漪。

腿上傳來的一陣劇痛将他拉回現實,也提醒了他自己是什麽樣的身份處境。他眸光一暗,将頭別到一旁。

趙大玲挑完了兩只手的木刺,又忙活着清洗、上藥、包紮,“記着,這幾天可千萬不能沾水啊!”

等到把長生的兩只手都裹成了粽子,趙大玲才松了一口氣,也有閑心開始抱怨他,“你到底有沒有劈過柴啊,兩只手應該虛握着斧頭把兒,而不是實打實地抓緊喽。那個斧頭木柄是新換的,上面都是毛刺兒,你就不知道墊一塊布?還有,你腿還沒好呢,怎麽就跑外頭站了這麽長時間?郎中都說了,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你的腿骨整個都折斷了。現在不在意,回頭骨頭長不好,以後陰天下雨的有你的罪受。”

趙大玲發/洩完了,發現長生一直不說話,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推推長生的肩膀,“你倒是說話啊!”

長生抿了抿嘴,方輕言道:“我只是想做點兒力所能及的。第一次劈柴,劈得不好。本來想挑水的,沒找到桶。”

趙大玲想起了剛見到長生時,為了刺激他活下去曾說過的話:我這兒的柴還沒劈,水還沒挑,你好歹應該等你好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兒報答我,然後再去尋死覓活吧!

她一下子沒了脾氣,拿起木簪胡亂绾了頭發,才向他道:“做這些也不用着急,慢慢來。尤其挑水是萬萬不能去的,你的腿傷沒有長好,還不能吃力。若是你嫌待着煩悶,又願意做點兒什麽,就幫我娘擇菜吧。好幾十人的菜量,這可是費工夫的活兒,我娘腰不好,不能老彎着腰擇菜。”

“嗯。”他痛快地點頭應了。

第二天趙大玲一回來友貴家的就向她抱怨,“小祖宗,你可別讓那個敗家子兒擇菜了。我這二十多斤的青菜,他擇完了只剩下五斤,夠誰吃的?扔的比留的還多,我還得從他扔的那堆兒裏再一根一根地往回撿。”

趙大玲勸解友貴家的,“好了娘,人都有個第一次,您仔細教給他不就行了。”

友貴家的一摔門簾進了裏屋,“算了吧,我可教不了那個敗家子兒。這以前指不定是哪個富貴人家府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子哥呢!擇個菜跟寫毛筆字似的,先舉到眼前仔細端詳着,然後一手托着一手揪。我都怕他把我這些菜梆子甩出副墨寶來。這我還沒讓他幫我切菜呢,還不得給我切一副山水畫出來!”

趙大玲一下子想起那天黃茂幾個在屋外說過的話,三歲識字,五歲作詩,十六歲就被皇上于金銮殿上欽點了探花郎……

那才是他本來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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