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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天,

微風輕啓紗帳時,盧茵睡醒。

清醒後,并沒多少宿醉症狀,只頭皮微微發脹,昨天的記憶斷了片兒,停留在陸強坐對面,一直給她添酒上,至于兩人聊了什麽,一丁點兒印象都沒有。

盧茵拍了拍額,在床上躺了幾分鐘,直到肚子抗議,才下床找吃的。

赤足挨着地面,站起來,她動作一頓,地板冰涼的觸感從腳心一直竄到後腦。餘光裏,地上扔一攤衣服,白色背心、短褲和黑外套,都是她的。

盧茵腳一軟,又跌坐回去,猛的低頭,她身上只穿着最貼身衣物,白.裸的皮.肉在光下近乎透明,兩塊布料只遮住最要緊部位,聊勝于無。

盧茵驚訝張着口,心狂跳不止,兩手緊緊攥住床單,過了足有五分鐘,才稍微冷靜下來。

她試着動了下身體,一切正常,并沒感到不适和異樣。盧茵狠狠照大腿擰了把,後悔昨天放松警惕,被他灌了酒。那男人惡劣成性,能懷什麽好心思,即便沒發生任何事,她這身裝扮,能好到哪裏去?

又呆坐片刻,她弓身撿起地上衣服,翻到下面,還是潮的。看着心煩,一并團了團,直接扔進洗衣機裏。

客廳的餐桌已經收拾幹淨,上面只有一個玻璃杯,盧茵聞了聞,是清水。

她拿着放廚房水槽裏,瞟到新換的水閥,銀亮表面把她照的扭曲變形,不禁又想到,那男人昨天站這兒修水閥的樣子,簡單汗衫下,背脊如山,臂膀剛勁挺拔,個頭很高,看他的眼睛,需要擡頭仰望……

盧茵出神許久,才發現手裏還攥着那杯子,她咬了下唇,在心裏狠狠鄙視自己。本來打算找些剩飯,熱熱來吃,卻只看到半盤兒花生米,昨天的菜被他吃光,瓷盤幹幹淨淨碼在架子上。

她在廚房站了一陣,才換了衣服去外面找吃的。

……

時間已進入九月,天氣不似之前悶熱,陽光還是明晃晃,但偶爾吹來的風是涼爽的。

盧茵出了門洞,下意識擡手遮太陽,沒走兩步,一眼瞧見那男人。陸強蹲在花壇上,正抽煙,他腳跟沒踩實,手肘撐着膝蓋,肩膀微聳,目光已投向這邊。

盧茵有一瞬的無措,掩飾性挺了挺背,裝沒看見,繞着花壇走。那匆匆一瞥,她覺得他今天有些特別,太慌忙,又一時分辨不出來。

陸強眼神一直追着她,她走過去,他沒動,又狠勁吸幾口手上的煙,把煙蒂碾在水泥面上。

她已走出十幾米,陸強才從上面跨下來,幾步就追上她。

他側頭:“昨晚睡得行嗎?”

盧茵沒理。

他笑着:“怕你感冒,幫你把濕衣服都脫了。”

盧茵呼吸一滞,突然停下,他多走出一步,也停下,回頭看她。

陸強一臉無辜:“走啊。”

“你……”

“我怎麽?”

盧茵臉頰已經漲紅了,氣咻咻瞪着面前的人,“……你做了什麽?”

陸強成心逗她,放肆地往她身上使勁兒掃:“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過了幾秒:“……你撒謊。”

陸強說:“騙你這個沒用。你都那德行,我不幹點啥,還是老爺們兒?”

盧茵的臉由紅轉白,雙睫顫動,半天說不出話。

陸強見她表情,“信了?”

盧茵眼神動了下。

“不識逗?”他把她往前推了把:“要真幹了,你今天能好好站這兒嗎?”

“你……”

“屁事兒沒有,就把衣服給脫了,頂多看兩眼。”

盧茵耳根燒起來,大太陽下,輕飄飄有些眩暈。她暗自咬了會兒唇,對他多少還有忌憚,負氣不說話。

這男人成功刷新她的下線,不止粗魯兇悍,有時還無恥不要臉。口無遮攔,什麽都能說,更不知哪句真話哪句假話。

陸強跟着她往外走:“上哪兒去?”

盧茵低着頭,餘光看見旁邊的大腳,穿一雙素色的平板鞋,不禁側頭瞅了他一眼,這才發現他今天的不同。

他那身随性裝束終于換掉,穿了條黑色運動收腿褲,腿太長,踝骨在外露着。身上的舊汗衫也換了,是一件質地柔軟的圓領T恤,裹着上身,手臂肌肉突展,胸肌發達,腰勁瘦。

他剛剛剪過頭發,短短一層,貼着頭皮,看上去精神又利落。

盧茵只看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陸強:“問你呢?”

