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火禦寒冰陣
趙大玲被拽得踉跄,定睛一看是蕊湘。蕊湘急于在主子們面前露臉,争取重新回到主子的視線之內,又一向與趙大玲不對付,因此揪着趙大玲向夫人說道:“夫人請道長幫忙看看吧,這趙大玲整日裏古裏古怪的,那日我明明見她在我前面走,卻突然化作一道煙兒就不見了,說不定她是什麽妖精變的呢!”
衆人的視線都看向這邊,五小姐又氣又急,虎着臉道:“蕊湘,還不快退下!”
趙大玲最讨厭這種腦子拎不清的人,這不是自己作死麽,五小姐已經對蕊湘很厭惡了,礙于府裏規矩大,她又只是個不得寵的庶女,才沒提出把蕊湘轟出去,如今蕊湘當着夫人這麽一鬧真是要自絕後路。
趙大玲正想着反唇相譏,送她一程,突然覺得一道淩厲的視線刀片一樣刮在自己身上。她悚然看去,正對上丹邱子的目光。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讓趙大玲緊張得手掌出汗,心都跳到嗓子眼。
丹邱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趙大玲有種被x光透視的感覺,丹邱子緩緩開口,“你是何方妖孽,竟然藏于禦史府中?”
趙大玲趕緊道:“奴婢不知道長在說什麽,奴婢是外院廚房廚娘的女兒趙大玲。”
丹邱子垂頭掐算着手指,片刻後目光犀利如兩把利劍,“趙大玲陽壽已盡,魂歸地府。你不是趙大玲,你不過是披着趙大玲皮囊的妖孽。”丹邱子兩指夾着一張道符,“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現形。”說着“啪”地一下貼在趙大玲的腦門上。
蕊湘本來就是随口一說,找找趙大玲的晦氣,沒想到歪打正着,竟然得到了丹邱子的認同,吓得“嗷”一嗓子竄到樹後。
兩個小道姑一左一右按住趙大玲的手,趙大玲一時怔住,她沒想到丹邱子竟然一眼看破了她不是真正的趙大玲。此刻她沒法将道符從自己的腦門上揭下去,眼前只見寬寬的一道黃紙,視線從黃紙兩邊看過去,就見丹邱子手裏拿着法器手舞足蹈地對着她念咒語,“天道清明,地道安寧,人道虛靜,三才一所,混合乾坤,百神歸命,萬将随行,永退魔星……”
一旁的夫人和五小姐她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蕊湘從樹後小心翼翼地伸出頭,覺得自己除妖有功,越發得意起來,向趙大玲啐道:“該,早看你不是好東西,合該讓道長即刻收了你這妖精!”
趙大玲只覺得心跳加速,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頭也森森地疼痛起來。她趕緊定了定神,咬牙壓下不适的感覺。
丹邱子念了降魔咒,又念了天罡咒,眼見趙大玲除了臉色有點兒蒼白以外,并沒什麽異樣。丹邱子也頗為詫異,拂塵一擺,“此妖孽道行頗深,在我的咒符下竟然沒有現出原形。
夫人神色緊張,“敢問道長,這當如何是好?”
丹邱子沉吟道:“這妖孽很難降服,今日所幸是被我看到,不然的話還不知要生出多大的災禍。也罷,貧道就施一陣法,逼這妖孽現身。”
趙大玲被兩個道姑綁在了大樹上,她們在大樹四周架起了柴火,将她圍在中央,柴堆上挂着道符。這是要燒死她嗎?趙大玲急着申辯,“道長說奴婢是妖孽總要有佐證吧。奴婢不過是一個掃地燒火的丫鬟,也沒做傷天害理的事兒,道長為何一口咬定奴婢就是妖孽呢?”趙大玲又轉向夫人,“夫人明鑒,奴婢實在是冤枉。奴婢的一條命不算什麽,可是若傳出去禦史府裏出了妖孽,市井間會如何議論禦史府?豈不是會有損禦史府的聲望,讓老爺夫人和幾位少爺小姐都臉上無光!”
夫人面露猶豫。丹邱子冷笑道:“大膽妖孽竟還敢喊冤,夫人不必聽她巧言令色,凡天下妖魔,我輩盡當誅之,豈能容他們在世間橫行。貧道已擺出火禦寒冰陣,不怕她不現原形。”
四周的柴火被點燃,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濃煙滾滾而起,嗆得趙大玲咳嗽起來,熱氣蒸騰,壓縮空氣,景物都顯得扭曲模糊。
大萍子是最愛看熱鬧的,天生有一顆八卦的心和萬事包打聽的熱情。府裏其他的仆役都忌憚做法式,萬一招到鬼啊神兒的,到時候請神容易送神難,所以能躲多遠躲多遠。只有她爬到樹上往院子裏頭瞅。這會兒見趙大玲被綁了,趕緊溜下樹跑回去告訴友貴家的“不好了,那個道長說大玲子是妖精,這會兒要燒死她呢。”
友貴家的一聽魂飛魄散,扔下鍋鏟,披頭散發地跑了過來,進了枕月閣的院門一看,趙大玲被綁在樹上,垂着頭也不知是死是活,周圍一圈燃燒的柴火,火苗竄得老高。友貴家的嚎叫一聲匍匐在夫人腳下不住地磕頭,“夫人,我家大玲子怎麽就成了妖精了呢?好好的孩子再正常不過的,說誰是妖精也不能夠是她啊!”
