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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陳阿嬌 (1)

劉徹之所以一直以來,對淮南國那邊保持了一種近乎縱容的姿态,也是因為淮南王比較長壽,而且,據說淮南王一直在跟一幫方士湊在一起,煉制什麽仙丹。劉徹對這事是真的很感興趣,舒雲甚至知道,他在承明殿裏頭還放了一本《淮南子》,之前為了編撰太初歷找來的方士,如今也被養在宮中,經常會為他提供一些關于神仙,長生方面的建議。

因為文帝時候新垣平的事情,這些方士如今都比較小心,暫時還沒膽子大到跟劉徹誇口,說自己能煉制長生不死藥,能如何如何。主要也是這些人比較有節操,畢竟,他們之前之所以被征召到長安,是為了借助他們觀測星象的能力,制定新的歷法,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星相師,是學者,是化學家,但是,他們真不是什麽通常意義上的騙子,因為他們把自個都騙了。他們堅信,自己總有一天能煉制出不死藥來,但是,讓他們厚着臉皮對劉徹說,自己就是神仙,那絕對超出了他們的業務範圍。騙皇帝這種事情,風險實在是太大了,真心不敢做啊!

因此,他們就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分配給他們的宮殿裏頭,守着爐子,用他們所能夠想象到的各種礦物扔進爐子裏頭,煉制所謂的仙丹。

舒雲偶然去了一趟未央宮,遇到了一個正在那裏擺出一副飄飄欲仙POSE的方士,然後,她就忍不住想要眼角抽搐,這位真不是重金屬中毒嗎?

想想歷史上劉徹那麽折騰,還活了七十多,舒雲就覺得不科學,正常情況下,這等沉迷于長生不死,作死到喜歡服食各種稀奇古怪丹藥的皇帝,其他人可沒一個活得長的。不過現在看起來,劉徹還沒吃那些稀奇古怪,一看就帶着金屬光澤的丹藥。

老實說,放到後世,是個有點理智的人,大概都不會覺得這是什麽仙丹,但是這個時代,大家都覺得什麽金性不朽,所以,仙丹就該是這個樣子。至于那些吃了這所謂仙丹的方士,一般也會軀體變得具備一定金屬的特征,真的就類似于那種金剛之體,不腐不朽了!

問題是,劉徹呢,要的可不是這種不朽,人家是要活得長,所以,這些仙丹,他是真不會吃。誰要是煉制出了能重返青春的仙丹,他倒是多半會吃下去的。

劉徹如今對于長生還不是特別迫切,他如今最看重的還是馬邑那邊,一下子就調動了三十萬大軍,這僅僅是大軍,還有那些運送糧食還有其他後勤物資的民夫沒有算,按照漢軍一貫的編制,真正調用起來的,已經超過了五十萬人,可以說,還沒開戰,就已經大幾千萬錢花出去了。

漢家重軍功,一般情況下,打了勝仗,總不會太虧本,畢竟,打了勝仗之後,總能夠有不少的繳獲,不管是匈奴人俘虜,還是匈奴人的馬匹牛羊什麽的,都是一大筆的財富,另外,朝廷肯定要封爵,賜金,這些都是能夠刺激經濟的。

在公元前這個時代,大家習慣了通過軍功實現階級的躍遷,這也是下層階級流通最公正的一個渠道,其他的嘛,那真是不容易,能夠出頭的讀書人很少,至于走外戚這條路,呵呵,如今劉徹後宮裏頭女人可是不少,除了衛子夫,其他人誰娘家跟着獲得什麽好處了?

而軍功不同,沿襲了秦代的軍功田爵制度,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公平公正的。對于下層的那些士兵軍官來說,骨子裏頭是渴望打仗的。之所以後來産生厭戰情緒,也是到了衛青霍去病都已經去世,李廣利每每到了後面就掉鏈子,他倒是封侯了,偏偏每每沒有繳獲,越打越虧,而且因為連年戰争,也導致了戰馬不足,不得不讓步卒參戰,雖說也能支撐,損失卻非常慘重,沒好處,還要送命,又得駐守輪臺那些地方屯兵,這種事情,有幾個人樂于幹的,因此,到了最後,良家子壓根不樂意參軍了。

