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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3

到達瑪麗亞醫院的時候, 天空已經漸漸陰沉起來, 冷風刮在人的臉上有着凜冽的寒意,像是刀片撫摸人的臉頰。

顧葭将毛領裹了裹, 白皙的微微透出青色血管的手背便融在那柔軟的兔毛裏, 修長的手指被絨毛遮遮掩掩,像是一塊兒被匠人精心雕琢過的玉石,表現着脆弱的美麗。

他匆匆進入醫院大門,然而忽地又停駐, 回頭四周望了一下, 發現周圍的确非常冷清, 不似昨夜來時的四處燭光如螢火。

“進去吧, 像是要下雪了。”緊随其後的冷峻青年跟上來, 手掌拉着顧葭的小臂便往裏進。

顧三少爺‘嗯’了一聲進入醫院正樓,迎面而來的便是一位白俄護士。

白俄護士長得十分标致, 五官每一處似乎都是對稱而恰到好處的,就連笑也笑的很甜美,然而這麽冷的天,卻只穿着單薄的護士服,雙手藏在衣服裏面,看見顧葭等人進來才立馬站起,殷勤的詢問說:“請問是看病還是有預約?”

不過說完, 白俄護士又立馬‘啊’了一聲, 認出了星期五, 說:“你不是昨天抱着老人過來的人嗎?你們是來看望病人的?”

顧葭好奇白俄護士怎麽就記住星期五沒有記住自己, 但又不好意思問,問了便顯得自己好像很在意這點兒關注,十分的自戀。

“是的,我們是來看望丁老先生的,他現在在哪兒呢?”于是顧葭微笑着問道。

那白俄護士見顧葭這麽友好,還有些不适應,但卻非常熱心的說:“就在一樓,剛剛給傷口換了藥,大夫說沒有感染,恢複的很好呢。”

“那就好。”顧葭點點頭,正準備離開,卻又返了回來,把自己一直揣在口袋裏的白色皮手套拿了出來給那白俄護士,“送給你。”

白俄護士一愣,連忙擺手:“這怎麽能行呢?不可以不可以的。”

顧葭把手套幹脆放在前臺的桌面上,反倒是他很不好意思的說:“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我瞧你手上皴裂的嚴重,還是好好保暖要緊,我一個男人自然比不上姑娘的手重要。”

白俄護士這回沒有拒絕,紅着臉拿起那手套道謝。

顧葭擺了擺手,這才真的離去。

在走廊的時候,星期五把自己口袋裏的灰色皮手套拿出來遞給顧葭,語氣頗為不悅地說:“你剛才做什麽把手套給別人?不要做無用的事情。”

顧葭詫異的看着面前的灰色手套,對星期五的所作所說皆有異議:“你這是幹什麽?我說了我沒有必要用,又不冷,病房裏應該有暖氣啊。”

說完,又道:“還有,我哪裏就是做無用功?你若是給我說個子醜寅卯出來,我便服你。”

星期五拉着顧葭的手強硬的給其戴上手套,一面動作一面說:“一樓是沒有安裝熱水汀的,你以為什麽地方都有嗎?一樓大都是住不起高等病房的人用的房間,六七個病人擠在一起,也擠不暖和。”

“……”好吧,顧葭實在是鮮少來醫院,幾乎都是請醫生去公館瞧病,說起看病,他想起自己早上發燒還沒有給約翰森醫生錢,回去後定要囑咐小劉跑一趟把診費送上。

“那還有無用功呢?”顧葭非要問個清楚。

星期五道:“白俄來的都是些什麽人你知道嗎?”

顧葭抿了抿唇,他該知道嗎?

“都是來逃難的,窮人。”

“窮人就不能用手套了?”顧葭皺眉。

“并非如此,只是你窮的都要去賣身了,還會留着一個不能填飽肚子的昂貴手套嗎?”星期五聲音夾雜着冰冷的理智,“如果是我,我會在得到手套的第一天就找個地方賣掉,你相當于送出去一筆錢,而不是溫暖。”

顧葭思索了一會兒,很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做無用功:“你這話說服不了我,我做好事是因為我想做,做了開心,她只要接受了我的好意,那麽這份心意也就傳達過去了,她想怎麽使用我的手套都是她的權力,我無權過問。”雖然說是這麽說,可顧葭心裏已經沒了開心的情緒,任何事情被剖析的太過透徹,剩下的便盡是毫無人情味的東西。

顧葭心情不好,便也任性的不願意戴星期五給自己的手套,直接摘下來,還給星期五,說:“我真的不需要,一樓既然沒有熱水汀就沒有吧,大家都忍得了,我還忍不了了?”

