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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陳阿嬌 (1)

對于提前讓去疾了解到宮廷乃至朝堂之中的陰暗,舒雲雖說覺得有點殘忍,但是這也是必須的,他需要提前認識到這些,之後才不會因此受到太多的傷害。

不管哪一朝哪一代,皇位的更疊總是會伴随着許多殘忍的東西,就算是弘治皇帝只有正德一個兒子,期間還鬧出來正德不是張皇後親生,而是她殺母存子的産物這種事情。

而放在漢室,這裏頭蘊藏的陰謀還有暴力,更加直接,也更加赤果果,就不說諸呂之亂的時候,一幫列侯将少帝還有另一個惠帝的兒子直接砍瓜切菜一般殺了,便是先帝廢劉榮,可是動用了南軍北軍的,太子宮中的那些屬官,除了窦嬰被窦家撈出來了,其他人要麽直接被殺,要麽跟着被貶,等到劉榮死了,這些殘存下來的屬官一個個也都跟着劉榮去了地下。

等到了劉徹的時代,劉據就更誇張了,一見事情不好,立馬就準備起兵造反,可惜的是,這家夥被一幫子儒生搞壞了腦子,整天反戰,結果明明舅舅表兄都是軍方的重臣,給他留下了不知道多少政治資源,結果到頭來,連霍去病的弟弟霍光都不肯支持他,他不死誰死呢!

也就是他命好,孫子當了皇帝,要不然的話,他純粹就是死了也白搭的那種。

總之,在漢室做皇子,做太子,乃至做皇帝,都是一個風險很大的職業,當然,在其他朝代也一樣,一直到宋朝之後,皇權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加強,才好了一點呢,但是也僅僅就是一點而已,要不然,正德到底是怎麽失足落水的?

總之,皇家的孩子,永遠別跟什麽天真,無辜扯上關系,放在其他朝代,不追求皇位的話,或者還能有個差不多的結局,放在漢朝,呵呵,漢朝的皇子是要去封國就藩的,你要是太蠢了,被下面的人賣了都不知道。

去疾如今也不過是處于啓蒙階段,但是,對于宮中的許多事情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甚至,舒雲沒事還弄了張表格,将朝堂上的公卿列侯都給他列了出來,這些公卿列侯互相之間的聯系也被舒雲列了出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那些公卿列侯裏頭,原本的開國功臣,如今能延續下來的已經不多了,頂多也就是三成而已,然後呢,就是當年擁立了文帝的功臣,再有就是,在七國之亂中立下功勳的功臣。這些人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那種有從龍之功的,然後呢,還有一個派別就是外戚,外戚裏頭,呂家是徹底完蛋,直接被斬盡殺絕,薄家呢,自從薄昭自殺之後,留下的人一個個也都沉寂了下來,空有一個枳侯的名頭,權勢什麽的,早就離薄家遠去了,無非就是老老實實不生是非,保住如今的基本盤而已。如今活躍的外戚,也就是窦家,陳家,王家和田家了,也就是這幾家都有列侯之位。

最後一種,其實就是開國以來,率部歸附大漢的那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匈奴那邊歸附過來的,像是韓頹當就是典型。

以前的時候,舒雲也沒怎麽注意過列侯這個群體,但是如今将圖标畫出來之後,就發現,似乎這些列侯中貓膩也很不少,很多人如今幾乎是被主流的朝堂遺忘了,但實際上,他們通過各種手段,依舊占據了許多資源。

堂邑侯也是開國時候封的侯位,當然,因為是後來的投降派,所以跟許多侯府關系很一般,倒是跟同樣原本是跟着項羽,後來投降的那些人關系還不錯,舒雲記得小時候還跟那些侯府的後輩有過一些往來。

老實說,跟後來那些朝代的勳貴相比,漢室的列侯膽子大,敢想敢幹,光是因為陰謀造反被奪爵族誅的就有好幾家,之後居然沒幾個吸取教訓的,一個個該怎麽樣還怎麽樣。老實說,到了這個時候,其實列侯已經是朝廷的負擔了,子弟裏頭出挑的少,纨绔的多,又把持了自己封國乃至封國周邊郡縣的基層權力,尤其如今軍中的中低層軍官,許多都是這些列侯的人,這也是為什麽劉徹會搞什麽羽林衛,虎贲軍的緣故,因為他如今其實信不過漢室那些野戰軍。