或者說,連年戰争損失的青壯太多,大家已經受不了了,畢竟,能夠封侯的也就是那幾個人,下面的普通士兵冒着生命危險,也沒有多少戰利品,尤其國家財政已經快要進入崩潰的邊緣,能夠許諾的賞金都發不下來了,家裏沒了青壯,還要面臨被地主富戶兼并土地的危險,如此一來,許多人寧可做逃戶,給大戶人家做奴婢,都不願意做良民了。

舒雲雖說是在後宮,但是卻也一直在等着外朝的消息,馬邑這一戰不管輸贏,有利有弊,別的不說,打破了許多人的僥幸心理,讓他們必須直面匈奴這個敵人。好在大漢上下對匈奴并沒有多少恐懼之心,因為匈奴這麽多年入寇,并沒有真的撈到什麽好處,反而犧牲了不少,即便是大當戶,骨都侯這樣的高層,都有犧牲者,所以,漢軍對于匈奴并無畏戰之心。

然後,一幫子原本等着打匈奴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将領們,最後卻是空手而歸,匈奴人不是什麽傻瓜,漢軍這邊布下來的計策也比較粗糙,匈奴人跑過來一看,馬邑城外除了許多牛羊,壓根就沒一個人影,這根本不符合常理。要知道,漢人對于自家的牲畜,簡直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其實這個時代,對于許多人來說,人還真沒有牲畜珍貴。

尤其,在這北地,能夠擁有這麽大的牛羊群的,都是大地主一流的人物,普通人家,自家養個幾頭羊都算是不錯了。沒辦法,秦漢的時候,連地裏頭的幹草都是要上交的,這也是為了配合國家的馬政,所以,尋常人家,哪有多少草料喂養家裏的牲畜,用作柴火還有些不夠呢!

匈奴人跟北地邊民打交道的次數多了,但凡是南邊的部族,隔個一年半載,總會對邊境起一些心思的,不過之前礙于和親的政策,一般就是搶一把就走,并不敢過多殺傷,免得大漢那邊跟匈奴徹底撕破臉,那時候的大漢雖說不能深入草原,但是他們要是發了狠心,如同秦代的時候一般,在草原上建城,就足夠這些部族喝一壺了。

他們之前搶劫邊民的糧食還有牛羊,總能夠看到不少人,還會有一些底層的小吏在發現不對之後,就會燃放烽火。而如今呢,啥也沒看到,就一群群看起來非常無辜的牛羊慢悠悠地在吃草,有點經驗的都發現不對勁了。

軍臣其實原本對攻打馬邑興趣就不是很大,最多的不過就是想着如同以前一樣,通過馬邑之後,一路南下,最好能夠直接攻打漢人的長安城,逼着漢人再啓和親,多多賠償各種金帛美人,最好還得有匠人和鐵鍋之類的東西,這麽一來,這一次出戰,也就撈足了本了。

結果如今發現有詐,對于手下想要進一步試探的建議直接就否決了,還試探什麽,難不成真的去給早就埋伏好了的漢人送軍功不成!要知道,在地域不夠開闊的地方,匈奴人的優勢可是根本就發揮不出來。

因此,軍臣當機立斷,就直接撤軍,然後就從最近的小亭那裏俘獲了原本屬于雁門的一些漢軍,其中還有一個就是雁門郡的尉史,從他那裏知道了真相。

接下來的事情可想而知,哪怕李廣,韓安國他們都發現了不對,主動出擊,但是兩條腿的哪裏跑得過四條腿的,你別說埋伏了三十萬大軍,你就算是埋伏了一百萬,跑不過也沒用,匈奴人很快就跑出了包圍圈,然後軍臣就發誓一定要報複漢人。

其他人嘛,好歹也是不功不過,起碼是有出戰之心的,只是沒追上,這也沒辦法。可是王恢這次算是倒了大黴,原本這事就是他一力主張,韓安國還勸了好幾次,但是呢,最終王恢這邊原計劃要截斷匈奴人辎重的大軍明明跟匈奴人碰見了,卻因為畏戰直接撤軍了,這就将劉徹給惹惱了。

劉徹本來就是個喜歡遷怒的人,這一次花費了這樣大的代價,雖說沒死幾個人,但是,花了足有億萬錢,調用了那麽多的人力物力,還直接導致了之後想要繼續韬光養晦都不能,必須面對匈奴人的報複,也就是說,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北地都必須要保持一定的常備兵力,還得不斷向北地輸送糧草辎重,原定與用來開挖河道,建設關中的許多民夫也不得不前往北地邊境服役。可以說,這次簡直是虧大了。

