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陸強一步蹿出去,帶着滿身煞氣。
根子眼疾手快,這種時候顧不上別的,從後面一把抱住他。
“強哥,強哥,你別去……”他低聲勸阻。根子眼圈兒有些熱,印象裏陸強做事狠厲,但能掂清緩重,處事冷靜,從沒這麽沖動過,現在一副誓死相搏的架勢,殺人取命他做的出來。根子不能不攔。
但他身材瘦小,勉強環住陸強腰腹和手臂,他回肘一撞,根子倒退了幾步。
陸強魔障般往門口沖,他手臂和前襟沾滿血污,臉頰也有幾滴,滿眼戾色,臉部肌肉緊繃。
根子穩住腳,提步再次追出去,轉過身推他胸口。陸強速度緩沖。
他舉起手臂擋住電梯門,态度堅決:“哥,我不能讓你去。”
陸強說:“給老子滾開。”
他耿着脖子:“不滾。”
陸強渾身厲刺,緊繃的顫抖,上前揪起他前襟,聲嘶力竭的低吼:“那畜生的動了茵茵,你知不知道?”根子雙腳離地,恐慌的盯着他,陸強眼眶通紅,“躺在裏面兒那是老子女人,老子碰一下都怕她疼,你看她現在是什麽德行!……我他媽剮了那畜生。”
陸強一把把他扔開,手掌拍在電梯按鈕上。
根子急了,心底湧上一股氣,低叫着沖過來拽住他手臂,狠狠一輪,陸強竟被他拉離門口。
“你哪兒也別想去!”
陸強沖他左臉揮出一拳:“別他媽等我先廢你,滾。”
根子捂住臉,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半跳起來擊中他下巴,全身重量壓過去,陸強後背撞上牆壁。根子激動的說:“你要是心疼她,現在就應該守在這兒,哪兒也別去!”
陸強身體一僵,根子緩口氣兒:“強哥強哥,你先別沖動……”
他下意識要掙脫,他使勁抵了抵:“嫂子還在裏面搶救呢,這時候你不能離開。一切都等她脫離危險再說,你想怎麽對付那畜生,強哥,我和你一起。”
根子說到最後有些哽咽。陸強掙開他,猛的回身,一拳鑿在牆壁上,旁邊窗戶震出顫音。
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護士摘掉口罩,指着他們:“裏面的人還想不想救?”
根子快速看看陸強,見他這會兒冷靜不少,趕緊沖手術室走幾步:“救,救,大夫一定要救活,多少錢我們都給。”
護士氣急敗壞:“要救你們出去打。”
“不打了,大夫,不打了……真是對不起。”
護士皺眉看看陸強又掃掃他:“保持肅靜。”
“诶,好好……”
手術室的門再次關閉,走廊上空蕩蕩,一瞬間靜的詭秘。根子回頭,陸強一屁股坐地上,埋着頭,手掌蓋住眼睛。
他揉揉臉,在原地站了片刻,蹭到椅子邊兒坐下,沒敢過去。
不出五分鐘,電梯叮一聲,随後是淩亂細碎的腳步,後面救護車剛到,幾名醫生推着病床迅速跑進來,的士司機已經陷入昏迷,沾血的手掌搭到床沿外。
陸強抹把臉,拳攥緊,滿眼赤紅的見一夥人湧進手術室。
又過了十幾分鐘,沒等電梯門打開,先聽見女人哭嚎,二十幾歲的姑娘攙扶着中年婦人,跌撞着一路走過來。婦人半頭白發,泣不成聲,姑娘還穿着拖鞋睡衣,滿面淚痕。
兩人撲到門邊,哭聲撕心裂肺。
陸強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揪住短發。
他從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稍不小心,性命說沒就沒,但他從來沒怕過。剛入獄的頭一個月,得來老爹死訊,他那時痛苦難過,有後悔,有迷茫,不曾懼怕,覺悟後反倒堅定以後重走正途。
但半個小時前,當的士在他眼前撞的粉碎,盧茵渾身是血翻在車廂裏,她氣息微弱,眼睛阖上就不知道能否醒來,一路上,他拼命哄她說話,哄她別睡,心髒揪到一起,指尖顫抖的發涼,他才知道什麽叫害怕。
耳邊嗡嗡哭叫,在走廊裏回聲震天,陸強神思混亂。
他抓起地上手機殘骸,擲向對面牆壁:“別他媽嚎了,裏面兒人還沒死呢。”
他一臉兇神惡煞,恐怖的像要吃人,那兩人抖了抖,聲音轉小幾分。
根子立即上前解釋,說不要影響醫生手術。
婦人無措,趕緊茫然的點頭,臉上的淚一抹,嗓子裏發出低低的嗚咽。
根子把他們攙到長椅上。四個人,面對着手術室,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不知過多久,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還是剛才那名女護士,她手裏拿着兩份文件,“誰是盧茵家屬?還有趙喜民的家屬?”
