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0章

陸強知道這是根引線,錢媛青醉翁之意,想修理他很久了,正好碰到這事,斷然不會輕易過去。他套上毛衫,含煙眯眼,拽了拽褲腰,随後弓身蹬上鞋。

他抽空側頭:“你把衣服穿好,在這兒待着。”

盧茵還盯着門口,眼神木讷,很久以後,才想起看陸強。

他煙還剩一半,用手掐了,呼出最後一口濃煙。

盧茵從被子下伸出胳膊,衣服在旁邊:“你別過去了,還是我先去看看吧。”

他兩手捧住她的頭,她眼睛水潤,臉色煞白。陸強認真看了看,拇指蹭蹭她唇角:“乖乖待着。”

盧茵問:“阿姨會對你怎麽樣?”

“總算逮着機會了,”陸強說:“她以前愛動手。”

盧茵抽一口氣:“那怎麽辦?”

“讓她出出氣,我對不起她。”

盧茵身體一挺:“那我也跟你過去,有外人在,她或許不會太為難你的。”

陸強輕笑,半真半假說:“別,給我留點兒面子。”

盧茵沒考慮到這個層面,裹被坐在炕上,看他穿戴整齊,末了她一咬牙:“我還是得去。”

陸強看向盧茵,壓住她頭頂,默了默:“剛才在屋裏幹什麽了?不怕難為情?”

盧茵皺了下眉,許多限制畫面蹦入腦海,她身體一僵,臉瞬間紅成豬肝色。

陸強眸色深沉,給了她一些重量,手用力壓了壓,“我連累你了。”

“……沒有。”她臉仍紅。

陸強吻她唇,逗留片刻:“乖乖睡覺。”

他沒穿大衣,直接開門出去。

主屋燈光大亮,門沒關嚴,錢媛青在旁邊放一把椅子,手裏拐杖還是陸強買的。

陸強貓腰撩簾子,“媽。”

錢媛青無動于衷,兩手疊在拐杖上,磕了磕地面。

陸強沒動,手指勾幾下額頭。

她說:“不明白?”

陸強看向對面的櫃子,上面新換的貢品,他來那天是幾個香橙,現在換成了蘋果。他又看一眼錢媛青,頓了片刻,右腿向後撤一步,膝蓋磕在地面上,跟着是左腿,動作徐徐緩緩,卻也擲地有聲。

他還沒跪穩,餘光裏錢媛青已經揚起拐杖,毫無猶豫敲他後背上。

木棍和骨骼相撞,一記悶響。

陸強一顫,咬緊牙關,後背挺的筆直,擋也沒擋一下。

緊跟着又是一拐棍兒。她下了力,氣息微微不平。

陸強眼睛盯着前面,看鏡框裏那個男人的臉,他唇角上揚,牙齒稀疏,舒展的眉頭有不規則的‘川’字。

滿面褶皺,膚色黝黑,标準勞動人民的臉。

他看着,竟一勾唇角,輕輕笑了。

錢媛青吃驚瞪大眼,胸口起伏,“虧你笑的出來。”說完又賞他一棍子。

陸強轉頭:“媽,您肯跟我說話了。”

她稍稍有些愣怔,卻并不看他,坐回剛才凳子上,聲音冷靜不少:“你在外面愛怎麽混蛋怎麽混蛋,我不認你。那丫頭雖然你領來的,幹什麽我也管不着。但現在是在我家,人有父有母,是正經姑娘,你胡來,我不能讓。”

陸強說:“我沒胡來,認真的。”

“你也懂認真?”錢媛青嗤笑一聲,眼睛看向櫃子上的照片,很久才說:“‘子不教父之過’,他閉眼時候還後悔沒教好你,說當初不應該放你出去。他不恨你我恨你,要不是你,他還能多活幾年,”說到這兒,錢媛青眨眨眼睛:“你進去一個月,小志托人帶的話,知道你犯那畜生事兒,他一口氣沒上來,當場中風……村醫給看過,又趕緊往鎮上醫院趕,哪兒成想……”

陸強攥緊拳。那一個月他也忘不了。

“哪兒成想半道就斷氣了。”

屋子沒什麽聲音,火爐裏柴木噼啪作響,很細微,卻聽的十分清晰。

錢媛青眼睛清明了些,她踮腳站起來,手下棍子毫無含糊:“說你錯沒錯。”

他咬牙忍着:“您問哪件?”