要是這次有所斬獲,哪怕斬獲的就是匈奴人的奴隸,那也就罷了,偏偏幾路人馬壓根沒跟匈奴人打個照面,唯一有機會的王恢居然避戰不前,匈奴人還攻陷了雁門幾個亭驿,那位暴露了漢軍布置的尉史居然還在軍臣那裏被封了個所謂的“天王”,這簡直是再劉徹臉上甩了個響脆的耳光,劉徹惱羞成怒之下,直接就将王恢下獄論罪。

按照漢代的軍法,這種事情本來也是死罪,不過呢,對于王恢這樣的人,一般情況下,可以以爵贖罪,或者是以金贖罪,像是司馬遷,就是因為交不起贖罪的罰金,才被隔了那一刀,而公孫賀,公孫敖呢,光是為了贖罪,爵位都丢了好幾次。要不是衛青幾次援手,早就沒有下文了。

而王恢這種呢,得罪了劉徹的,劉徹自然也就絕了他贖罪的路子,他只好想辦法賄賂田蚡和王太後,王太後自然又跟劉徹說起來當年之事,劉徹最煩的就是這些,不管誰求情,都不聽,到了這個地步,王恢還有什麽辦法,為了不落到腰斬棄市的地步,王恢幹脆在廷尉獄中就直接服毒自盡了。

經歷了這麽一場失敗之後,劉徹看起來沉穩了許多,如果說以前是個跳脫的中二的話,如今大概算是勉強畢業了。

劉徹終于能夠不再好高骛遠,可以沉下心來去做事,當然,做事的同時,各種享樂也是停不下來的。

為了打敗匈奴,劉徹已經決定,命人前往西域那邊,尋找盟友,夾擊匈奴了。他已經聽說了,西域那些小國,可是飽受匈奴盤剝之苦,另外,劉徹也擔心回頭漢軍攻入草原,匈奴人卻直接跑西邊去了,沒有西域那邊的合作,漢軍想要追擊匈奴也不容易。

一聽說劉徹打算派人出使西域,舒雲頓時就有了不少想法。西域是個好地方啊,舒雲惦記那裏的東西很久了。主要是各種物産,如今所謂的西域其實已經囊括了後世的中亞乃至西亞的一部分地方,甚至還有一部分地方跟印度次大陸那邊接壤,這些地方的氣候跟中原頗有些相似之處,如今呢,也沒什麽土地荒漠化的困擾,因此,這些地方可以說是非常富饒了。

中原如今呢,大多數能吃的東西都已經被先民們找出來了,盡管對于許多作物進行了馴化,但是目前來說,還是需要外來物種的補充的,如果能夠得到中亞那邊的麥種帶回來跟中原本地的麥種雜交一番,說不定就能夠提升不少産量,另外呢,西域那邊還有各種蔬菜,水果,香料之類的,帶回來之後也能豐富百姓的餐桌。

舒雲最看重的就是棉花,有了棉花,舒雲就可以開始搞紡織業了,其實現在也可以搞,就是搞絲綢業,但是在這個糧食産量嚴重不足的時代,要是讓下頭改農為桑,那真的要有許多人要餓死了,桑樹可是典型的溫帶植物,沒有足夠的雨水,土地沒有足夠的肥力,那是長不起來的。而棉花呢,完全可以在北方比較苦寒的地方種植,原本這些地方就長不出多少糧食來,改種棉花這種經濟作物的話,反而能讓他們多賺一些錢財。

至于搞羊毛紡織什麽的,那更是得先将匈奴人打怕了再說,匈奴人對于生産什麽的,壓根沒有任何概念,他們如今算是草原上唯一的霸主,想要什麽都是搶,不将他們打服氣了,就搞什麽毛紡,那說不定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你這邊剛剛生産出來,他回頭就直接搶走了!

做生意,尤其還是這種貿易剪刀差的生意,可不能跟強盜做,就像是當年那位米國總統說的,要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聽話了,給你點好處,不聽話,大棒直接打破你的頭,這麽一來,生意就好做了。而現在嘛,先看情況吧!

