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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下崗

友貴家的跟做夢一樣,前一秒還是燒火做飯的廚娘呢,後一秒就成了老夫人義女的親娘,這是什麽樣的轉變?也就是說夫人見了她按照輩分來講都要叫她一聲“姨母”。友貴家的不敢再往下想,怕想多了折壽。她拉着大柱子怯生生地站在新收拾出來的小院子裏,院子四方的,種着花草,一間正房,兩間廂房,這回娘仨兒終于不用擠在一間屋裏,一個炕上。友貴家的帶着大柱子住了正房,趙大玲住了旁邊的廂房。

友貴家的在屋子裏摸摸梨花木的桌子,又摸摸湖藍色薄紗床帳和床上萱萱軟軟的被子,轉來轉去,連坐都不敢坐,一扭頭看見大柱子正扒着條案,一雙叽裏咕嚕的小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上面的雙耳瓷瓶,躍躍欲試地想伸手去摸。友貴家的忙扭着大柱子的耳朵把他拉開,“猴崽子,別打破了東西,這屋裏頭的哪樣都不能亂動,那都是值老多銀子的寶貝,壞了一樣咱們都賠不起。”

大柱子看着趙大玲委委屈屈地叫了聲“姐。”

趙大玲趕忙上前解救出大柱子,“娘,柱子不過一時好奇,他有分寸的。”

友貴家的哼了一聲,“都是你跟長生兩個把他慣壞了。”

趙大玲拉着友貴家的坐下,友貴家的只在椅子上做了半個屁股,一個勁兒地問她,“玲子,這個院子真是給咱們住的?以後不用回外廚房去睡了?這屋裏的東西随便咱們用?”

趙大玲有些悶悶不樂,因為長生還住在外院柴房,不能一起過來。所以她堅持自己住一屋,方便她夜裏溜出去。一想到今後不能随時守在長生身邊,再好的地方都讓她提不起興趣,無精打采道:“娘,這只是暫時的,以後我一定想辦法讓咱們到禦史府外面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脫離禦史府才是趙大玲的終極目标,這一年多來她無時不刻不向往外面自由的空氣。這次玉陽真人收她為徒,讓她脫了奴籍,于是離開禦史府的願望從遙不可及的白日夢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目标。光從這一點上,趙大玲就非常感激玉陽真人。但是長生身份特殊,出不了禦史府,所以她也暫時打消了離開禦史府的念頭。要是離開這裏,長生、友貴家的還有大柱子,一個都不能少。

友貴家的聽到趙大玲這麽說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不知福的丫頭,這已經是上輩子燒高香了,娘真是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住上這麽好的房子。”

小丫鬟送來了衣服和日用品,“夫人說了,來不及給趙姑娘一家人做新衣服,先拿了幾件夫人、小姐和四少爺的衣服過來,你們先将就着穿,等回頭再找裁縫來給你們量衣裳。”

如今趙大玲已經是老夫人的義女,自然水漲船高,不能再穿下等婢女的粗布衣裳,那不是讓老夫人沒臉麽。不過她對穿別人的衣服有心理障礙,尤其聽說是二小姐的衣服,更覺得膩歪,想來二小姐肯定也是不樂意的,讓丫鬟随手拿了兩件做了不喜歡的衣服給她。所以趙大玲還是穿着玉陽真人給她的道袍。黑色的對襟兒麻布衫,露出裏面的白色交領,套在身上晃晃蕩蕩的。配着這身衣服,索性拆散了發髻,紮了一個清爽的丸子頭,用長生給她的蓮花木簪绾住頭發。渾身上下雖然沒有豔麗的裝飾,卻也別有一番風姿。

晚飯時間,友貴家的仍帶在大柱子回到外廚房做飯。卻被告知,以後都不用再管外廚房的事兒了。衆人都對她們一家人豔羨不已,有恭維的,有說風涼話的,友貴家的渾渾噩噩,看着新的廚娘在竈上忙進忙出,反倒有些失落。趙大玲也不知如何安慰友貴家的,這大概就跟前世下崗的感覺差不多吧。

趙大玲找到正在屋後菜地忙活的長生,一路拉着他進到柴房,剛關上柴房的門,就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将頭埋在他的懷裏,用力深嗅一下他身上清爽的氣息,這才感到躁動的心沉靜下來。“長生,雖然只有半天的時間沒有見到你,但我就是覺得心裏不踏實。”

長生摸着她的發髻,“玉陽真人正式收你為徒了?”