“加一塊兒。”

陸強說:“茵茵是你未來兒媳婦,這變不了,我沒錯。”他兩腮的肌肉動了下,直直看着前面:“以前……我後悔走錯路,對不起我爸對不起您,現在想補救也來不及,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不配做您兒子,就當牛做馬來贖罪。”

他看着地面,聲音沉穩,“上次寫的信您沒看,我想結婚,是碰上茵茵了,想真心改過。我不值得原諒,只希望您看看她,她是好姑娘。”

這番話出自肺腑,以往做事情,對與錯的界限很模糊,他不輕易低頭,這輩子只跟兩個女人道過歉,一個是錢媛青,一個是盧茵。

短暫沉默。

錢媛青攥緊手裏的拐杖,想起盧茵說的話,多年來的揣測懷疑,在那個晚上終于被點透,她的兒子傷天害理,也應該是正大光明的,那種下作事,他幹不出來。

但無論是非對錯,他氣死老陸是事實。因為心裏埋藏恨意太深,對他不聞不問,不聽解釋不讓他回來,就當他死了。

可她忘了一點,母子連心,至親血緣這輩子更改不了,她是個母親,心再硬,他也是她的弱點。

陸強欠她一個解釋。錢媛青眼前模糊:“有沒有要說的?”

陸強跪着,沒有說話。

“為什麽替人頂罪?”

他頓了頓,一五一十說了。錢媛青默住,手裏的拐杖再沒舉起來。

***

半夜刮了一陣大風,卷起雪粒展開一幕幕輕紗帳。

陸強被錢媛青趕回根子家,西屋一片漆黑,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沒去打擾,直接出了院門。

此刻,盧茵并未睡,在黑暗裏睜着眼。主屋和西屋離得遠,外頭大風呼嘯,一點音兒都聽不見。她輾轉反側半個晚上,腦袋不斷旋轉,猜測那邊到底怎麽樣。

臨近午夜時,精神繃到極限,加之身體乏力,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這一覺并不安穩,偶爾驚醒,拿起手機看才淩晨四點,她重新躺下,命令自己多睡會兒。朦胧間,耳邊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既熟悉又遙遠,随之鼻端沖進濃郁的食物香味,她吸吸鼻子,猛然睜開眼。

天光大亮,一束陽光從頭頂照過來,棉被外的雙手雪白透亮,她目光遲鈍,翻開手心看了眼,又仰頭看窗戶,玻璃上的冰花色彩絢爛,亮的直晃眼。

她終于清醒,突然坐起來,一看時間,都将近九點了。

屋外說話時斷時續,她屏息,側耳傾聽,意外是陸強和錢媛青。她驚訝的張開口,呆坐着,忘了接下來做什麽。

說話聲并不清晰,基本陸強說三句,她勉強應一聲。

陸強問:“還要多長時間能出鍋?”

“十五分。”

靜了會兒,她說:“把那丫頭叫起來,這都幾點了。”

盧茵精神一繃,下意識鑽回棉被裏。

又聽陸強道:“讓她多睡會兒。”

一聲冷哼:“她吵着吃饅頭,做好又不起。待會兒涼了不好吃,叫去。”說話硬邦邦,不是特意諷刺,完全覺得這兩人太麻煩。

她沒聽到陸強回話,半刻,門口一聲輕響,盧茵迅速遮住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知怎麽,陽光從縫隙透過來,明媚與黑暗間,竟生出一絲不真實,內心壓抑着興奮,還有隐隐的不安。

腳步停在頭頂,還未有動作,她猛地掀開棉被。

陸強本撐在她上方,敏捷撤開頭:“操,缺心眼兒啊。”

盧茵呼吸幾下,她頭沖着屋中央,看他是倒立的:“你們……阿姨原諒你了?”