所以,這些列侯,要麽也得如之後那些諸侯王一般推恩,要麽呢,就得如同後來一般,讓他們只能遙領封地,錢可以拿,至于封地的行政和軍事權力,得還給朝廷。

但是,這些都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不說剝奪了這些列侯權力之後的反彈,光是将他們的人換下來,你也得有足夠的人才才可以!如今整個大漢已經有了差不多近千萬戶的樣子,這裏頭,正兒八經讀書的,各個學派的都加起來,能有一兩萬個嗎?而這些讀書人呢,大多數一輩子都默默無聞,只有很少一部分,才能在那些列侯,諸侯王,乃至長安這邊混出頭來,之後或許會提攜自己的同鄉,同學。

但是呢,大漢基層需要的官吏到底要多少?別的不說,什麽亭長,薔夫,游檄這些類似于什麽村長,派出所所長之類的小官,沒個幾萬個人都不夠用的!

再往上嘛,就是正經的官員了,朝廷在地方上頭,一般只負責一千石以上官員的任免,而這些官員從哪兒來的呢?嗯,一部分是皇帝自個身邊培養出來的人,什麽侍中,郎官之類的,他們會在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就被派出去歷練,在地方上頭做個地方官,等到有了一定的成績,上頭還記得他們之後,就很有可能到中央做到九卿之類的職務了。但是更多的,其實都是靠舉薦,兩千石的還好,這些人本身的地位就差不多跟許多列侯相當了,但是下面的那些官員,許多根本就是那些列侯家的子弟,親戚。

如果一個地方官跟當地的列侯關系不好,那麽他想要做出點成績來,絕對是不容易的,那些列侯或者成事不足,但是壞他們的事情,絕對是綽綽有餘。

舒雲之前除了去甘泉宮之外,幾乎沒有離開過長安,所以,對于地方上頭的事情缺乏一定的了解,等到如今結合了地方上官員的名字還有那些列侯的資料之後,發現如今大漢看起來繁榮,實際上某種程度上,也正坐在了一個即将爆炸的火藥桶上,頓時,舒雲有些牙疼起來。

看樣子,攻打匈奴的事情還真得先提上日程了,只有培育出了新的既得利益者,才能夠将過往的那一批人給掃入垃圾堆,也唯有有了足夠的威望和權勢,才能夠真正進行比較徹底的改革,另外,還得小心,不要人亡政息。

攻打匈奴的事情,舒雲暫時也做不了主,關鍵就是大漢如今還沒有做好萬全跟匈奴翻臉的準備。步兵對上騎兵,總是比較吃虧的,人家打不過,總跑得過吧!大漢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太缺馬,哪怕先帝的時候就搞起了馬政,但是,缺少優良的馬種,培育出來的馬耐力不足,負重力量也不夠,是承受不住長途奔襲的。

匈奴人又不是傻瓜,一直嚴格控制着馬匹的外流,即便是那些商人通過走私渠道從匈奴人那裏換得了一些馬匹,一般也都是劣馬,好一點的馬也都是閹割過的,閹割過的馬固然溫順,但是不能做種,價值就大打折扣了。

“還是需要等待時機啊!”舒雲低聲告訴自己,另外讓她憂心的是,太皇太後的身體開始明顯衰弱了下來。

太皇太後能有這般的長壽,已經是長樂宮中的醫者比較靠譜,這些年的生活比較順心了,她是吃過苦的人,原本就是窮苦家庭出身,要不然也不至于被送到宮裏頭做宮女,後來被分到代王宮。代地真的不是什麽好地方,氣候苦寒,文帝做代王的時候就非常體恤百姓,因此,那時候代王宮到了冬天,都沒有足夠取暖用的炭盆。可以說,太皇太後年輕的時候是吃過不少苦的,幾個孩子還都是在代地的時候出生的,那時候可沒那麽好的醫療條件,自然對她的身體産生了一些不好的影響。

太皇太後如今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在這個時代,已經非常長壽,之前的時候,她還算是神志清醒,思路清晰,但是到了冬天病了一場之後,人已經有些糊塗起來了。有的時候醒過來,就會提起文帝,還有已經過世的先帝與梁王,窦太主過來,她也認不出來,倒是抓着舒雲的手叫窦太主的名字。