“嗯。”趙大玲埋在他的懷裏不願擡頭,從懷裏掏出一小包香料,“你讓我今日随身帶着這個小香包,那只識得香味兒的小鳥果真徑直飛到我面前,落在我的肩膀上不願離去。”

長生點頭,“我之前跟玉陽真人商議過了,找一只經過嗅覺訓練的鳥。飛鳥識人,此為天意,便可以堵住悠悠衆口,讓妒忌你的人說不出話來。”

趙大玲撇撇嘴,“可是我不願意住到小院去,感覺離你遠了。”

長生笑笑,輕聲安慰她,“不過多走幾步,晚上我去找你。”

趙大玲這才開心點兒,大大地點了頭,抱着他修長的脖頸,像一只樹袋熊一樣整個人挂在他身上,直到門外大柱子喊她,“姐,你在柴房裏頭嗎?老夫人院裏的翠喜姐姐說老夫人讓你去她屋裏吃晚飯。”

趙大玲這才戀戀不舍地從長生懷裏擡起頭,沖外面喊了一聲“知道了,我馬上就去。”心中懊惱,連晚飯都不能跟長生一起吃了呢,于是扳下長生的頭在他兩邊臉頰上各親了一口才放開。回身之際,收卻被長生牽住了,她詫異回頭,長生滿面通紅,眼睛卻是晶亮的,好像落入了漫天的繁星,他抿着嘴,神色中有些委屈和不滿。

“怎麽了?”趙大玲奇怪地問,她對他這樣的神情是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的,心軟得能滴出水來。

長生指指自己的唇,趙大玲才恍然大悟,他竟然是嫌只親了他的臉,沒有吻到他的嘴唇,一時有些哭笑不得,這家夥竟然進步這麽快,都會撩妹了。她于是重新抱住他,結結實實地吻了過去,直吻到昏天黑地,兩個人都透不過氣來。

趙大玲來到老夫人的院子,屋裏已經站了好多人,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幾位小姐和兩位少夫人都在,趙大玲前幾天去二少爺院子裏時見過二少夫人,她身材有些單薄,寡淡的一張臉,總是顯得無精打采的,見趙大玲進來時,她還下意識地用手裏的帕子捂住了鼻子。

大少夫人站在一旁,與屋裏的人離得頗遠,大有懶得沾染她們,還不如一個人清靜清靜的意思。趙大玲來了這一年多,還是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她,身姿筆直,帶着幾分英氣,果真有将門之女的風範。

趙大玲規規矩矩地拜見了老夫人,幾位小姐中,只有三小姐跟趙大玲關系好,不着痕跡地微微沖她點點頭,透出真心的笑容。二小姐一見趙大玲的那身裝束已然氣紅了眼,刻薄道:“小人得志,真人都走了,你還穿着這身衣服舍不得脫下來,這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唯恐大家不知道真人收你為徒了。”

趙大玲知道她是妒忌,如今最大的實惠讓自己得了,還跟她計較什麽,不過淡然一笑。倒是老夫人皺起了眉頭,“慈兒,修得對你小姑姑無禮。你小姑姑如今是玉陽真人的關門弟子,即入道門,自然應該穿着道袍。”

二小姐聽見“小姑姑”幾個字,已然勃然大怒,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當着老夫人和大家的面又不願丢臉哭出來,只有死死咬着嘴唇。

趙大玲向老夫人行禮道:“是我聽見義母傳喚,來得匆忙沒來得及換衣服。師尊說了我是俗家弟子,除去初一、十五見她老人家的日子,其他時候在府裏是不用穿道袍的。”

老夫人點頭笑道:“是這個理兒,正是青春年華,原該打扮鮮亮些的。”

衆人落座,老夫人居中,夫人坐在她左手邊,老夫人讓趙大玲坐在右手邊,她推讓一番,只得坐下了。幾位小姐按順序坐在下手,兩位少夫人站在後面布菜伺候。

這一頓飯吃得大家都別扭無比,夫人和二小姐她們自然是不齒于跟趙大玲這個掃地燒火丫鬟同坐一桌的,深感受到了侮辱。趙大玲腹诽着,她寧可跟友貴家的、大柱子和長生一起吃窩頭,也不願意跟這些人坐在一張桌上吃山珍海味。

老夫人殷勤地讓兩個孫媳婦給趙大玲布菜,并向夫人道:“汪氏,府裏的姑娘們都大了,你也要多費費心,抓緊物色着,別到時候亂了手腳。”

幾位小姐心領神會,知道老夫人說的是婚事,都紅着臉低下了頭,連一向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恃寵而驕的二小姐也不便多說話。夫人賠笑道:“母親說的是,慈兒已經十六了,餘下的幾個也都不小了,我也整日為這件事兒操心呢。姑娘們臉皮兒薄,等晚飯後就剩咱們娘倆兒的時候我再跟您細說。”

老夫人搖搖頭,不滿道:“姑娘們的親事自然是要慢慢選細細挑,不過當務之急你要先替你妹妹物色個好姻緣,沒有姑母待字閨中,先張羅侄女婚事的道理。這人品家世都要配得上你妹妹才行。”

夫人愣了一下,才明白老夫人說的是什麽,冷峻地瞟了一眼趙大玲。趙大玲開始還沒琢磨過味兒來,以為跟自己一毛錢關系都沒有,見夫人的目光滿含深意才猛然警醒過來,只覺得天雷滾滾,心中無數只神獸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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