陸強垂着頭,想了想:“算是吧。”

盧茵眼睛會發光,露出牙齒:“那真是太好了。”

她牙齒像瑩白的碎玉,顆顆飽滿,溫潤誘人。陸強心下一動,忍不住湊下去,就着姿勢親吻她。胡茬觸碰她鼻端,談不上多舒服,卻比任何一個來的都美好。

九點一刻,盧茵磨磨蹭蹭出去,錢媛青已經去了主屋,飯桌擺着饅頭和炖肉,還有兩樣蔬菜,全家人都等着她開飯。

錢媛青最初淡淡瞟她一眼,和往常一樣愛理不理,埋頭吃自己的。

盧茵神經終于松懈,心底最後一絲顧忌也放下,她并未對昨晚事情責難或刻意點撥,随意而和諧的氣氛,讓人很舒服。

她出神的瞬間,錢媛青掃她:“傻笑什麽勁兒?趕緊吃,饅頭涼透就硬了。”

盧茵連忙诶了聲,用筷子夾起一個饅頭,捏在手裏,松松軟軟,表皮光滑,中間爆開一朵花。她擡頭看陸強,他表情依舊很淡,已經吃完大半個。

錢媛青添了句:“炖肉嫌膩,你吃菜。”

盧茵笑着:“謝謝阿姨。”

接下來幾天,陸強住回西屋,盧茵仍舊跟着錢媛青睡,她腳好了七八分,也難得在她臉上見到一絲笑容。

正月十四的早上,盧茵和陸強準備回城,錢媛青沒送她們,也沒問什麽時候再回來。臨走前塞給陸強一個方方正正的文件袋,外面用塑料紙仔細裹着。她只囑咐盧茵多穿別餓着,看也沒看陸強,轉身回了屋。

他們站在雪地裏,目送她背影消失,那背影一瘸一拐小心翼翼,有些孤單,有些落寞,讓人心底不由泛酸……

根子要在家待一陣兒,他把兩人送到淮州機場。

飛機兩點四十分準時落地,漳州溫度已然回暖,薄雪融化,路面濕滑,吹的風不再寒冷。盧茵深深吸一口氣,短短半個月,卻感覺離開很久了。

她從機場去了趟洗手間,在樓梯的左手邊。半途聽見外面吵鬧,保潔阻止有人在裏面吸煙,對方聲音低柔,連連道歉。盧茵出來的時候,正好與人相撞,那人比她小了半個頭,弱不禁風,臉色蒼白。

盧茵趕緊扶住她:“對不起,你沒事兒吧?”

對方理理短發,穩住身體,盡量擠出笑容說:“沒關系。”

盧茵看清她的臉,眉目精致,俏麗非常,只眼神恍恍惚惚,逃避與人對視,看上去不太正常。

盧茵笑了笑,點點頭,對方進了隔間,她錯身離開。

盧茵拐過電梯轉角,低頭拍打身上的褶皺,擡眸搜尋陸強時,腳步一頓。

不遠處,陸強正與人說話,兩人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站着,聽不見說什麽,也沒有過多肢體語言。盧茵無意上前打擾,耐心站着等候。

她随意掃了眼對方男人,身材魁梧,樣貌端正,外形與陸強出奇相似。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抽動一下,心被揪緊,瞬間認出那個人,依稀記得他叫邱震——當年的強.奸犯。

陸強代替他蹲了六年。

她內心有些不安,下意識不想陸強和他有牽扯,欲擡步向前時,陸強恰巧往這方向看過來。

盧茵再次止步。

他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和對方說了什麽,滑着皮箱往她這邊來。

盧茵不禁再次看向邱震,他側身矗立,仍然等在原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