劉徹這邊很快将使節團給搞出來了,舒雲呢,趁機塞了幾個自己人進去,順便告訴了他們,與西域那些國主往來的事情交給正使,而他們呢,只需要負責搜羅西域諸國的各種作物種子就可以了,就算是花卉什麽的,最好也別落下。

劉徹雖說知道舒雲這個皇後往使團裏頭塞了人,一問也不過就是皇後要他們搜羅西域諸國的各種植物種子而已,這又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也不會影響到什麽大局,因此,自然不會有什麽想法,何況,在現在的情況下,劉徹跟舒雲這個皇後的立場乃至利益是一致的,劉徹也想不出來,舒雲會去拆他的臺。

舒雲當然不想拆他的臺,但是朝堂上頭,窦家和陳家看着劉徹這般折騰,然後就有了想法,丢出去一個小卒子,表示,陛下,你現在已經有了兩位嫡子,皇長子過兩年都十歲了,也該立太子了!

其實當年舒雲生下皇長子的時候,朝堂上就已經有了立太子的風聲,當時太皇太後還在呢,自然也是支持的。但是劉徹找了個借口,表示皇長子年紀還小,也不說不知道賢愚,只是說,這年頭,嬰兒夭折率比較高,所以還是先不要折騰,平白折了孩子的福氣雲雲。

但是如今,劉徹再想要用這個借口不立太子,已經是不行了,要知道,真要是說年紀小的話,劉徹自個做太子的時候,也就是四五歲的光景,你做得,你兒子就做不得了?

劉徹對此非常惱火,他是個非常自我的人,之前太皇太後在的時候,許多事情他尚且要陽奉陰違,何況如今太皇太後已經不在了。他最恨的就是有人逼迫他做什麽事情,哪怕明知道,早立國本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其實沒什麽壞處,但是他心裏頭就是邁不過這個坎。

劉徹将那個建議立太子的折子留中不發了,但是很顯然,這惹惱了窦家和陳家,以前的時候,他們蟄伏是因為還算是有個念想,畢竟,陳家出了個皇後,還有兩個外孫,也都是有着窦家血脈的,等到做了太子,兩家人還算是有出頭的機會,可是如今呢,皇帝這點念想都不給他們了。他這般一直拖延,顯然是不想讓嫡子登基了。

不能登基的嫡子能有什麽好下場,難不成劉徹早早就準備着廢後,廢掉嫡子不成?想想當年的劉榮,劉榮被廢之後,他做了兩年臨江王就被郅都逼死了,曾經寵冠後宮的栗姬被幽禁在永巷,就差沒如同當年的戚夫人一樣被做成人彘了,而栗姬的其他兒子也沒落到什麽好,如今也都已經死光了。劉榮的舅家栗家呢,更是舉族跟着劉榮陪葬了,當時光是被殺的人就有上千人,何況還有被貶谪,被流放的呢?

真要是劉徹早就打算好了廢後,那麽,陳家和窦家是不是都在清洗之列?甚至,大家很懷疑,劉徹壓根不光是想要廢後,畢竟,皇後賢明天下皆知,只怕劉徹是想要直接暗中下手,讓皇後順理成章地病死,而沒了生母,兩個皇子在這個宮廷之中,想要活下去可不容易。到時候,為了防止他們這些皇後的娘家人反彈,劉徹會做出什麽事情呢?會不會直接找個借口,直接滅掉兩家人呢?

真要說起來,現在這些列侯,哪個真的就屁股幹淨了,難免都做過一些出格的事情,像是陳須和陳蟜,更是有名的纨绔,嘴上從來沒個把門的,沒人追究的時候自然沒問題,一旦追究起來,那可就都是問題了。

但是窦家跟陳家的情況都很尴尬,別的列侯喊着要造反,起碼還能湊出一些甲兵出來,而窦家和陳家呢,作為外戚,在軍中壓根就沒有什麽根基。唯一一個曾經從過軍,做過大将軍乃至丞相的窦嬰,如今也同樣是被閑置,還在田蚡那裏受過許多屈辱。以前的時候想想,這算是田蚡與窦嬰的私怨,但是如今,窦家人再仔細一思量,頓時就覺得這裏頭劉徹這個做外甥的,肯定也逃不了幹系,要不是他有這個想法,就憑田蚡,敢這般怠慢羞辱窦嬰嗎?

