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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她說:“看你年紀不大,別讓那小畜生給騙了。”

盧茵沉默了幾分鐘,在腦中大致捋順,從那封被退回的郵件,到今天相見的一幕,兩人根本沒好好說話,她不給陸強機會解釋,他性子也不是死皮賴臉的,那事畢竟不光彩,讓他低聲下氣解釋不太可能。

盧茵心一顫,身體跟着緊繃。也就是說,他替別人頂罪,她可能根本不知情。

錢媛青見她不說話,又問一遍:“知道嗎?”

盧茵輕輕地:“知道。”

這回換她沒話了。

盧茵側頭,在黑暗中辨出她的輪廓,沒有繼續說下去,問了別的:“阿姨,陸強的性格像您吧?”

她鄙夷的哼了聲,覺得自己簡直多餘,知道了還能跟那小畜生,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人,圖錢圖樂還是圖刺激,她沒法理解。

想轉個身,腿沒法動,只好亮個後腦勺給盧茵,表示想終止談話。

盧茵卻不知趣,誇贊道:“一看您就是外冷心熱的人,嘴上不愛說,都擱心裏,指不定背後怎麽疼人呢,”她稍微停了下,旁邊沒有動靜,她接着說,“別看我年紀小,其實還挺會看人的,您特正派吧,眼裏容不得沙子,也特別有責任心,是個有擔當的人……”

錢媛青冷聲說:“甭奉承我,我聽着都假。”

盧茵:“……”

被她噎了下,她臉有些紅,停了停,盧茵翻了個身,面朝着錢媛青。

她咬咬唇肉:“剛才那些,其實更像是陸強。”

“他給你多少錢來說好話?”

盧茵一愣,有些氣,故意說:“十萬。”

她冷笑:“還挺有錢。”

“那錢本來給您的,被您退回來,他暫時放在我那兒。”盧茵還是解釋了一句,片刻:“其實您想沒想過這中間有誤會?”

錢媛青皺了下眉,阖上眼:“閉嘴吧,明天趕緊收拾收拾滾蛋。”

又來了……

盧茵越發覺得兩人出奇相似,稍不順心就放狠話,脾氣暴躁,性格強硬。

但陸強吃軟不吃硬,她一哭,他立即方寸大亂,低頭服軟。

不知放她身上管不管用。

盧茵手心兒攥出了汗,豁出去了。她努力醞釀情緒,專挑傷心事來想,想陸強怎麽隐瞞她,怎麽欺負她,加上連日來的奔波,從她這兒受到的冷待,全都洶湧上來。

沒過多久,竟真的開始鼻腔泛酸,眼前模糊。

盧茵故意抽兩下鼻子,輕輕的咽喉。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很細微的動靜都能放大。

錢媛青把頭轉回來,靜待片刻,半撐起身開了燈。

盧茵被光亮刺激到,用被子遮住臉,抽泣不斷。

錢媛青傻眼:“你這幹什麽?”

盧茵又哭了會兒,才從下面探出頭,含糊的說:“我大老遠的跑來,人生地不熟,就為了看看您,您還總說讓我滾。”

她一愣,往旁邊靠了靠,語氣降下來:“你這丫頭……那也不用哭啊。我現在腿腳不好,能下去攆你不成。”

盧茵眼睛都紅了,說的斷斷續續:“我從黔源來的,這一路十幾個小時,拿着地址到處問……越往北走越冷,又在火車站等了他半小時。我就穿那麽少,晚飯也才吃了幾口,陸強就把我推到您這兒來,可您還……”

盧茵頓了頓,拿手背抹眼淚。她哭不招人煩,只流淚,不出聲,安安靜靜的,看着都讓人心疼。

抹完淚又繼續:“陸強太過分了,總是看我好欺負,現在又把我自己扔到這兒……回去我要跟他分手。”

錢媛青冷哼:“就對了,那畜生不是什麽好鳥兒。”

盧茵說:“的确不是好東西,追我時候陰魂不散的,還事事隐瞞我。剛知道他犯的強.奸罪那會兒,簡直恨死他。我要跟他分手,迫不得已,他才跟我撂了底,說那些事他根本沒做過,其實是替別人頂罪的。”

盧茵恐怕她打斷,沒個停頓,一口氣說完。

房間一下子靜了,她忘了哭,偷偷拿餘光掃她。

錢媛青很平淡:“什麽?”

盧茵一滞,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這回時間徹底靜止,錢媛青沒有任何反應,半靠了好一會兒,擡手關燈。

盧茵啞然,這反應出乎意料,但她知道她聽明白了。

關燈後,一開始無睡意,旁邊氣息并不勻稱,黑暗伴随細小的摩擦聲,錢媛青一直睜着眼。

後來盧茵睡着,再醒來已經天亮,她猛的從炕上坐起來。

那邊錢媛青一抖,針紮到手,她吮了吮:“你這一驚一乍的,吓我一大跳。”

盧茵反應片刻,意識到是在陸強家,“對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她側頭看,她昨天那雙鞋做一半,現在又重新做起另一雙。

錢媛青沒理她。

視線偏了偏,才注意到,地上還站了一個人。王母早起就過來,這會兒正重新生爐子。

她笑着問:“丫頭,醒了?”