夫人皺眉道:“道長的話你還不信嗎?道長說了你閨女早死了,這個看着是你閨女,其實不過是披着你閨女皮的一個妖孽。”
友貴家的又轉向丹邱子苦苦哀求,“道長,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這分明就是我家大玲子。求求您放過我閨女吧,我閨女真的不是妖精,就是一個普通孩子。”
夫人揮手讓兩個仆婦将友貴家的架下去,友貴家的哭嚎着在地上打滾。
“娘……”趙大玲含淚叫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辨,在四周噼啪的柴枝爆破聲中微不可聞。嗆人的濃煙灌入口鼻,趙大玲搜肝抖肺地咳嗽着,呼吸越來越困難。熱浪襲來,她的四肢百骸針紮一樣的痛,好像有一股力量揪扯着她,要将屬于顏粼睿的魂魄揪出趙大玲的身體。周圍滾燙的氣浪翻湧,炙烤着她的皮膚,但是趙大玲的五髒六腑卻好像是浸泡在冰水裏,血液都要被凍得凝固了,在血管中流淌得越來越慢,這是一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外面炙熱,內裏冰寒。趙大玲的意識漸漸模糊,身子越來越輕,仿佛稍稍一掙就能擺脫這個軀殼。
一道黛色的身影沖進火牆,撲到她近前,将她面上的道符一把揭開,她勉強擡起頭,看到長生焦急的臉龐。趙大玲模模糊糊地想,這大概是自己的幻覺吧,她沖着長生微笑,啞聲道:“真好,能看你一眼,我也死而無憾了。”
身上的繩子被解開,她身子一輕,被長生打橫抱起。趙大玲自然而然地擡手勾住他修長的脖頸,信賴地将臉依偎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如鼓的心跳,一聲聲傳進自己的耳膜。他身上的氣息讓她感到安詳寧靜,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不再存在,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覺得很疲倦,好像經過了長途跋涉的旅程,終究到達了可以停靠的港灣。趙大玲緩緩閉上了眼睛,只希望時光能夠在這一刻永駐。
長生俯下頭,臉頰抵着她的頭頂,用身體護着她沖出火牆。到了外面,長生把她放在地上,見她已經昏迷趕緊去掐她的人中,顧不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火焰燎着了幾處。
有仆役拎着一桶水當頭潑下來,澆滅了長生身上的火苗。水撲下來,也落在了趙大玲的臉上。趙大玲呻/吟了一聲悠悠醒轉過來,慢慢睜開了眼睛。長生緊繃的心弦此刻才放松,力竭地跌坐在趙大玲身旁。
長生突然沖進來救人,衆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竟沒有人阻攔他。此刻夫人怒道:“這是怎麽回事兒?何人如此大膽,竟敢阻撓道長做法,來人啊,還不把這個人給拖下去。”
兩個仆役上來揪着長生要把他拖出去,長生掙紮着,“等等,我有話對丹邱子道長說。請你轉告你師尊玉陽真人,就說‘花開花謝終有時,緣起緣滅只因天。敢問真人可曾記得當年之約。’”
丹邱子一怔,擺手示意兩邊拖着長生的人稍等,上前兩步問道:“你是誰?怎知我恩師密室中的對聯?”
長生的胸膛劇烈喘息着,半年多了,他逼迫自己忘了本來的姓名,從前的種種只當做是一場舊夢,父親和母親的面容好像陳年的畫卷,被他封藏在記憶的深處,不敢去回憶。但是此刻塵封的傷疤被揭開,依舊鮮血淋漓。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趙大玲,澀聲道:“我叫顧紹恒,家父顧彥之與玉陽真人曾有約定,玉陽真人許家父一事,有求必應。如今我便用此約換這女子的性命。她不是妖孽,只是一普通人,道長可以去向尊師求證。”
“你父是顧彥之?”夫人神色一變,震驚不已,“可是曾位列三公,官拜太傅之職,後來犯了結黨營私,妄議朝政之罪的顧彥之?”
長生抿嘴不語,閉着眼睛點點頭。
丹邱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長生,“果真有此事?”
長生神色堅定,“道長自可去問尊師,我若有半句虛言,願以性命相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