王太後這些日子也是每日裏都往長樂宮跑,嘴上說是給太皇太後侍疾,實際上呢,她就是在邊上坐下來擺出一副擔心的樣子喝茶吃點心,但是眼睛裏肉眼可見的竊喜,畢竟,太皇太後過世,這長樂宮的權力可就該落到她手裏了。

窦太主跟舒雲都不是瞎子,但是這個時候,誰也不想跟王太後計較,王太後好歹還肯做一做面子,那邊,劉徹連面子都不怎麽肯做,他趁着太皇太後神智不那麽清明的時候,抓緊時間開始清理朝堂上傾向太皇太後的人,換上自己的那些心腹,他可是從醫令那裏聽明白了,太皇太後如今已經算是油盡燈枯,只怕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了,既然如此的話,那麽,還有什麽好顧忌的呢?

劉徹本來就算不上什麽多孝順的人,被太皇太後壓制了這麽多年,他如今裝都不想裝,最多就是偶爾去長樂宮表個态,表示自己沒有忘記自己的祖母,然後對醫令說一句嚴厲的話,然後就什麽也沒有了!

“阿嬌,你說得對,皇帝不是個靠得住的!”窦太主看着庇護了自己這麽多年的生母氣息微弱地躺在榻上,看起來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她壓低了聲音,對一邊的舒雲說道。

舒雲沒有多說什麽,自家這位母親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這一點,這也太後知後覺了一點。

窦太主尚且有這樣的感覺,窦家那些人更是覺得天都要塌了。窦家這麽多人,雖說總共有三個列侯,但是,窦彭祖跟窦廣國向來都只能說是吉祥物一樣的存在,擔任的職務也屬于那種除了栉比比較高,實際上沒有多少實權的那種,至于窦嬰嘛,他倒是興沖沖地跟着劉徹搞過建元新政,可惜的是,劉徹壓根信不過他,然後呢,還惡了太皇太後,如今在兩邊都是裏外不是人,只得整日裏在家中跟一幫食客高談闊論。

以前的時候,窦嬰覺得太皇太後是他實現理想的阻礙,但是,等到了這個時候,窦嬰才知道,一直以來能夠庇護自己的究竟是誰,心中難免也惶急了起來。

王家,田家的人在确定太皇太後是不可能熬過來之後,也是彈冠相慶,要不是這個時候不好擺宴慶祝的話,他們能在自家門口開流水席!

劉徹是個比較雙标的人,他自己可以對自己的祖母心中憤憤,即便祖母人事不省,也不樂意去看,但是在知道自己的舅家居然在私下慶祝,劉徹還是非常憤怒。

太皇太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等到了十二月上旬的時候,太皇太後這一天卻是精神起來了,她那雙已經失明多年的眼睛似乎都變得明亮起來了,她清醒過來之後,就催促着宮人給她梳妝,窦太主想勸她躺着休息一會兒,太皇太後卻是含笑說道:“嫖兒,我昨天做了個夢,你父皇太接我了,他還是那麽英武,可是我已經老啦!”

說到這裏,太皇太後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是幸福的神情,她柔聲說道:“你兩個弟弟也都在,我終于看清楚他們長大了是什麽模樣啦!如今大漢清平盛世,我也有臉面去見你父皇和弟弟了!”

窦太主聽着太皇太後的話,幾乎要哭出聲來,太皇太後卻是說道:“哭什麽呢,這是好事,我這麽一把年紀了,已經活得夠長了,再活就是老妖精了!能夠再與你父皇相會,才是我的幸事!”

舒雲在一邊聽着,她幾次轉世,每一世都算是比較長壽的,所以,對于太皇太後的想法也能理解,她只是握住了太皇太後有些幹枯的手,沒有再多說什麽,就聽太皇太後繼續道:“阿嬌這孩子,如今是真的長大懂事了,只要她心硬一點,那麽我還算是放心她。可是嫖兒,你雖說如今也是做祖母的人了,但是這麽多年脾氣都沒變過,我是真放心不下你啊!我走之後,這未央宮的財物,回頭就都留給你,免得你每次為了錢財,什麽都敢應承!以後啊,我是護不住你了,你也不能什麽都指望阿嬌,阿嬌她比我當年可難多了!”