婦人說:“我是,我是!”
陸強心一跳,蹿起來幾步到她身前:“手術完了?”
“想什麽呢!”護士皺皺眉,見他一身髒污,偏一下頭:“這是病危通知書,你們趕緊簽字。”
時間仿佛靜止兩秒。
陸強猛的鉗住她手臂:“什麽?”
女護士低叫一聲,兩肩被他捏的縮起,“你幹嘛?趕緊放手。”
陸強虎口收緊:“你他媽說什麽?”
護士被他吓的夠嗆,收起之前的傲慢态度,認真回答:“病人在手術過程中出現休克,實質性髒器有不同程度破裂,頸椎小關節輕度錯位。由于撞擊,頭部中度顱腦損傷,我們需要馬上進行清創手術,”她頓了頓:“形式上需要家屬簽字……手術有一定危險性。”
陸強心髒炸裂,嘴唇煞白,艱難的問:“能救活嗎?”
護士泛起幾分同情,外表再野蠻也能看出他內心的恐懼。她也不便多說,只道:“你趕緊簽字,我們馬上準備手術。”
她把文件塞到陸強手裏,轉頭去找趙喜民的家屬,那邊哭聲一片。
陸強攥不住筆,低垂着腦袋,掃到幾個致命的字眼兒,趨于惡化、病危、随時危及生命,髒器破裂、脊椎錯位、腦顱損傷。
恐懼快将他吞沒,他眼前模糊,驀地高昂起頭,喉結艱難的滾動。
根子着急,輕聲說:“哥,快點兒簽字吧。”
護士走過來:“簽好了嗎?……怎麽還不簽?”
陸強捏緊手中的紙。
護士說:“你別耽誤事兒了,時間寶貴。”
根子直跳腳,要從他手裏搶文件:“我簽!”
陸強側身,擋開他,手指顫了顫,在文件下方正式又歪扭的寫下兩個大字。
女護士從他手中接過文件,回身瞬間又被人攥住手腕,這次力道輕緩。
她回頭,那男人盯着她,近乎哀求的口氣:“救活她,”他咽了咽喉:“求你。”
護士動容:“我們會盡力。”
她下意識看了眼他的名字,神色微頓:“你叫陸強?”
陸強看着她。
護士嘆一口氣:“裏面病人清醒時叫過這個名字。”
手術室的燈再次亮起。
空靈的夜晚,走廊盡頭,響起痛苦的嘶吼,随後是一陣壓抑近乎扭曲的嗚咽。
…… ……
這一晚注定不眠,在煎熬和等候中度過。
手術進行了七個小時,醫生先出來,一臉疲憊的摘掉口罩。
根子看看陸強,趕緊跑過去,“大夫,能講一下情況嗎?”
