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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2)

錯…絕不會弄錯,這就是她要找的東西。

好半晌田澄的呆愣才散去,她趕緊低頭去撿起那張紙。

那是一張普通的信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着幾個字。

“做個朋友好嗎?”

那一瞬間,田澄只覺得臉紅心跳,眼裏竟無法不沾染了一絲濕意。

是的,那是荀齊的字,田澄絕不會看錯。

做個朋友好嗎…

紙條上已經不見了女孩的名字,除了那麽一句話,後面還寫上了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看到這裏,田澄的心裏像是吞下了一大顆酸澀的青葡萄,那酸味從心底蔓延,漸漸侵入眼眶。

怎麽能不嫉妒,怎麽能不吃味?她的心裏又氣又惱,她甚至想發怒。

然而她又清清楚楚,自己心裏這些種種的負面情緒全是嫉妒的惡魔所催化,她才不要聽之任之,否則只會讓自己失去理智。

田澄捏着這張紙,荀齊的字跡已然有些微微褪色。他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在這裏,從沒有被那個女孩拆封。

田澄的眼眶竟有些難以抑制地發紅。荀齊一筆一畫的工整背後究竟蘊藏了多少期待?時空流轉,田澄似乎看得到荀齊的那場孤零零的等待。

腼腆如荀齊,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寫下這些澀氣滿滿的話語?

荀齊…他傷心了嗎?

田澄這才驚訝地發現,嫉妒的小惡魔不知何時竟悄悄地退散至一側,她的心中更多的竟是不舍。

仔細地看着小紙條,卻發現它的背面還有字,于是田澄趕緊将它翻轉過來,竟是一些不同字跡的留言。

“哈哈,老土!不過,很浪漫哦…奴家喜歡。”

“女孩的名字我收下啦!哈哈,我要制造千古謎題。”

“李陽陽到此一游,139****7280,2008年4月10日。”

“想問,學長求愛成功了嗎?2008年11月20日,心情不美,QQ:18****586。”

“成功了的話這紙條還會在這兒?QQ已加。”

“我決定就到這個地點跟女朋友約會,謝謝學長。P.S這本書真沒意思。”

“做個朋友好嗎?個朋友好嗎?朋友好嗎?友好嗎?好嗎?嗎?131****0477。”

“願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今天也要去表白,求學長保佑。”

“學長保佑我這次考過孫昊辰,最讨厭孫昊辰。”

“學長,好想追你,嘻嘻。2011年6月3日。”

“呸。四樓是哪個糙漢子留的Q?特麽的,我還以為是妹子。”

“樓上的,你們怎麽就知道這紙條是學長寫的而不是學妹寫的?下一個留言的是豬頭。”

田澄看着看着竟有些忍俊不禁,此時此刻,心裏的一些郁郁的情緒似乎一掃而光了。

她看着手中小說的封面,她仍記得小說的內容,只是現在回憶起來卻與從來有着不同的感受。

小說中的女主人公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着一種愛情的虛妄,卻做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她害怕自己給對方帶來一丁點兒的憂慮,所以她隐忍、患得患失,努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對方,她沒有想過,這麽做只會讓對方從來都沒有真正地認識過她。

怪只怪,她在自己的愛情裏早已失去了自我。

田澄起身,将書本一一放好。

失去自我…

呵,田澄苦笑。

她想了想,還是将手中那紙條夾在了小說的最末頁。

荀齊的秘密已經被歲月保存了起來,她知道自己該釋然了。

番外:田星的初見初醒

“……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無論我如何去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雲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

逐漸隐沒在日落後的群岚

……

——《青春》席慕容”

他的語文老師比誰都愛詩。

田星半趴在課桌上聽着她的朗誦,耳朵将詩句帶入腦中,只覺得這樣的句子莫名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哪個少年懂得青春的倉促?這樣沾滿眼淚的句子,在他們而言只無異于路邊一朵亮色的小野花罷了。

下課鈴聲響起,書本合上,生活的主要內容仍是如何神采飛揚地揮霍青春。

“哎,兄弟。”坐在後座的荀齊用手捅了捅田星,“放了學跟我一起上街…我想買點東西。”

田星斜着身子微微眯起眼看着荀齊,嘴角洩出一絲壞壞的笑,你甚至可以看得見陣陣青翠的香味從他的周身散發而出。

“嘿嘿…逛街?我認識你這麽多年,還是頭一遭呢…你平日缺什麽都會叫人給你買去呀,什麽時候還親自出門了,難不成…是要去買什麽送給別人的禮物?”