窦太主也顧不得自個被太皇太後教訓,她已經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母後,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

“你個傻丫頭!”太皇太後聽着女兒的哭聲,就像是當年還在代國的時候一樣,她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那時候,她不過就是代國王宮裏頭一個得了代王幾分寵愛的普通妃嫔,每日裏小心翼翼,生怕王後容不下自己。知道生下了一個女兒的時候,太皇太後那時候是真的松了口氣,她對這個女兒一直非常疼愛,不過,丈夫對這個女兒一直淡淡的,或者說,女兒性子沖動易怒,曾經跟慎夫人還有丈夫的其他寵妃都發生過不少沖突,這讓丈夫覺得不喜。因此,她的寶貝女兒,明明是嫡長公主,最後卻只能嫁個只有一千多戶食邑的堂邑侯。

太皇太後一直為女兒覺得委屈,所以,她一直以來,對這個女兒都非常偏心,在舒雲這個外孫女身上,太皇太後也是看到了自己女兒的影子,她那時候已經是太後了,不像是做皇後的時候一樣,許多事情無法做主,她可以将當年沒能給女兒的,給自己這個外孫女。這也是為什麽太皇太後最後同意了将舒雲嫁給劉徹,并且推動立劉徹為太子的緣故。

現在,太皇太後其實有些後悔,她這麽多年來,将自己這個女兒寵壞了,讓她變得心高氣傲,或者說是貪婪好弄權,偏偏沒有相匹配的手腕智慧,而自個的外孫女呢,雖說是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皇後,但是,她性子太光風霁月,說不得是鬥不過自己那個心機深沉的兒媳婦的,要不是太皇太後還有幾分理智,她恨不得直接帶着王太後一起走算了,省得給自己外孫女留下隐患。但是她很快意識到,其實最大的隐患壓根不是王太後,在漢家,當皇帝長大之後,別說是生母了,就算是親爹複生,也別指望從他手裏奪權,所以,王太後頂多嚣張個兩三年,就得被劉徹徹底打壓下去。

太皇太後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得安慰自己,兒孫自有兒孫福,至于窦家那邊,她連自己女兒都未必庇護得了,還顧得上娘家嗎?好在娘家那邊,除了窦嬰之外,其他人還算是比較消停的,劉徹就算是要找人開刀,也不至于找到自個弟弟和侄子頭上。

既然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太皇太後便也不再多想了,她這會兒出于回光返照的階段,叮囑了一番窦太主之後,便招了招手,說道:“去把皇帝叫過來吧!”

劉徹很快就過來了,畢竟,在老太太神志不清的時候不過來,還可以說是忙于國事,但是這位都傳喚了,哪怕她如今處在回光返照的階段,說不定幾句話一說就要薨逝,他要是不過來,就真的要被扣上一個不孝的污點了,這在以孝治天下的漢室,幾乎是一個致命的罪名,劉徹如今地位并沒有完全穩固,別的不說,如淮南王劉安這麽多年來,還一直念念不忘淮南厲王劉長的仇恨,一直在圖謀造反,當年七國之亂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準備動手了,只不過呢,早早就被當時的國相制住了而已。

而如今呢,劉安依舊沒有消停下來,因為當年劉長死得比較凄慘,直接被活活餓死的,民間對他一直持有同情态度,這也算是文帝的一大黑歷史了。因此,哪怕知道淮南國那邊一直有動靜,朝廷這邊也只能監視,沒有足夠的證據,或者說是直接抓個現行,根本不好真的直接對劉安動手,免得回頭再落下一個容不下宗室手足的罪名。

劉徹敢保證,自個要是落下一個不孝的罪名,那麽,淮南王還有其他一些不服他的宗室,就敢直接起兵,打着伐無道的名義造反。何況,太皇太後都要死了,就算是有什麽不中聽的話,自個且聽一聽就是了。

太皇太後壓根沒打算在臨死之前再給劉徹添一回堵,她甚至壓根沒有提窦家,陳家,窦太主還有舒雲這個外孫女的事情,也沒有如同劉徹想的那樣,逼着劉徹立太子,只是直接跟劉徹說着一些國事。

太皇太後将自己在朝堂上的人手交代給了劉徹,然後呢,又表示,打匈奴的确可以,這也是文帝平生之志,匈奴給漢室留下的恥辱,做皇帝的永遠都不能忘記,必須矢志複仇,但是,不能光為了複仇,就什麽都不顧了,高祖當年尚且因為白登之圍不得不與冒頓單于簽訂和親協議,呂後也得忍受來自匈奴王庭的恥辱,而文帝與先帝都不得不與匈奴延續和親協議,為的就是給漢室争取足夠的發展時間,你這邊要是太過急躁,引起了匈奴人的反彈,說不定漢室回頭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劉徹一開始對于這些老生常談并不樂意多聽,從他登基以來,就什麽都要忍,如今還是要他忍,要忍到何年何月呢?