劉徹要知道窦家人的腦補,肯定會覺得很冤枉,畢竟,劉徹自己也很煩田蚡這個舅舅。可是很多事情本來就是不能細想的,想得越多,問題就越多。

因此,這兩家人私底下一商量,不行,大家不能坐以待斃!我們兩家在歷代外戚裏頭已經算是夠低調的了,但是,老虎不發威,你們當我是病貓!皇家也不能太不講理,太絕情吧!所以,兩家人覺得,太子的事情,必須要讓皇帝定下來,要不然的話,就別怪他們掀桌子了!

田蚡自個一屁股的爛賬,別的不說,他當初因為劉徹沒兒子,還在劉安那裏說些有的沒的,表示劉安是宗室長者,陛下沒兒子,你也是有機會的嘛!這話又不是沒人聽到,以前的時候是沒人上綱上線,現在的話,要是翻出來,那就是你舅舅寧可讓劉安做皇帝,也不肯讓你親兒子繼位了!

總之,陳家也就罷了,正兒八經的人脈其實都在窦太主手裏,陳午,陳須,陳蟜父子三人正常就屬于贈品,窦太主想的起來的時候給他們一點面子,想不起來的時候嘛,對不起,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吧!

但是窦家,哪怕當年在文帝一朝被壓制,但是在景帝一朝,因為曾經的事情,景帝對窦家還是比較縱容的,兩個列侯平常不吭聲,但是呢,他們家的子侄親戚,其實在地方上頭,乃至在軍中的中下層,都具備了一定的實力。像是窦嬰當年率軍平定七國之亂的時候,窦家可不就出了不少人給窦嬰幫忙?

大家都知道太皇太後耳根子軟,有些為難的事情,想要求太皇太後開口的話,不是求窦太主,就得求窦家,如此一來,窦家兩代人別看沒做過什麽實質意義上的官,但是呢,在朝堂上頭人脈卻并不少,這些人有的被劉徹邊緣化了,還有的呢,還留在朝堂上或者是地方上呢!

所以,當這兩家人發起狠來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到底能夠調集多大的力量。

兩家人也知道,劉家的皇帝都是屬牛的,脾氣犟,你要是強逼着他做什麽事情,他就算是當時做了,事後也一定要報複,因此,他們要做的,卻不是逼着劉徹立太子,而是直接打擊王太後這一系的力量。

因此,等到劉徹發現,一大堆彈劾蓋侯王信,丞相田蚡的奏折都紛紛飛上了自己的案頭。按理說,這種事情并不應該發生,因為如今的禦史大夫韓安國是田蚡舉薦的,而彈劾這種事情,本來就是禦史大夫他手底下那些官員的職責。

但是架不住劉徹上臺之後,受夠了被人架空的滋味,他調整了朝堂上的結構,讓許多官員可以越過三公九卿,直接對他負責,另外,地方上頭的官員,也是可以直接上書的。這也導致了,一大堆的折子沒有通過禦史大夫和丞相府,就送到了尚書臺。

劉徹原本是想着拿着這些作為一個把柄,讓田蚡安分一些,省得田蚡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做了丞相,就可以替皇帝做主了。

而之後上朝的時候,這種事情卻愈演愈烈了,這邊才宣布下面有事可以上奏呢,那邊就有許多人跳出來彈劾田蚡了,不光是禦史,還有其他一些官員,甚至包括了一些原本在朝堂上根本就是小透明,壓根不吭聲的列侯也出現了,在那裏哭訴田蚡的嚣張跋扈,對他們這些功臣之後的欺壓。

這年頭,人有錢了就是置産,土地這玩意是不會貶值的,尤其在長安附近,土地更是有價無市,不過呢,這些土地一部分是當年劉邦定都的時候,通過授田令分給百姓的,另一部分呢,算是分給功臣的。但是開國這麽多年,遇到過不少天災人禍,光是列侯就有好幾十家被除國了,那些百姓呢,哪裏保得住自家的土地,一部分淪為佃戶奴仆,還有的呢,幹脆逃進了上林苑,為少府耕種。

所以,如今長安附近的那些土地,大半都是在朝中公卿列侯手裏頭,還是老牌的那種公卿列侯。田蚡呢,也就是到了劉徹登基,所以才有了起色,建元新政的時候,就開始忙着撈錢,逼着不少人家将地賣給了他。後來呢,也有許多人為了讨好田蚡,将自家的土地獻給了他。

結果到了朝堂上,不管是自願的,還是被逼迫的,這會兒都是在哭天抹淚,表示陛下你要給我們做主啊!武安侯田蚡仗着自己是國舅,硬生生逼着我們将原本可以傳給子孫後代的良田轉送給了他,另外,還直接索賄,我們封國本來就小,食邑也不多,還得每年給武安侯孝敬超過百金的財富,如今家裏都要揭不開鍋了啊!