醫生說:“病人腦顱中的血塊基本清除,現在轉入ICU,前三天是危險期,如果能順利度過,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根子說:“謝謝,辛苦您了。”
對方笑笑:“一會兒讓家屬穿上無菌服,可以和病人待幾分鐘。”
盧茵被轉入ICU,來的匆忙,并沒辦理單獨監護,根子去下面交錢辦手續。陸強被要求洗淨雙手,穿上無菌服和鞋套,跟着護理人員進去。
重症監護室有十幾個病人,并未分區,身上都插滿各種儀器,通過顯示屏精準反應病人的生命體征。
這裏充滿瀕死的氣息,陸強透不過氣,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艱辛。
盧茵仍舊昏迷。她頭上纏着紗布,頸肩用支撐架固定,身上蓋着白色被單。唯一露在外面的小臉微微腫脹,呼吸機裏稀薄的霧氣,提醒他盧茵依然在他身邊。
沒有凳子,陸強怔怔站在床邊,他不敢靠近,不敢碰她,生怕一個細微動作會影響儀器運作。
印象裏過去很久,他僵硬的往前挪了步,稍稍撩起她身側的被單,盧茵食指夾着指脈測定器,虎口朝上,松散的彎曲。陸強拳頭在身側攥緊,緩慢松開,把食指插.進她的虎口。
她手冰的沒溫度。
耳邊儀器突然尖銳的刺響,他一慌,連忙縮回手。身後一陣淩亂腳步,隔床病人突然呼吸急促,顯示屏的數據不規則跳動,幾名醫生圍着進行搶救。
有人過來請陸強出去。
陸強盯着那方向,始終沒動。
沒過多久,一聲刺耳沒有起伏的聲響響徹室內,醫生遺憾的搖頭,最終為對方蓋上白單。
一個鮮活的生命,從生到死,也不過短短幾秒,一無所有的來,兩袖清風的去,花開花落,也不過爾爾。
那一刻,陸強倏忽釋然的笑了,超乎尋常的冷靜下來。
護士又來催促。
他半俯下身,兩手輕輕撐在床邊,拿唇碰了碰她額頭,附耳輕語了幾句。
他希望,他說的話,她都能夠聽見。
***
陸強從ICU出來,根子已經辦完手續。
“有煙嗎?”
根子翻出來遞過去。
“我去樓下透口氣。”
他态度轉變太大,根子神經緊張:“我也去。”
陸強回頭看他一眼,也沒阻止。
淩晨三點多鐘,氣溫舒适涼爽,醫院草坪上空無一人。
陸強一屁股坐下,面對着住院大樓,多數窗口漆黑一片,只有幾間亮着微弱的光。
陸強不知道盧茵在哪間,他良久凝望前面,從煙盒抖出根煙,點着後扔給根子。
兩人靜默的坐在草地上,慢慢的吸煙。
陸強點了第二根:“的士司機怎麽樣了?”
根子說:“傷勢可能比嫂子嚴重,在她後面出來的,”他看他一眼:“聽說左腿截肢了。”
陸強手一緊,猛的吸了口煙,霧氣融進黑夜,沉默了會兒,他從皮夾裏掏出一張卡:“你把手術費用留下,剩下給人送去。”
根子頓了頓才接過來:“都給?”
“都給。”
陸強沒有再抽第三根,拿兩指碾滅了四下看看,又揣回兜裏。
他向後仰躺在草地上,高度緊張後,渾身虛脫,地上草根紮着皮膚,他無知無覺。
根子也躺下。
陸強側頭看他一眼,拍拍他瘦弱的胸膛:“還疼不疼?”他問之前揍他那拳。
根子摸摸臉,口是心非:“不疼。”
陸強沒說話,他不安的說:“哥,我那會兒着急,也打了你一拳,你別記恨。”
陸強兩手枕着後腦,心裏一熱:“小勁兒吧,撓癢癢呢?”
根子嘿嘿笑,稍微調整一下姿勢。
兩人望着天空,有種劫後重生的錯覺。
根子沉吟良久,還是問:“強哥,你打算怎麽對付陳勝?”
陸強牙齒狠狠咬住下唇,神色陰狠:“搞死他。”
去年陳勝在巷子口對他動手,陸強渾身是傷,生生忍下來沒還手。共事多年,陳勝了解他的秉性,知道怎樣才能激怒他。幾天前,他看見兩人在車裏依依不舍,查到他們已經結婚,陳勝就知道,這女人對陸強意義非凡,動她會比動他更有趣。
欠缺幾分考慮,但電話裏聽見陸強失控的聲音,只感覺渾身舒爽。今非昔比,以他現在的地位,根本沒把陸強放眼裏。
根子問:“那邱老呢?”