不過,太皇太後說得懇切,劉徹最終還算是聽進去了,老老實實在太皇太後面前許諾,自己一定會記住太皇太後的教導,一定會耐心等待時機,最後一舉向匈奴人複仇。

太皇太後聽着劉徹說完,臉上露出了一個笑意,然後就閉上了眼睛,窦太主顫抖着手過去摸了摸太皇太後,試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然後就癱軟在地,放聲悲哭起來。醫令趕緊過來查看,然後低聲說道:“太皇太後薨了!”頓時,殿中哭成一團。

劉徹也是一愣,一時間竟是有些茫然起來。

太皇太後雖說臨終前說了,自己要與丈夫文帝一般,死後薄葬即可,不要陪葬多少金銀珠玉,徒然耗費民力國力,但是,對太皇太後,真要是太簡薄了,難免又要引起物議,因此,最終,太皇太後的葬禮還是高規格的那種。

再高規格的葬禮也不能掩飾人走茶涼的現實,太皇太後的葬禮,傷心的人少,得意的人多,等到太皇太後葬入了霸陵之後,似乎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窦家原本就沒怎麽摸到過權力,因此,如今更是徹底神隐了,也就是窦嬰,仗着自己有軍功,做過大将軍,如今依舊心有不甘,想要做出點事情來。

田家與王家終于是忍不住了,畢竟,頭頂一座大山徹底沒有了,他們能不歡呼雀躍嗎?他們最大的靠山王太後已經是迫不及待搬進了長樂宮,然後就想要行使作為太後的權力。

這年頭,不是有了名分,就有了權力的,太皇太後活着的時候,将手裏頭能移交的權力和人脈,差不多都留給了舒雲,王太後如今手裏的權力固然有所膨脹,但是比起太皇太後當年就差得太遠了。而且影響力暫時僅限于長樂宮,朝堂上頭,她那幾個弟弟自個也才剛剛能夠放開一切顧慮,大肆排除異己,收買人心呢!

然而,這已經讓劉徹非常不滿了,舅舅家的權力從哪兒來,不就是從自己手裏頭來的嗎?何況,劉徹對于自己的幾個舅舅壓根沒太多好感,也都是貪婪無度的貨色。劉徹自己如今都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手裏頭也有了相當的人手,他恨不得自個完全掌握朝堂,如何願意将自己的權力分享給舅家呢?誰知道分享出去之後,還能不能要回來。

劉徹現在就有些懷念窦家了,先帝在的時候,窦家吃相可沒這麽難看!甚至,劉徹還覺得陳家挺不錯的,兩個大舅子無非就是鬥雞走狗,吃喝玩樂嘛,起碼他們不去伸手觸碰自己不該碰的東西啊!這也導致了,劉徹往椒房殿的次數比起之前還多了一些。

這裏頭也有孩子的緣故,衛子夫之前又生了一個女兒,這讓劉徹比較失望,他現在不缺公主,缺的是皇子!他如今的兩個兒子,都是皇後所出,這讓劉徹根本不可能跟舒雲真的撕破臉,何況,不管是皇長子劉衍,還是皇次子劉循,都生得粉雕玉琢,聰明可愛,就算以劉徹的心腸,也難免對兩個孩子多生出一些慈父之心來。

這個時候,去疾虛歲也六歲了,劉徹這個時候才想起來:“去疾該啓蒙了吧?”

舒雲點了點頭:“已經教了他蒼颉篇,如今正在學《詩》!”《詩經》在這個時代也是必修課,別的不說,平常朝堂之上,許多禮儀就要用到《詩經》裏頭的篇章,要是不會的話,那是要鬧笑話的。

劉徹頓時興頭上來了:“回頭朕給去疾挑幾個先生吧!”