另外一些大臣呢,也跟着義憤填膺,表示如今朝堂之上,若是不能給丞相府孝敬,連官都當不成,回頭就要被找個借口,直接被罷職甚至問罪,如今這個朝堂,到底是漢家天下,還是他田家的天下呢?

要是換個人,聽到這等誅心之言,這會兒肯定立馬脫冠謝罪,可是田蚡是什麽人,他一向蠻橫慣了的,這會兒幾乎是立刻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抄起手裏的笏板,就直接對着剛剛說話的禦史砸了過去。

田蚡原本還沒發跡的時候就是個小混混,也就是等到先帝登基之後才算是混出了頭。沒辦法,文帝的時候,因為之前的諸呂之事,對外戚管束極嚴,自己的舅舅說一杯毒酒逼死也就逼死了,何況是兒子的小老婆娘家。而作為太子,要是有什麽出格的地方,更是容易被人針對。想想看,當年先帝還是太子的時候,被張釋之打了多少次臉啊,那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呢,要是縱容小老婆的兄弟,豈不是更是要把臉都打腫了?

那時候,田蚡的日子不好過。漢家制度,長子繼承家業,其餘的兒子,那就是需要早早分出去自謀生路的。田蚡并不是長子,王信是他生母改嫁之後帶過來的,自然能繼承王家那邊的家産,而田蚡還有個兄長田勝,他才是田家的繼承人。當然,田蚡能如今被封為武安侯,也是因為田勝在先帝的時候就去世了,要不然,這個侯位也輪不到他。

因此,田蚡想要過好一點能怎麽辦呢,跟着一幫子名為游俠,其實就跟後世流氓混混一樣的家夥在街頭厮混,因此,身上也有着一身流氓混混的脾氣,嗯,還有身手。

那個彈劾他的禦史呢,當年是受過窦嬰恩惠的,算是儒家這個派系的人,對田蚡這個幸進的丞相一向看不起,他上頭也有些得力的師長,所以在禦史大夫手底下混得還算是不錯。但是他顯然沒反應過來田蚡居然這般無禮,頓時就被田蚡打了個正着。

田蚡一擊得手倒也罷了,這年頭朝堂上頭當着皇帝的面互毆的事情其實很正常,但是一般情況下,一般這種互毆,無非就是那種學生打架的水準,用拳頭,頂多之前會用竹簡打個鼻青眼腫也就罷了。

但是田蚡這些年來,早就被捧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家裏設宴,因為自己是丞相的緣故,甚至敢叫自個的大哥蓋侯王信坐在下首,因為他覺得自己做了宰相,跟兄長也不該論什麽家禮,要論國禮了!

他如今在朝堂上素來說一不二,今兒個早就窩了一肚子的氣,這會兒氣頭上來了,抄着玉笏,那是直接沖着那個禦史的腦袋,後腦勺之類的地方下了死手,幾下之後,那個禦史就滿頭是血,倒在了地上。

頓時朝堂上一片嘩然,劉徹直接從自己的坐席上頭站了起來,厲聲喝道:“住手,快将丞相拉開!”一幫大臣猶豫了一下,才去将田蚡拉了開來,還不敢用力,結果田蚡還在那個禦史身上連踢帶踹,又很是将拉架的人也推搡了一番。

在劉徹的示意下,一直在一側伺候的太醫令走了過來,伸出手去查看了一下那個這會兒猶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禦史,然後臉色就變了,田蚡下手太重,這位已經沒氣了。頭部雖說是個非常堅硬的地方,但是要害也非常明顯,那禦史也沒想到田蚡這般肆無忌憚,也沒來得及護住自己的頭臉,就把打了個正着。

劉徹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當年劉邦進入關中之後,與關中百姓約法三章,頭一條就是殺人者死!這算是鐵律,這些年來,栽在這事上頭的列侯也不少,當年張良的兒子張不疑尚且因為謀殺楚國內史被廢為城旦,田蚡可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就将一個朝中秩比八百石的大臣活活打死了,他可沒有張良的功勞,頓時,所有人都看向了劉徹。