陸強一頓,下意識摸摸口袋:“我電話呢?”問完止住,又碰碰根子:“手機。”
他把電話遞給他,又獻上陸強的電話卡。
陸強鼻端噴出短促的氣流,拍一把他的頭,把卡接過來。
在手裏把玩兒一陣,根子說:“邱老勢利太大,他那人你最清楚,出手狠毒不留情面,我只怕觸及到他,他會對你和嫂子下手。”
陸強看着天空。
根子自言自語,嘿了聲:“大不了就離開,也不是漳州一個地方能待,到時候我跟你們一起走。”
陸強打挺坐起來,從草地上撿起煙盒,又開始吸煙。
根子翹着二郎腿,瞎出主意:“移民也行,反正你那邊賬戶裏有錢。”
陸強手掌頓在嘴邊:“移民?”
“對啊,你和嫂子在這兒無親無故,到時候把老娘一接,出去了,吃穿不愁。”
煙灰凝聚一大截,手指懸在唇邊,陸強一口都沒有抽,最後直接碾滅。
他靜靜坐在草地上,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就這樣過去一小時,天邊将将泛白。
淩晨四點的時候,陸強換上自己的電話卡,調出號碼,撥打過去。
對方很快接起。
陸強說:“我有一個條件。”
那邊痛快:“說。”
保證我和盧茵的人身安全。
第50
陸強用一個小時做了決定,到八點的時候,和根子交代好所有事情,拜托他跑這一大趟。
根子走之前把手機留給他,方便以後跟人聯系。
陸強一夜未合眼,在洗手間随便抹了把臉,又穿上無菌服去裏面看一次盧茵,她沒有任何起色,眼睛沉穩閉着,呼吸淺弱,只有儀器有規律的聲音,提示她生命體征正常。
ICU裏依舊沉悶,陸強這次抓住她的手,似乎有了一絲溫度。
他心髒落回一半,弓下身,虛浮在上方,小心避開她身上插的管子。周圍很靜,頭頂的燈光淺淡清冷,他們同一對尋常夫妻沒任何區別,陸強拿手指摩挲她的臉蛋兒,紗布上一團淺黃印記,夾帶淡化的紅色,額頭也不像以往光潔,沾着藥水。
陸強靜靜的看着她,目光舍不得離開,每一秒都像最後一秒,顯得彌足珍貴。
探視時間只有五分鐘,護士過來催促。
陸強又看了幾秒,淺淺親吻她的臉頰,低聲呢喃:“別害怕,我在外面守着你。”
陸強出來,走到窗前,外面太陽高升,光芒被搖晃的樹葉融成點點光斑。
他撐着窗臺,眯眼看向樓下草坪,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昨天像經歷一場噩夢,有些片段不經意跳入腦海,卡車橫沖直撞、的士連續翻滾,她的驚叫、她在車底短暫困難的呼吸,還有他眼裏一抹抹腥紅。
陸強猛的吸一口氣,低了低頭,感覺一陣心悸。
他直起身,去吸煙室抽了根煙,出來坐到盡頭的長椅上。把雙腿岔開,後腦勺枕着後面牆壁,神思空下來,困意才一陣陣席卷。
他沒挺多一會兒,也不顧形象,直接在長椅上側躺下來,抱着手臂,頭枕扶手。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睡着沒有,耳邊是空曠的噪音,偶爾伴随着淩亂的腳步聲。
真正睡沉也不過十幾分鐘,只感覺有人在耳邊叫他,恍恍惚惚間,陸強神經一凜,騰的從長椅上翻起來,提步就要往重症監護室走。
大龍一把拽住他:“強哥,你上哪兒去?”
陸強心髒狂跳,紊亂的節奏快沖破嗓子眼兒。待看清是大龍和坤東,他癱回椅背上,搓了搓臉:“你們怎麽來了?”
大龍說:“根子臨走給我打的電話,要不我們還不知道。”
坤東站在窗邊:“強哥,嫂子怎麽樣了?”
陸強說:“在重症監護室,還沒清醒。”
“真是姓陳那畜生幹的?”