田星輕聲打趣着,作為荀齊最好朋友的他何嘗不知,那個女孩的生日便是在這幾天。

“你怎麽那麽多話?”荀齊青澀俊秀的臉龐上竟有一絲羞赧,“不知道兩份煙熏三文魚能不能将你的嘴巴堵住?”

聽到自己喜歡的菜色,田星忙咧嘴笑道:“不能!四份也許還行。”

荀齊也笑了笑,他俯下身子趴在桌子上有些微微出神。

書店裏的音像專區,荀齊正在跟工作人員交流着什麽。

田星斜挎着書包,雙手擦袋,眼光百無聊賴地從架子上那一排排擺放整齊的唱片上看過去。

被唱片端莊大氣的外包裝吸引,他随手拿起一張唱片,赫然是一位臺灣歌手的翻唱集。田星不懂音樂,平常也不太愛聽音樂,他只是随手翻看着。

“您需要的這一版我們國內并沒有引進。”工作人員對荀齊笑道。

田星挑眉,心下不禁也為荀齊嘆了一口氣。

田星知道,荀齊對于音樂的喜好程度也跟他其實差不離,可是這段日子卻是沒少把心思花在音樂上頭。

就在幾天之前,荀齊還拿出一張塗得亂糟糟的紙給他看,問道:“你知道這是哪首歌的歌詞嗎?”

田星咪咪眼,仔細地辨認了一下紙上塗畫的內容。

“Let’s…staytogether,”田星念道,“後面那是個啥?英語不是英語,拼音不像拼音的…itsumo?什麽啊?哪國話?”

“我自己根據發音标注的。”荀齊念着,“好像是日本話吧。”

“呃…”田星愣道,“兄弟,你還真是問對人了…你覺得我能聽過幾首中文歌?還英語?還日本話?”

荀齊朝他睨了一眼,笑道:“也是…我可夠笨的。好了,滾蛋吧。”

田星嗤了一聲便轉過身去,不一會兒又轉過頭來,說道:“大笨蛋,你不會上網查嗎?”

這一句令得荀齊茅塞頓開,笑道:“也是。”

田星并沒有去過問荀齊最後查詢的結果,只知道他今天拖着自己來了音像店,必然是有了追尋的目标,然而工作人員這一聲抱歉恐怕是要讓荀齊失望了。

田星沒有湊過去詢問,眼神繼續漫無目的地從這一排排唱片上掠過去。

打從去年開始,荀齊的某一個部分便變了樣,田星早就察覺到了。只是這一次,荀齊并沒有像以往一般主動向他傾訴,于是他起初也沒有多問,然而雞賊如他,又如何看不出荀齊的心思?一來二去,事情便了然了。

說實話,他真心為荀齊現在的狀态感到高興。哪怕是小心翼翼的單相思也好,至少,能讓荀齊那一顆向來孤獨淡寞的心添上一絲暖色。

他能理解,喜歡…可不就是那麽美好的感覺麽?只是,他沒想過,荀齊會為那個女孩這麽用心。

田星也曾喜歡過,不止一次。可是現在想來,他卻又好像始終只是站了喜歡的門口。

也許這就是每個人對于喜歡的不同表達方式吧?他的喜歡傾向于結果,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像荀齊這般溫和如水地默默關注。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慫恿荀齊去表白,并打趣道:“就說一輛車吧,你喜歡它,難道就是默默看着它閃閃亮地停在展臺上?你得努力,你得賺錢,你得一步步向它靠近。”

荀齊只是沉默。

田星繞過一排CD架,打算走到荀齊身邊去,國內找不到的唱片,也許還可以通過海淘獲得,那他們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了。

田星剛想出聲叫荀齊,目光卻被架子上的一道藍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張唱片,匿藏在滿架的唱片當中其實并不算起眼,可是田星看到的第一眼便被留住了。

藍色調的唱片封面,一個人影若有似無地隐在冷色後面,他的側影是黑,卻神奇地融化了藍色的郁結氣息。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心思,是田星一瞬間的心竅漏拍。