舒雲心裏頭翻了個白眼,太皇太後剛剛去世,朝堂上那些原本篤信黃老的兩千石就不得不一個個告老求致仕,至于上來的都是些什麽人呢,除了法家,就是儒家,法家歷來出酷吏,至于儒家嘛,這個時代就已經顯露了嘴炮的潛質,排除異己特別能幹,輪到做事,那就有些抓瞎。

當然,劉徹自己不覺得,他覺得儒家很靠譜,因為儒家能夠讓下面人更加恭順,更加消停,不跟他這個皇帝對着幹,他希望的朝堂就是那種儒皮法骨的模樣,一個個都跪舔他這個皇帝,最好他大手一揮,下面一個個全跪下來高呼“吾皇聖明!”

當然,劉徹後來的确是成功了,他就算是将自個女兒嫁給了一個騙子方士,還封他為侯,讓他煉金,煉不死藥的事情,下面的臣子都不敢吱聲。難道滿朝就沒個聰明人了嗎?無非就是劉徹積威太重,誰也不敢吭聲而已。最後直接讓劉徹變成了一個大笑話。

不過,劉徹這個做父親的既然要插手去疾的教育,舒雲也沒什麽反對的理由,因此只得點了點頭,說道:“那就憑陛下做主便是!”

劉徹答應了下來,又随口問了去疾幾句詩經裏頭的內容,去疾記性很好,對答如流,然後劉徹興致上來了,不由問道:“去疾以為,詩三百,講的是什麽啊?”

去疾不假思索地說道:“詩三百,通篇便是夷狄入華夏則為華夏!”

劉徹吓了一跳,他還以為去疾會說那位孔夫子的言論,什麽詩三百,思無邪呢!結果聽到去疾的答案,難免有些震驚,直接看向了舒雲,以為是舒雲教導的。

這的确是舒雲的影響,她看詩經,講的就是這些,幾乎通篇都是天子征讨四夷,還有什麽君子野人之類的,君子是國人,野人就是崇尚君子,争取同樣成為國人,這裏頭意思很明顯啊!因此,舒雲給去疾釋義的時候,難免說起了這些,去疾自然記在心裏。

劉徹震驚之後,便是撫掌大笑起來:“不錯,正是如此!”別看劉徹如今捧着儒家,實際上呢,這根本不是什麽他真的傾向于儒家的治政思想,實際上,劉徹更信奉法家,但是呢,儒家的好處就在于,他能夠建立起一個統一的秩序,壓制朝堂上那些公卿列侯之類的不穩定因素。要不然的話,劉徹吃飽了撐着,才去支持儒家呢!

像是董仲舒搞什麽天人感應那一套,劉徹就是嗤之以鼻的,董仲舒提出這個之後,就直接被冷落了,理由很簡單,所謂天人感應,就是皇帝聖明,那就風調雨順,皇帝昏聩,那就有各種天災人禍。但是,劉徹的理念就是,做皇帝的,永遠不會錯,就算錯了,參照上一條!皇帝永遠聖明,做錯事的都是下面人!最重要的是,這年頭天災人禍從來都不少,不說天象老是有各種彗星了,海邊上會有臺風,北方有過幾次地震,關中地區呢,同樣出過好幾次的天災,水災旱災蝗災什麽的,就忽視輪着來,要真是這些都是皇帝的錯,劉徹一頭撞死算了。

劉徹在世的時候,乃至後來昭宣時代,都能夠壓制儒家,但是到了後頭,以儒家為代表的士大夫階層就已經掌握了輿論也就是話語權,而且劉徹開了一個罪己诏的先例之後,那些士大夫一流,但凡是出了什麽問題,就開始逼着皇帝下罪己诏,然後呢,回頭明明是下面人搞出來的問題,到最後就輪到皇帝來背鍋了!