“嬸子早,”盧茵笑着打招呼,連忙起身:“我幫您吧。”

王母擋了下:“可不用,這活兒你不會,趕緊躺被窩裏,早起冷,等我把爐子生暖你再起來。”

錢媛青也皺眉:“你別跟着添亂。”

盧茵這才坐回去。

那兩人閑聊一陣,王母說:“小志和強子一大早兒就出門,去東頭月亮河鑿冰窟,釣魚去了。”錢媛青沒給什麽反應,她又說:“中午我那邊兒做,做完讓丫頭給你端過來。”

她淡淡說:“我吃什麽都行,妹子別麻煩了。”

王母笑着:“不麻煩,家裏也是吃。”

晚點兒的時候,根子過來叫盧茵吃飯。

她套上大衣跟着過去。

昨天來時是傍晚,到處黑漆漆,給她的感覺荒蕪落敗。這會兒天空湛藍,太陽高懸,光圈一束束灑在積雪覆蓋的村莊,雪又白又厚,漂亮的耀眼。

盧茵拿手遮擋額頭,眼前就像一個童話世界。

根子陪她在外面站了會兒,風吹過,一陣瑟縮,盧茵縮肩膀,這才趕快進去。

王母炒了三道菜,沒把盧茵當外人,過年剩的醬貨一起端上來,廚房鍋裏還炖着魚,只等熟了馬上開飯。

盧茵進去,陸強正坐凳子上播電視。見到她人,眼睛就再也沒離開。

盧茵臉有點兒冷,坐在稍遠的位置,故意不看他。

陸強把遙控器放桌上,往她身邊一靠,盧茵半邊肩膀被他壓住,小身板擠在角落裏。

盧茵扭了扭,往前撤出來。

陸強雙腿岔的大開,拿膝蓋碰她:“眼睛怎麽腫了?”

盧茵翻個白眼,沒想理他,坐了會兒,去廚房幫王母拿碗筷。

剛好魚出鍋,王母端着盤子先出去,盧茵随後,卻在門口被人一擋,陸強回手關門。

盧茵偏開頭。

陸強垂眸看了會兒,挑起她下巴,“昨晚睡的好不好?”

盧茵拂開他的手,悶聲說:“不是太想和你說話。”

“那想跟誰說?”

盧茵推他,小聲反抗:“你走開。”

他像一堵牆:“我媽罵你了?”

她不吭聲。

陸強說:“那你罵我。”

“稀罕。”她小聲嘀咕。

陸強唇角微揚,勾住她的腰,傾身就要往她臉上親,盧茵不許,手掌按他嘴上往遠推。她懷裏還抱着碗,筷子嘩啦啦掉滿地。

盧茵豎眉:“你讨不讨厭。”

“就親一口。”

沒等親着,背後被撞了下,根子嚷嚷着:“強哥嫂子,叫你們吃飯呢。”

他探頭探腦,一看這兩人姿勢別扭的糾纏着,呲了呲牙,就要逃走。

盧茵順勢把碗推給他,蹲下.身:“你們先進去,我洗筷子。”

吃完飯,盧茵帶了些魚和蔬菜回去,錢媛青只吃了半碗飯,那盤魚一口未動。

盧茵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頭部和尾巴扔掉,雪白的魚肉沾了些湯汁,順着肌理形成規則的紋路。

錢媛青瞥着她:“不用在這兒費心思,沒什麽用。”

盧茵挑出一根細刺:“我知道啊。”

“那你還耗時間。”

盧茵說:“等您腿好我們就走,您自己住,做什麽都不方便,也不能總麻煩別人吧。”她又說:“您不原諒陸強我挺理解的,即使他沒做過什麽,以前也不是個好人。但他現在真的不同……”

盧茵笑了笑,把筷子放下:“我更願意接受現在的他。一輩子那麽長,誰能不犯錯,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都不給,也太吝啬了吧。”

盧茵眨眨眼,并未勸說和強迫,提到他時,眼睛亮晶晶,嘴角的笑容溫和柔軟。

錢媛青看着她,不禁一震,這姑娘身體有種能量,能讓人心窩格外溫暖。

她冷哼一聲,別開眼。

盧茵說:“這魚就晚上吃吧,挺新鮮的,另外我在炒兩個菜。”

下午醫生來換過藥,教給她一些護理方法和注意事項。起初錢媛青不願意,可身體不便,受制于人,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鄉下的生活簡單純樸,不難融入。盧茵學會怎樣添柴怎樣燒水,沒事兒時候,就盤腿坐炕上玩兒手機,時不時和她聊聊,她愛答不理也能回兩句。

時間過的很快,夜幕降臨,袅袅炊煙讓村莊蒙一層霧氣,原本的童話世界,徒然增添一股人間煙火的氣息。做飯的大鍋在西屋,需要另外起火,錢媛青讓她直接在炕邊的爐子做。

盧茵穿上大衣,去院子裏拾柴火。

她拿手機照亮,餘光見旁邊院子有個黑影,側過頭,那人指尖一點紅色,正緩慢吞吐。

盧茵沒理,走到院子角落裏,躬身拾柴。

沒多會兒,陸強叫:“茵茵。”

她當沒聽見。

他又叫了聲。

盧茵抿唇,回頭看過去。

陸強輕聲:“過來。”

她猶豫了一陣,不情願,還是扭扭捏捏的過去。

籬笆牆只有半人高,薄薄的一層,中間是菱形空隙,無人踩踏,下面的雪又厚又平整,踩上去吱嘎吱嘎的響。

盧茵沒走的太近:“幹嘛?”

“走近點兒。”

盧茵又邁了一步,他手長,勾住她後頸拉過來:“吃了嗎?”

“……才要做。”

“想做什麽?”

“一些芹菜還有西紅柿。”

陸強拿拇指摩挲她頸後皮膚,一點月光灑在她臉上,平靜而安好。

陸強忍不住吻她眼睛:“委屈你了。”

盧茵撇撇嘴,不忿說:“憑什麽你做錯事,要我給你擦屁股。”

陸強一噎:“老娘我搞不定。”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理所當然:“你我媳婦。”

盧茵不自在的推他一把:“誰同意了,你還到處說,要不要臉。”

陸強笑着:“要臉能睡上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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