他想起語文課上,老師講到的某種修辭手法,是叫“複沓”吧?他記得老師舉了幾個例子之後便叫人站起來仿句,這種時候大家當然都照常埋下頭去,于是老師也照常頭也沒擡便喊出了田星的名字。

這種“偏愛”讓田星心裏那叫一個冤…無可奈何,他只好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複沓…田星沉吟着,眼神随意地四處瞟,試着找尋一些靈感。他看向窗外,遠方的天空淺淺藍地一片。

“天空是藍色的…”田星随口道。

天空的淺藍令人心馳神往,然而是擡頭可見卻無法觸碰擁有。田星思及此,不禁将目光放遠,想看向那天與地的交接處。

想觸碰它,是否得走到天之涯?

然而,天邊的盡頭…仍在天邊。這是一場注定落空的追尋。

思及此,田星青澀的眉眼卻像是染上了一絲天空的顏色。

“天空是藍色的…”他喃喃道,“我的心也是藍色的。”

教室裏有片刻的安靜,田星這才回過神來,他有些羞赧地看向老師。

老師後來說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大抵是有些驚嘆的意思,田星并沒有仔細去聽,那一瞬間,他看向遠方的天空,心裏的感覺很奇異。

16歲,他覺得自己的心漸漸有哪裏不一樣了。

“天空是藍色的,我的心也是藍色的。”田星盯眼瞧着那張CD的封面,心裏喃喃地念道。封面上的人影若隐若現地恰到好處,他沒有伸手去将它拿起來。

那是一個秀美的人影,有着屬于男人的矯健身姿,舉手投足卻又柔韌雅致,韻味十足。漸變的藍色背景迷朦了他臉部的輪廓,而他,恰恰融解了這抹藍又點綴了這抹藍。

田星不禁有些怔忡,這種感覺恰恰如那一天遙望遠方的天空一樣,只是瞬間,便能将他從現實抛進迷幻裏去。

他不知道,有一天會發生一個畫面,這個畫面恰恰能夠點亮他的這一句無意說出卻莫名令他心神一蕩的話。

這算是心靈的奇遇麽?直叫人覺得巧妙。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種法喜,就像是心開了一竅,就像是男孩掙脫了粗糙,第一次蘇醒了胸中的某種情懷。

這種感覺,又像是心動。

他久久地盯着那張CD的封面,直到荀齊的聲音傳到耳中。

“這裏沒有,我們回去吧?”荀齊走近,“咦,你在看什麽?”

田星這才回過神來,他轉頭朝荀齊看了看,目光又回到那張CD封面上,笑道:“沒什麽…就覺得,挺有趣的。”

“有趣?”荀齊疑惑,跟随着田星目光看過去,“有你感興趣的?”

“沒,就…挺帥的吧。”田星收回目光,随口笑道,“咱們走吧。”

多年後,田星繼續長高長大,青蔥少年的某些藍色小心思卻像是跟他漸行漸遠。他開始正式地追逐愛、進入愛,他的身邊總有人陪伴。然而所謂的愛對他來說,卻又像是波瀾不驚地過了頭,田星只感覺自己的心越來越鈍。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然後,那個人又撤離。

田星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心竅一般,生活不再是麻木的身體需求和表情的嘻嘻哈哈,他又開始發呆,又開始被某些景致、某個場景或者某年某月某人的某句話輕易地丢進迷幻。遇上那個人,才像是對田星作了一個遲來的、卻也是正确的愛的啓蒙,誘導出了他內心所有的細膩情思。

遺憾的是,這個啓蒙僅有開頭,卻沒有最後。

于是,每天擠滿的工作和每晚重複的官能歡愉卻再也沒法讓他麻木。因為心開了,就關不上了。

當然,這是後話。

這一天,田星從片場回來參加一個粉絲見面會。他出道時間不長,可卻也積蓄了一些小小的人氣,于是安修儀想借着他生日的機會舉辦一個見面會以造勢。

第一次直正意義上接觸自己的粉絲,這對田星來說真是一個新奇的體驗,面對着那些洶湧而來的喜愛,他無法不感到高興和感恩,在這樣一個特別的日子,他唯一覺得遺憾的是依然沒有從那個人那裏得到任何回應。