可以說,儒家算是順利實現了他們的理想,那就是造一個籠子,将君權關在裏頭,遇上行事稍微遲疑一點的君主,儒家很快就能夠占據主動權。當然了,在亂世的時候,嘴皮子永遠比不上槍杆子,像是魏晉南北朝的時候,儒家就開始暗弱,一直到科舉的出現,儒家才真正掌握了主動權。

舒雲倒是不在意給君權增加一個籠子,但是,這個籠子不能只是儒家,實際上,不管是對皇帝,對朝堂,還是對天下百姓來說,其實還是百家争鳴,百花齊放更好一些,因為唯有競争,才能讓這些學術始終保持活力,誰能夠給天下人帶來好處,誰就能夠成為顯學。黃老學為什麽能夠在朝堂上持續這麽多年,不就是因為秦末天下大亂,民生凋敝,不得不讓百姓修生養息嗎?而如今黃老學之所以不得不退出朝堂,也是因為如今人口滋生,靠着無為而治,已經無法解決現在的許多問題了,朝廷必須要展現出更加積極的态度來,而不是放任下面自行其是,這只會造成無休止的土地兼并,最後讓天下再次陷入戰亂之中。

劉徹如今可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會給以後帶來什麽樣的後果,他興致勃勃地在那裏板着指頭算朝堂上如今有哪些可以教導皇子的人,武帝一朝的名臣現在大半還沒出來,因此,劉徹能夠挑中的,其實也都是一些年紀比較大的儒生了,當然,他也擔心自家兒子被儒家那些嘴炮忽悠瘸了,然後呢,順便再加上黃老派的汲黯,法家的趙禹,這樣感覺就差不多了,當下就拍了板。

舒雲對此并沒有任何意見,只是笑眯眯地對着去疾說道:“去疾以後就要正式讀書啦,母親馬上叫人給你準備束脩!”

去疾對此早有準備,乖乖地點了點頭,仰着頭說道:“那我下學回來,可以教弟弟念書嗎?”

舒雲點頭說道:“當然可以,以後,你來給弟弟啓蒙好不好?”

去疾頓時小胸脯挺得更高了:“好,我一定會讓弟弟好好學習噠!”

劉循這個小家夥如今正是非常活躍的時候,只穿着足袋,就在地板上追着一個繡球跑來跑去,不小心摔着了,他自己爬起來,嘴上念叨着:“摔倒啦,要小心!”然後繼續跟着繡球跑!

劉徹原本看到劉循摔倒,還想要發怒,訓斥那些宮人,結果就見舒雲笑吟吟地看着,并不插手,頓時也收了聲,等到看到劉循那副自言自語的模樣,頓時忍不住笑了起來,看着椒房殿中的兩個孩子,一時間心中竟是變得無比安寧,但是,他很快就讓自己從這所謂的天倫之樂中清醒過來,直接起身說道:“朕還要去長樂宮那裏拜見一下母後,今日就不在椒房殿留宿了!”

舒雲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太後那邊事情要緊,陛下盡管自便便是!”心中卻在嗤笑,須知,自從王太後搬入了長樂宮之後,劉徹對長樂宮就愈發敬而遠之了,王太後找劉徹從來就沒什麽好事,不是給娘家人要這個,要那個,還要憶苦思甜,說自己當年受了多少苦,總之,就是要劉徹将當年受到的苦翻倍地補回來。再有就是給劉徹安排女人,逼着劉徹跟她選中的人生孩子,劉徹又不是專門配種的,他能忍得了這個?因此,長樂宮那邊,他是能不去就不去。

真要是王太後傳召,他不拖到那個時候,壓根就不會動身,如今卻主動要去長樂宮,這裏頭沒有貓膩那才叫奇怪了呢!

幾次轉世,都是在宮闱之中打轉,舒雲已經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沒事不要去猜測帝王的心思,做皇帝的人,就算是昏君,心思也多半七繞八繞的,甚至,越是昏聩的皇帝,你越是很難猜出他們的腦回路。

劉家的皇帝,素來腦洞清奇,劉徹如今還好,等他到了晚年的時候,那真是沒幾個人能摸清楚他的心思。其實現在,劉徹也已經有了這樣的趨勢,他日漸變得深沉起來,有的時候,你覺得他喜怒形于色,實際上焉知他不是故意讓你看到的呢?

所以,舒雲早就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管對方怎麽做,我就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直道而行,但是要是你也想要破壞既有的規則,那就要看雙方的手段如何了。

劉徹那邊果然去了長樂宮,倒不是因為王太後傳喚,而是因為,劉徹準備警告一下王太後,讓她告知田蚡,好好收斂一些。

在王太後的兄弟裏頭,田蚡心思最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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