田蚡卻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在那裏罵罵咧咧,然後就聽到了劉徹冰冷的聲音:“武安侯狂悖無禮,當庭殺人,着廷尉審理不法!”說着,劉徹拂袖而去。

劉徹這麽一折騰,倒是覺得自己出了一口惡氣,但是,消息很快就已經傳到了長樂宮,王太後暴跳如雷,當即也直接傳召劉徹,劉徹回到自個宮裏,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呢,長樂宮的宮人就低着頭過來,小心翼翼地傳達了長樂宮的意思,頓時,劉徹愈發不滿起來,不過,即便是不滿,攤上田蚡這件事,長樂宮的意見,他還真的不能不聽。

劉徹雖說對田蚡不滿,還沒有不滿到非要殺死田蚡的地步,他想的是是不是可以讓田蚡以爵位抵罪,但是很顯然,王太後就算是這一點也不願意。

劉徹這邊才一到,王太後就劈頭蓋臉地說道:“徹兒,你是皇帝,一國之君,竟是連你舅舅都護不住嗎?我如今尚且還在,你那些臣子就敢作踐我弟弟了,等到哪一天我死了,是不是你兩個舅舅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被王太後這麽一說,劉徹怒氣更是上來了,他直接說道:“母後,田蚡當庭殺人,這就是死罪,我若是不吭聲,回頭朝堂上頭,誰還敢來上朝!”

王太後卻是蠻不講理:“你是皇帝,難道這點主張也沒有嗎?你要是早點開口,不許叫那些人彈劾你舅舅,又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皇帝還在呢,一幫子大臣就敢彈劾國舅,這就是跟皇帝你作對!你要是哪一天不在了,一個個豈不是都敢坐到那個位置上頭去了!”

王太後顯然是在偷換概念,但是,劉徹卻不可能随便就被王太後忽悠了!祖制這種東西,真不是随便就能糊弄過去的,雖說這些年來,當年高祖皇帝定下來的許多規矩都已經被踐踏得差不多了,但是呢,這約法三章的規矩卻一直延續了下來。最重要的是,以前的時候,那些公卿列侯哪怕殺了人,但是一般情況下呢,也不會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就算被揭露出來了,也有人頂罪,再者說了,正常情況下,朝臣想要殺自己的對頭,往往都是采用一些政治上頭的手段。就像是當年,晁錯與袁盎不對付,袁盎趁着吳王劉濞造反的關頭,算是逼着先帝腰斬了晁錯。

朝堂上的殺人,正常還是遵循一定的規則的,像是張湯殺顏異,直接發明了一個腹诽的罪名,南宋殺岳飛,也得有個莫須有呢!當庭殺人的事情不是沒有,但是,你得有個正當的理由。像是田蚡這樣的,就因為別人彈劾了你,你就殺人,這種事情,放到哪裏也說不過去。就算是三國時候,董卓弄權,遇到這等事情,也只會是大手一揮,然後呢,西涼兵就将人壓下去了,等閑怎麽會在未央宮見血。

可以說,光是看一點,就可以知道,田蚡對自己這個皇帝毫無敬畏之心,有着這樣一個認知,王太後再怎麽說,劉徹也是不可能動搖的,甚至心中對王太後也生出了惡感。

遇到這種事情,你這個做親媽的不先擔心自己兒子的統治會不會受到動搖,只是在那裏擔心自己弟弟的下場,我還能真的殺了自己舅舅不成,回頭削了爵,過上幾年,風平浪靜了,再找個機會複爵嘛!劉徹原本是這個打算,但是被王太後這般逼迫之後,就真的起了殺心。

橫豎老劉家不是沒殺過舅舅,枳侯薄昭不就是被文帝逼死的嗎?也不差多一個田蚡。文帝還只有薄昭一個舅舅呢,劉徹還有個蓋侯舅舅呢,不缺這一個眼睛裏根本沒他這個皇帝的舅舅。

因此,劉徹冷飕飕地說道:“王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何況只是國舅呢!”說着,不等王太後發怒,劉徹就拂袖而去!

遇到這種情況,王太後也只有抓瞎的份,作為女人嘛,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天賦,王太後在這上頭技能也是點滿了的,因此,很快,王太後就鬧起了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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