幾天了,他的心一直懸在幾百公裏以外的遠方,寧輝對他的若即若離最近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不,照現在的情況看來,若即若離已然變成不理不睬了。

寧輝這樣溫和,從不願傷人,卻總舍得端出一副冷臉來對着他田星,當真一點也不害怕他受傷。

田星心裏嘆了一口,人生的第二十五個生日,他的本命年,他只希望能得到寧輝的只言片語,至于禮物什麽的,他從來都沒有想過。

說起禮物,田星想起今天上午的時候老夏來過了,那時他正在安修儀那裏說事情,老夏沒找着他便也沒有過多地停留,只讓人捎給他一樣東西,說是荀齊送給他的禮物。

果然還是哥們最夠意思,這麽多年的生日,荀齊從來都沒有錯過。雖然并沒有正經八百地年年給他買禮物,可是他的陪伴和問候對田星來說,卻是什麽都無法替代的。

荀齊會送什麽給自己呢?田星想了想,了然地一笑。

自己最親近的朋友,當然對自己的趣味拿捏地精準無疑。他記得有一年,那時他和荀齊分隔在兩個國家求學,那年生日前夕,他收到了來自荀齊的一封快件,拆開一看,裏面只有一張去洛杉矶的機票,時間赫然是他生日那天。

田星不疑有他,放心地乘坐了班機過去。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下飛機的時候正遇上也剛下飛機的荀齊,他們一起去看了NBA、流連在好萊塢,那樣的笑鬧時光是他收到過的,最棒的禮物。

他們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

粉絲見面會結束,田星揉了揉有些倦乏的額頭。有個工作助理告訴他,荀齊派人送來的禮物已經存放在了他的儲物櫃裏,他現在打算去取。

剛轉過樓梯,田星卻被安修儀和經紀人老王截去了道路。

“星星,你現在就得出發去片場,你的部分被抽調到前頭了。”經紀人說道,“大老板正好出去,順道載你到機場,趕下一班飛機。”

“呃?”田星一時有些摸不着頭腦,“不是,我這…”瞬間又立刻接受了現實一般,對着安修儀道,“好吧…我先去拿下東西,荀齊送我的禮物,我去…”

“我不是你的助理,”安修儀道,“我趕時間,等不了你,你自己想辦法去吧。”說着便要離開。

“哎哎…”田星忙叫住他,“等等我,東西我回頭再拿吧。”

田星當時也不知道,他再去拿這東西的時候,已經是他要跟安氏說再見的時候。

當然,要說再見的對象并不僅僅是安氏,還有他的演藝生涯…還有,寧輝。

遇到寧輝前,他并不是一個糾纏的人。遇到寧輝後,他又變成一個不知道怎麽放棄的人。然而糾纏、不肯放棄,這些種種只能在寧輝決然的背影中被擱淺。

人,總有再怎麽努力也無法得到的東西,任何糾纏和眼淚,都只會是徒勞。

收拾完自己在安氏的東西,田星坐在車裏,有些怔怔地發呆。

習慣,這麽些天來,他一直在試着去習慣不再去提及寧輝、想起寧輝。

盡管…很難。

田星的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的一只小盒子上,他記起這是荀齊很久之前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因為一直流連在片場,總是不曾有機會來拿,如今到了要走的時候,便和一幹物品一同收拾了出來。

田星伸手将小禮盒取來,緩緩地扯着禮盒上的包裝帶。

他需要做一點事情來分散自己的心思,因為他的身體只要一停頓,心便自然而然地無法不去想寧輝。

拆開包裝,卻見裏頭竟是一張CD。

田星狐疑,自己幾乎不聽音樂,荀齊怎麽會不知道。

将CD從禮盒中取出來,田星一眼便看見了封面上那一抹深藍當中匿藏着的一道人影,那人影是誰,田星只需一眼便可認出。

寧輝的唱片…只是看起來年代似乎頗有些久遠。

田星馬上放下了CD,将它推到了一邊,拒絕去看。

荀齊…也算是用了心思,找到了這張絕了版的CD來送他。若是在幾個月之前,他一定會非常喜歡這個禮物…然而現在,他卻是避之不及的。

因為,在經過了許多輾轉的不眠之夜的苦痛之後,他田星,終于認命地決心要放手了。

這張CD,只像是一把鹽,輕輕地撒在他的傷口上,然而,也只是一把鹽的程度了,這證明他田星是有進步的…至少,不會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人心的刀。

田星輕輕扯了扯嘴角,他放下手中的禮盒,打算發動車子。

這時候卻從盒子裏卻飄出一張小字條,田星的目光頓了頓。

“在家找東西時發現了它,十年前随手買下,想送給你的,卻忘記了。記得那時你說他帥,呵呵,驚喜麽?