“……吃飯。”

他說:“那正好,一起吧,昨晚也沒吃飽。”

“……”

兩人吃了頓早飯,十分鐘不到就完事兒。

陸強問:“你回家?”

盧茵‘嗯’了聲,往小區門口走,走了幾步,見他還跟着,盧茵回頭:“你是去上班?”

“晚上的班。”

她張了張口,“那這是……”

陸強說:“你跟我去個地方。”

盧茵指自己:“我?”

他沒看她,随意“嗯”了聲。剛巧路過公交站臺,有車駛來又陸續開走。

陸強站邊兒上看站牌,盧茵想溜,被他抓住腕子拎回來。

盧茵一扯,“我不……”話沒說全,他扶住她腰側,一把提上剛進站的長途中巴。

車身寫着,“新力客運站——齊羅山”,而他們的方向是往齊羅山。

盧茵扭開他,折身想下去,被陸強一擋。

她小聲抗議:“我不去。”

陸強皺眉,柔聲呵斥:“老實待一會兒。”

車上人不多,交了錢,坐到後面位子上。

盧茵不情願:“那地方半個人影都沒有,你到底要幹什麽?我不想去。”

“誰說沒有人。”陸強嗤笑一聲,開了她那側的窗,車子啓動,帶着微風送來清淡的香。

“……我要下去。”

陸強擋在外面,抱着手臂,閉上眼,半點兒理她的意思都沒有。

盧茵氣急,推了他一把,外面的人紋絲不動,眼都沒睜一下。

盧茵怒目而視,得不到回應,最後洩氣般攤回椅背上。

這時,晨間陽光正好,一縷縷,穿過樓宇,穿過樹梢,穿過透明玻璃,灑在兩個人的身上。

陸強閉着眼,勾了下唇角。細碎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過分硬朗的五官竟也柔和起來。

***

齊羅山是終點站,在這兒下車的并不多。

一個鐘頭的颠簸,終于在山腳停下。

這是漳州和洪陽的交界,盧茵沒來過,只前年去洪陽出差,從這兒經過。這山不算高,卻跌宕起伏面積巨大,長滿茂密的綠色植被,空氣潮濕,連陽光到這裏都很稀薄。

陸強走前面,看着周圍,沉默好一會兒。

盧茵跟上幾步:“我們來齊羅山到底幹什麽?”

“散散心。”

“這兒有什麽好散的?”

陸強告訴她:“蹦極。”

盧茵一驚,腳步頓了下。陸強問,“跳樓機玩兒過嗎?跟那個意思差不多。”

“玩兒過,”盧茵說:“可跳樓機只有十幾米。”

“這個也不高,山體垂直高度也就二十來米,待會兒你試試。”

盧茵不相信:“蹦極不都五十米以上?”

“聽誰說的,”陸強及不屑的瞟她一眼:“這個低。”

“你來過?”

隔了會兒,他說:“年輕時候來過。”

兩人又走了幾百米,繞過一個小山丘,果然看到上山的纜車。這裏有蹦極,她以前只聽過,由于興起時間早,地處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都去七百裏新建的瞭望塔。

他們很快上去,路程也不過兩分鐘,如他所說,這山并不高。盧茵有些動心,想試一試。

還在猶豫掙紮中,卻經不起他一再慫恿。一時沖動,當綁好彈跳繩和裝備帶,站在塔架上,她抓着欄杆不動了。

齊羅山一面是山,另一面卻是懸崖,塔架建在山頂,朝懸崖橫向伸出,距離地平面20米,懸底要70米。懸崖下一方碧水,被環山緊緊擁簇,波紋微蕩,平息而安寧。

盧茵抓着欄杆不放手,腳下是無盡深淵,那汪碧水像個漩渦,分秒中将人吞噬幹淨。

身後工作人員細細講解動作要領,盧茵卻像耳鳴,什麽也聽不清。

那人輕輕拍了她一下,盧茵回過身,抓住身後的人:“我不跳了,太高我害怕。”

工作人員:“……”

盧茵抖着聲:“我不知道這麽高,是被騙來的,他說只有二十米……”

那人衣服被她揪起,他低頭看了看,一臉無語。

陸強拍拍他,朝後揚了下手:“我來。”

他上前掰開盧茵的手,工作人員退出去,盧茵改抓他手臂,身體也往回頂:“我不跳了,不跳了……你這個騙子。”

陸強任她折騰,卻像一面牆,堵在前頭,不肯放她一條生路。

折騰夠了,盧茵貼着他,雙手像藤蔓,緊緊抱住他腰身。陸強用了個巧勁兒,把她轉了個兒,按住她手臂。

盧茵驚叫,差點跌下去。

陸強低低的開口:“我太失敗了,這輩子活的不明白,害怕別人說三道四,總是敏感多疑,有什麽事壓心裏,不敢說出來……”

他頓了頓,盧茵安靜了,覺得這話似曾相識。

他繼續:“畏畏縮縮又膽小怕事,看到他們從餐館出來,不是挺胸擡頭走過去,轉身就想逃跑。”