陸強手肘墊在膝蓋上:“嗯。”
大龍手裏車鑰匙往旁邊一扔,憤憤不平道:“那龜孫子從前就跟咱們對着幹,一肚子花花腸子,天天作死,就他媽怕自己活的太長。”他彎下身體,看陸強:“強哥,你想怎麽對付他,吱個聲,哥幾個跟你一起幹。”
陸強回視他,笑了笑:“沒你們的事,該幹嘛幹嘛去。”
坤東坐陸強另一邊,激動的說:“我們必須去,從前都你罩着我們,現在嫂子有事,睜眼看熱鬧那就是忘恩負義。”
“對”,大龍立即應和的拍一下掌。
陸強現在沒心情談這些,往兩人肩上拍了拍,重重一壓:“有這份兒心就行。”
又坐了幾分鐘,三人去吸煙室吸煙,坤東問他吃飯了沒有。
陸強這才想起,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水米未進。
陸強說:“我不餓。”
坤東把煙一掐:“那不行。你倆先抽,我去樓下看看有什麽吃的。”
沒過多久,坤東大兜小兜買了一堆回來,放旁邊長椅上。陸強翻了翻,有包子油條,豆漿和黑米粥,還有幾樣小鹹菜。他撿了個包子,勉強咬兩口,喉嚨發堵,根本咽不下去。他把剩下那半個扔回袋子裏,起身在窗邊半靠着。
大龍遞過一瓶水,吞吐的問:“明天……老家那邊兒怎麽辦?”
陸強瓶蓋扭開一半,停滞幾秒,經提醒才想起明天是大喜日子。他把礦泉水擱在窗臺上,看着外面,半天沒說話。
直到晚上,陸強才給錢媛青打電話。他實話實說,把昨天的經過跟她講了一遍。
那邊沉默良久,錢媛青嘆息:“真是作孽啊。”
陸強看着外面遙遙夜色,心情沉到谷底。
聽他的語氣,錢媛青沒忍心責備,只問:“那丫頭傷的重嗎?”
陸強想了想,避重就輕:“昨天剛做完手術。”
“你自己能照顧好嗎?”
陸強說:“我行。”
“那我明天通知他們延期,等事情辦完,我去看看她。”
陸強說:“別來了,你找不着。”
老家到漳州一千多公裏,要做長途汽車和飛機,錢媛青一輩子生活在村裏,去武清縣的次數都有限,她不識字,沒有手機,更不習慣用錢包,錢還是拿布口袋系在褲腰上。陸強不放心。
那邊沒說話,陸強道:“再看幾天,不行我叫人去接你。”
錢媛青沒搭茬,又交代幾句才挂了電話。
…… ……
在重症監護室的三天,陸強寸步不離,晚上就窩在走廊的長椅上對付一宿。護士阻止過幾次,說這裏不能睡人,告訴他大可放心,ICU裏有醫生值班,出現問題會第一時間通知他。
陸強不走,從皮夾裏掏錢,要給護士住宿費。
護士哭笑不得,三番兩次,随他去也不再勸了。
第四天上午,大龍和坤東早早就過來。
盧茵被推出ICU,轉去樓上的高級病房,裏面有電視沙發、獨立衛生間,還有個簡易的小廚房。
醫生合力把她挪到病床上,身上儀器一樣沒少,呼吸還要借助氧氣,仍舊昏迷,沒有醒來的跡象。
陸強靠牆站着,看眼前一團忙碌,心裏懼怕又茫然。
醫生調試好顯示屏,在手裏本子上記了幾筆,交代護士換藥輸液,便匆匆往外走。
陸強攔了一把:“大夫,她現在情況怎麽樣?”