田星,你一直沒有變。另,生日快樂。”

田星只覺得腦中轟然一聲。

他原以為…他原以為這張CD是荀齊為了他的生日而特意找來的,沒想到卻已是珍藏了數年。

說寧輝帥?他…真的有說過嗎?他已然忘記了。那時的他甚至根本不認識寧輝是何人。

田星的心莫名地開始不安起來,記憶的長河開始翻湧。片段零碎,可是他仍能隐約拼湊起一些畫面。

是的,他說過的。

他的眼睛曾經陷在一片深藍當中,深深地為那道孤獨的身影在心中激蕩的感受所折服。

“天空是藍色的…”田星近乎失神地喃喃道,“我的心…也是藍色的。”

語畢,淚已潸然。

田星有些自抑地任手指緊緊扣住方向盤,他感覺到指節繃緊的疼痛。心中的不安清晰而明确:他跌倒在寧輝影子裏的時間,遠比他認為的還要久得多。幸運的是當時,他還未曾深谙風月,所以這十年,他才得以無憂無慮地過着潦草的情感生活。

荀齊将他的心從過去打包投遞過來,卻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淵壑。

這一記,讓拼命掙紮着想要擺脫情絲的田星,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番外:四葉草

我的媽媽真的十分十分漂亮,小時候的荀齊常常自豪地想。

然而,媽媽卻不常肯将她最漂亮的模樣展現——那就是她笑靥如花下絕美的容顏。

荀齊常常想,是不是漂亮一定要用媽媽對他的疼愛來換取?

他不是沒有見過他的小同學們那些樸素平凡的媽媽,她們總是呵護着,總是張開懷抱對小同學們笑臉相迎…如果是這樣,荀齊想,我倒是寧願我的媽媽…能夠平凡一些。

可是,願望終歸只是願望。

于是,荀齊開始希望能通過自己的主動靠近來獲得媽媽多一些的關注和愛憐,他努力長大,努力地将路走得更穩、把話說得更清楚,他像一只歡樂的小麻雀一樣不停地圍着媽媽叽叽喳喳。

然而…他得到的總是仰望。

他多麽希望媽媽能夠彎下腰來,他喜歡媽媽美麗的臉龐,他對媽媽的一切都那麽感興趣。

那一天,他聽到樓上傳來的琴聲,于是他立刻歡天喜地地跑了上去,第N次無視了保姆不讓他上樓打擾的告誡。

踮起腳尖,他努力地想勾到門柄卻無果,媽媽聞聲開門,風清揚。潔白的長裙拂在了他的臉蛋,荀齊格格笑開,媽媽彎腰,嘴角輕擡。

荀齊有些受寵若驚地看着她近距離的臉龐,心中的親昵之情無法掩飾。他大着膽子,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媽媽頸中的那一個小小的銀白色吊墜,然後又立刻縮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輕笑。

他早就看見過媽媽頸中的這個可愛的小吊墜,它形狀精巧,閃着幽幽的晶亮的光,荀齊十分喜歡它。

“梅花…”荀齊甜笑,“媽媽,這是梅花呀!”

齊敏聞言挑了挑眉,低頭朝自己頸間看了一眼,才知道荀齊說的是她脖子上的吊墜。于是她輕笑,搖了搖頭。

荀齊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他想再握住那個可愛的銀白色吊墜看一看,剛伸出手去又帶着些許怯意地朝着齊敏看了一眼。

“1、2、3…4。”荀齊伸出小小的手指輕點,嘴裏數着,臉上突然綻放出大大的笑意,“我知道了!梅花有五片花瓣,可是這個只有四片的!”小小的眼珠滴溜溜一轉,笑道,“是四葉草!媽媽,對不對?對不對?”

學齡前的小小漂亮男孩,一張口便是軟軟的稚言嫩語,怎麽不讨人喜愛?