“我二十七歲了,真害怕一直活在他的陰影裏。”

…… ……

耳邊風聲呼嘯,陸強貼住她脊背,那一字一句清晰傳進盧茵耳朵裏,終于明白,原來他說的全是她自己。

陸強說:“他的陰影有多可怕?別人說三道四又怎樣?等你從這跳下去,一切都他媽是個屁。”

盧茵說:“我不敢。”

她開口時已冷靜許多,這三個字不是膽怯,倒像臨跳前的自我鼓動。

陸強說:“你先跳,我再跳,沒什麽好怕的。證明給我看,你并不膽小。”

他一字一頓,緩慢說給她聽,粗糙語調像催眠的符咒,她心中竟升起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盧茵喃喃:“真的要跳嗎?”

陸強撒開她手臂:“跳。”

盧茵眼前漸漸虛無,她緩緩閉上眼。

陸強說:“想活出個樣兒嗎?……想就跳下去。”

良久,盧茵說:“你幫幫我……”

陸強抵住她的腰,輕聲說:“喊出來。”

***

跳下的那一刻,盧茵後悔了,像催眠突然被驚醒,那種瀕死的感覺,瞬間将她淹沒。心髒的位置空了,耳邊是‘嗖嗖’的風聲,她無法呼吸,雙手拼命抓舉,卻夠不到任何東西,那種失去控制的感覺,令人絕望極了。

身體急速下墜,四周的山壁往上飛,有那麽幾秒,盧茵想,也許這次真的沒命了。

彈跳繩到了極限,沒等反應,她又一次被繩索拽到半空,心髒再次移了位,剛才的驚心動魄要再次經歷。盧茵想起陸強最後說的話,她不顧一切,大聲釋放出來。

整個過程,她在半空不停旋轉,不停搖擺,沒有依附,恐懼而無助。卻又像一個破繭的蝶,經歷生與死的考驗,重生了一次,孤勇而奮不顧身。

半空中的五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麽長。當繩索不在搖晃,她倒挂着,頭頂距水面只有一米,盧茵眼角的淚終于掉下來,她想到了劉澤成,六年過往,像一幀幀舊照片,慢慢發黴腐爛,模糊的視線裏浮現他和她相攜離開的背影……她的心突然不疼了,沒有恨,麻木到毫無感覺。愛的反面是淡漠,而在跳下來那刻,她終于做到了。

面對死亡,沒什麽比活着更重要。

原來,愛着一個人,也可能一瞬間就不愛了。

盧茵眨了下眼,一滴水順眼尾落下,視野變清晰,一葉方舟闖入她的世界。青山翠綠間,碧波無痕,小小船槳掀起層層漣漪,整個倒映的世界都跳躍晃動起來。

那男人就坐在船頭,叼着煙卷兒沒有點,唇角挂着極淡的笑,表情張揚也暗含着柔情,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直到小船慢慢靠近。

船夫把她身上環扣卸下來,陸強一把抱住她,盧茵手腳酸軟,癱坐在船上。

頭頂傳來一聲笑,盧茵沒來由火大,揮着拳頭往他身上招呼,不争氣的哭出來。

三分委屈,三分激動,剩下的根本找不出原因。

陸強任她打,把嘴上的煙別在耳後,等她打夠了,捉住那雙冰涼的手送到唇邊吻了吻,“累了歇着打。”

盧茵罵:“王八蛋……”

陸強一笑:“你讓幫你的,反過來罵老子?”

盧茵哭着:“……你怎麽不跳?”

陸強說:“本來想跳,看你那張牙舞爪,去送死的樣子,誰還敢跳?”

盧茵憋憋嘴,眼淚比剛才還洶湧。

陸強好氣又好笑,把她摟到身前,粗糙的大掌往她臉上抹了把,根本抹不淨。陸強沒耐心,直接湊上去,一寸寸吮吻她的淚。

不知多久,懷裏人突然安靜下來,忘了哭,呼吸混亂而謹慎。

陸強離開寸許,捏着她下巴,直勾勾的望着她。呼吸相聞,他瞳孔裏倒映一個小小的她。

盧茵想退開些,下巴上的手一緊,陸強說:“跟老子在一起,這玩意兒不會讓你再跳第二次。”

盧茵心跳如鼓。

他說:“跟我好,只要我有,要什麽我都給。”

他們行在湖中央,小舟像一片葉子,孤獨的飄蕩。

得不得到答案無所謂,陸強不想等。他慢慢壓下來,輕觸她的唇角,只頓了幾秒,腦袋傾斜一個角度,向她的唇吻去。所有溫柔都是僞裝,只除去最開始不安的試探,他原形畢露,化身一頭生猛的獸,大口吞咽,瘋狂的掠奪,再也不給他人翻身的機會。

船槳亂了一池春水,盧茵大腦一片空白,像失去靈魂的木偶,任人擺布,任人捏扁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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