醫生說:“病人送來的及時,我們第一時間為她手術,她腦部淤血基本清除,從監測反應上看,恢複良好。”
陸強聽到這話,整個面部向外舒展,勾勾唇角,随後又問:“那她什麽時候能醒?已經昏迷三天了。”
“一到兩周的時間是正常範圍,”說完頓了頓,把醜化說在前頭:“但是,不排除一些不可控的因素,之前也發生過後期病情惡化的情況,腦幹細胞存活量下降,直接導致腦死亡。”
陸強一下子僵住,唇線抿的筆直。醫生見他表情,忙道:“不要擔心,這種幾率是很小的,病人生命力很頑強,”說完眼睛往下掃了掃,對陸強說:“你不用時刻在這兒,讓朋友幫忙照看,适當回去休息一下,洗個澡放松放松。”
陸強心情大起大落,“我不累。”
醫生拳頭抵住嘴唇,輕咳一聲:“其實,病人在恢複期間,免疫力薄弱,需要一個良好的環境……”
陸強一頓,聽明白了。
他還穿着幾天前的灰色汗衫,領口侵出鹽漬,前襟的血污幹枯變暗,身上汗液幹了又起,起了又幹,胡子拉碴,口氣濃重。
他不敢離開,三天裏一個澡沒洗過。
陸強手指觸觸額頭:“謝謝大夫。”
“不客氣。”
他終究還是不放心,把鑰匙給坤東,讓他回去收拾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在病房衛生間裏洗的澡。
大龍他們吃過午飯,下午三點多才離開,病房裏安靜下來,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強搬了張凳子坐床邊兒。盧茵臉色灰白,嘴唇幹出細紋,他拿棉簽沾了點水,往她唇上輕輕擦拭。天氣炎熱,病房裏空調沒敢調太低,她臉頰和胳膊密出細汗。
陸強問過護士,從衛生間打來溫水,又把空調調高幾度,用濕潤的毛巾幫她擦手和臉。薄被掀開一角,解開寬大的病號服,她裏面衣服手術前被除去,陸強看的一清二楚。
從胸口到上腹十幾厘米,用醫用膠條覆蓋,一整片胸口都是手術殘留的碘液,渾濁黃色遮住原本的白皙。
光潔的身體,将來會橫出一道醜陋疤痕,它的背後,是她今天受的痛苦和折磨。
陸強攥緊拳,太陽xue突突跳動,又不自覺露出陰鸷的眼神。
***
後來幾天,陸強一直睡在旁邊沙發上,日夜相對,盧茵仍然是老樣子。
離醫生給的時間還剩幾天,陸強反複問過,可目前除了等待沒有任何辦法。
他時常怔怔坐在凳子上看她,渴望能捕捉到她眼皮輕顫,或突然睜開雙眼對他笑。時間過得漫長煎熬,每一分鐘的期待都以失望收場。
陸強看了眼時間,夜裏十一點,他起身幫盧茵蓋好被子,只留一盞壁燈。
他躺到沙發上,閉上眼,腦中混亂,渾渾噩噩不知多久才睡着。
他始終睡不踏實,隐約聽見床上有細微響動,耳邊有規律的儀器聲突然亂了節拍,發出刺耳報響。
陸強猛的跳起來,愣怔兩秒,幾步跳到床邊。
盧茵情況不好,氧氣罩裏的白霧短促濃稠,她張大口,胸口急速起伏,想要吸進更多氧氣。
兩手絞緊被單,雙腿在床上不斷蹬踹,眉頭蹙起,表情極為痛苦……
陸強吓壞了:“茵茵……茵茵,你哪兒不舒服?”他去固定她的手,不敢用力,松松的圈着她。
他拍下床頭的呼叫器,沖外面高喊:“大夫,大夫!”
可不管怎麽叫,卻始終沒有人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漸漸的,盧茵動作緩下來,又恢複到昏迷之前的狀态,呼吸機裏的白霧越來越淡,直至消失。
旁邊儀器發出恒久不變的滴聲。
陸強意識到什麽,鋪天蓋地的疼痛向他襲來:“啊——”
…… ……
“啊——”
陸強從沙發上彈起,冷汗涔涔,汗滴順脖頸流到領口裏,他胸口起伏難平,渾身不可抑制的顫抖,下意識往床上看去。
病房裏靜谧安逸,旁邊儀器正常運作,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他盯着她的胸口,努力确認那微弱的一起一伏,冷靜片刻,陸強撩起衣擺抹了把額頭的汗,起身坐到凳子上。
呆坐很久,陸強目不轉睛的看着她,眼睛盯的發紅,他昂起頭眨了眨,喉結滾動,很久視線才落回來。把凳子往前拉,握住她的手,在掌中揉了揉,随後放到唇邊親吻。
他苦笑着問她:“你還想睡多久?嗯?寶貝兒。”
聲音空空落落,回蕩在冰冷的房間裏,陸強埋下頭,用她掌心輕輕蓋住眼睛。
房間沒了聲音。
陸強在床邊趴了一夜,早晨六七點的時候,走廊裏漸漸喧鬧起來。
他閉着眼,額頭壓在自己手背上,有什麽東西在他太陽xue上撓了撓。
耳邊,有人輕輕和他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