齊敏無法不動容,于是輕笑着點點頭。

荀齊臉蛋上的笑容裏立刻寫滿了得意。昨天,他在星星家裏玩耍,星星和他的堂妹小咪帶着他一起在花園裏玩,他們蹲在苜蓿草坪裏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只為尋找到一株四葉草。

星星聽家裏的傭人說起,四片葉子的苜蓿草代表着幸福,只要能找到它,那麽,願望也能夠得以實現。所以,星星說他只要找到這片四葉草,那麽,小咪便再也不會因為想念爸爸媽媽而哭得滿臉是淚。

荀齊也深信不疑,于是仨小孩兒撅着屁股在草叢裏來來回回了一下午,最終卻仍是沒能得到。

不想,今天卻在媽媽的頸間找到。

“幸福…”荀齊的手輕輕握住齊敏頸間的小吊墜,笑道,“媽媽,這就是幸福呀!”

齊敏愣了愣。

保姆聽到動靜很快便追了上來,嘴裏一邊對齊敏說着抱歉,一邊伸手去抱荀齊。

“媽…”荀齊輕輕地動了動,想掙脫保姆的懷抱,然而一擡眼卻看到媽媽恢複如往常一般的冷眸。

後一個字卡在荀齊的喉間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怯怯地再看了齊敏一眼,任由保姆的懷抱将自己帶離這個地方。

後來,荀齊越長越大,小時候的記憶慢慢模糊,然而卻總有一抹白色的亮光深深刻在腦海,那四片玲珑的葉子那麽潔白、純淨,那麽充滿着期待,洋溢着滿滿的幸福味道,荀齊好喜歡。

只是,後來卻再也沒見媽媽戴過。

轉眼間,荀齊已然是高中生,稚氣漸漸褪去,他出落得溫文爾雅、高挑俊秀。

這一天正逢周末,他像往常一樣來到好友田星的家裏跟他一塊溫書,只是,他的心卻不像往常一般全然放在書本上。眉間多了一絲淡淡的愁緒,他像全天下所有的少年一樣,不經意地墜入了某張飽含了甜蜜和憂愁的網。

“第八章的要點你背了嗎?”田星無奈地翻着書,“周一早上抽背,我看我是又進不了教室了。”

荀齊輕輕嗯了一聲,也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書。

田星擡起眼,一臉疑惑寫得清清楚楚。

“怎麽了你?這麽心不在焉的?”

荀齊聞言似是回過神來一般,用力将目光全都投入到眼前的書本上去。不經意地,他用左手輕輕摩挲着自己的右手肘,目光不禁再一次空洞。

他無法不去想起昨天那不經意的碰觸,那個女孩的柔軟讓他紅了一臉。那樣的畫面一直在他的身體裏盤旋,夾雜着某種難以啓齒的心靈與官能的新鮮體會,讓他悸動不已。

“哎哎哎!”田星卷起書在荀齊的腦袋上敲了一記,“還是不是兄弟?心裏想什麽都不告訴我的?”

荀齊朝他瞪了一眼,想了想,嘴唇動了動,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倒是說呀!”田星催促道,“你光在那兒賊笑個什麽勁啊?”

“我笑了麽?”荀齊疑惑。

“你說呢?”田星失笑,“你今天一直保持着每五分鐘傻笑一次的頻率,樣子要多蠢有多蠢…你倒是說來聽聽,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荀齊動了動身子,面對着田星正坐着,一副羞于開口卻又下定決心傾訴的模樣。

“田星,你說…”

剛準備開口,卻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荀齊哥!”一個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你來啦!”

“喲,小咪都回來了。”一旁的田星陰陽怪氣道,“今天挺早啊,怎麽,沒跟你那個皓學長多待一會兒啊。”

“唉…別提了。”田咪嘟起嘴。

她喜歡的皓學長每逢周末都有晨跑的習慣,于是她每每尾随,就是想制造出巧遇的假象,好跟他搭上一兩句話,可是今天不知怎的,半路殺出個漂亮的女孩子出來跟皓學長跑在一起,兩人邊跑邊談天,弄得田咪根本沒有機會上前。

“怎麽了你?”田星問道。

“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一個大姑娘,”田咪酸道,“兩人邊跑邊談笑,好不快活。”

“什麽樣的大姑娘還能壓得住咱們田大姑娘的風采啊?”田星打趣,“瞧你這個遜樣兒。”

“去去去。”田咪伸手推了推他,寫了滿臉的煩惱。

荀齊看着她嘟嘴皺眉的樣子,覺得有趣:“少女情懷總是詩,小咪已然不是那個光會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她呀,”田星忙道,“以前總愛哭着扯我衣角,現在懷了春,都不把我當回事了。荀齊你還記得麽,小時候咱們趴在草叢裏給她找四葉草,整整一個春天,終于是讓我找着了那麽一片兒,也沒見她多高興啊,現在那個什麽皓只消随随便便說上一句話,她就開心得跟什麽似的了…”

田咪先是對着他做了個鬼臉,随後從脖間掏出一個吊飾。

“這不是四葉草呢?”田咪笑道。

只見一枚粉色的幸運草閃亮在田咪的頸間,陶瓷的表面還閃着細碎的鑽石花兒。見狀,荀齊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是用上次我訛你的錢買的。”田咪笑道,“漂亮吧?”

田星哼了一聲,沒有再理會她,倒是荀齊卻像是被勾起了興趣,他看着田咪頸間的飾物微微出神,他不禁想起小時候在媽媽頸間看到的那一抹白色。

“小咪,你有沒有見過一種四葉草形狀的項鏈,”荀齊問道,“我記得好像是白K金鑲鑽的…”

“嗯?荀齊哥也對這個感興趣?”田咪有些疑惑地看着荀齊,接着又露出些得意的神情,“不過,這你就問對人了。”

田咪說出了一個品牌,接着又巴裏巴啦介紹了許多有關這個品牌系列的四葉草珠寶。

“沒想到你小女孩懂的還真不少。”荀齊笑道。

“這些事情你們男生自然是不會關注,”田咪笑道,“我們女生可是喜歡地緊呢。”

“是麽…”荀齊沉吟,狀似無心道,“那…如果我想買一條作為禮物,顏色是否可以訂制?”

聞言,原本已經将精力放在書本上的田星猛然擡起頭,他愣了一秒,随即跟田咪眨巴眨巴眼,兩人面面相觑。

數日後的一個早上,負責早讀的老師還沒有過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室。

荀齊剛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書包,坐在前面的田星便轉過身,滿臉賊笑地将一只小盒子放在了他的書桌上。

荀齊一時有些疑惑,但随即看到盒子右下角寫着的三個字母的品牌标志,心下即了然。

“謝啦,回頭把錢給你。”荀齊笑着,輕輕地将小盒子攥在手中。

“要謝就謝小咪吧。”田星笑道,“私人訂制的手續還真不是一般的麻煩,從訂購到取貨可都是她親自包辦的…又不是送給你她的,真不明白她怎麽這麽興奮。”

“改天請你倆吃頓好的,”荀齊伸手,欲打開盒蓋,“地方你們挑。”

“那敢情好呀…”田星笑着,眼珠一動不動地盯着荀齊的臉,“只是…我們更想知道,你到底什麽時候把它送出去啊?”

荀齊沒有說話,他将盒中的物件輕輕挑在指間。

一枚陶瓷鑲鑽的四葉草吊墜,質地上乘,閃亮着耀眼而獨特的橙色光芒。

“一定能守候到的幸福…”荀齊喃喃,橙色的四葉草在他的手中盤繞。

番外:疤痕

荀齊艱難地穿行在岸邊的矮灌木林中。

學校這裏的這條小河年久失修,河岸陡峭,灌木林中雜草叢生,再加上天色已晚,他手中的小電筒根本不足以讓他看清腳下的路…或許腳下根本沒有路,有的只有叢生的不明植物,它們的一部分根莖在長期的自由發展下漸漸顯得鋒利,他裸露的皮膚碰觸到它們的時候感覺到了微微的刺痛。當然,還有一些不明的垃圾物品,瓶子、罐子,甚至還有破碎的玻璃殘渣。也許,還有一些不明的動物…特別會在這夏盡秋來的季節出沒。

荀齊是瘋了才會讓自己置身于這樣的環境。然而事實是,他來得沒有一絲猶豫。

只因為,他看到那個女孩不顧一切地下來了。

他一直在關注着她的舉動,很明顯,她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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