星期五‘哎’了一聲,聲音放軟了道:“不,我可沒有說三少爺您忍不了,只是你上午還在發燒,不要為了怄氣和自己過不去,更何況這手套也不是我的,本身就是你給我的。”

顧三少爺想起來了,星期五現在全身上下每一件東西都是他給的,不用白不用。

可一邊戴上手套,顧葭一邊又奇怪的看着星期五,忽的,他笑着說:“奇怪了,我總感覺你現在越來越管的多,是我的錯覺嗎?”

星期五歪頭:“是嗎?”

“是啊,你失憶前莫不是一個管家?”

星期五摸了摸下颚做認真思考狀,說:“嗯,這也有可能。”

“所以你是個車夫兼管家?”顧三少爺樂了,樂完又說,“算了,不逗你,我和你說,我懷疑你可能真的和那陸老板有什麽血緣關系,不然也不會長的這樣像,你會不會是他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

“陸老板有雙胞胎兄弟嗎?”星期五笑着反問。

“好像沒有,所以我才說是失散多年的呀。不過總得打聽打聽,不是雙胞胎,也應該是親戚,我悄悄幫你找到家裏人,盡量不驚動你說的那些仇家,畢竟你在我這裏失憶的毛病老不好,還是多接觸一下熟悉的人和物才有可能恢複。”

正商量着,不遠處的盡頭的那個病房卻突然爆發出激烈的争吵!

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暴怒不已,道:“你給我滾!!!”

“你不要鬧了!爸爸!我受不了了!我都好好和你說話你怎麽就不聽呢?!那四合院人家也不是白拿,你也不是沒有住處,出院以後就可以搬新家,這樣還不好嗎?”

“我和你說不明白!我不要住院了!我要回去!”

“爸!”

“伯父不要激動!”

“先消消氣,大家好好說話啊。”

顧葭和星期五對視了一眼,立馬小跑過去,就見小小的病房裏果真擠着六個病人,其他五位都沉默的看着這一切,只有丁伯父床邊圍着三個青年,他們攔着老人不讓走,而老人手背上的針管已然回血了好長一截,看的顧葭十分擔心。

“怎麽了?伯父?伯父你現在還需要好好修養,房子的事情丁兄已經處理好了,你暫時不需要操心。”顧葭和丁伯父見面的次數有限,因為丁伯父總是自己一個人呆着,可現在這種情況他不管也不行,更不能說丁鴻羽的不好,只能先寬慰老人再說其他。

丁伯父看見顧葭也沒有任何軟化,他就像是被人奪走了身上最後一件遮羞的衣裳,面紅耳赤,神态激動又難過:“可那是我的家!他沒有資格賣掉!”

“爸!在哪兒住不是住?你不要固執了好不好?你那些雜物我也收拾好了,已經全部搬到新家去了,只剩下那些不必要的東西讓拆遷隊伍一起處理,人家傍晚就要統一用炸藥拆了。”

“這麽快嗎?快叫他們停下!我還要住的!”丁伯父說着,卻看兒子堅決不退讓,所有人好像都在指責他錯了,可他哪裏錯了呢?

丁伯父想,他自從妻子死後,就一個人将兒子丁鴻羽拉扯大,丁鴻羽長大後到處求學,他便在家裏擺皮影戲賺錢,演戲的時候是熱鬧的,家裏全是小孩子,散場後,便剩下他一個人。可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他的家裏處處都是兒子小時候玩過的玩具,用過的東西,睡過的小床,他甚至在自己的工作臺旁留了一張小凳子,他總想着等丁鴻羽念完書了,就能和自己一塊兒畫皮影。

這是祖宗流傳下來的手藝,就是該一代代的傳下去,可丁鴻羽回來了,他身邊的凳子卻還是空着,他的兒子早就忘記小時候說過要當中國皮影第一人的夢想,滿腦子都是西洋的玩意兒,是口中的‘你不懂’。

丁伯父突然無力的感覺到一陣眩暈,踉跄着朝後一倒,悲傷的望着陌生的丁鴻羽,怔怔的說:“鴻羽,你變了……”

丁鴻羽也認為自己變了,他變得更加好,更加适應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他想要拉自己父親一把,說:“我是變了,爸,你也該改變,不要老坐在家裏做你的那些沒人再看的皮影,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電影,你看了一定會喜歡。”

顧葭看丁伯父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一時和三位好友對視了一下,皆是打算給老人一點私人空間好好休息,便都出去說話。

然而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不到十分鐘,再回病房卻只看見空蕩蕩的病床!

“我爸呢?!”丁鴻羽瞬間着急了,問病房裏的其他人。

大部分人渾渾噩噩的指了指窗戶,只有一個老人說話,道:“他好像說是有個東西藏在家裏,要去拿出來。”

“哎,我爸他真是糊塗!叫我去不就行了?!”丁鴻羽一邊無法理解,一邊往醫院外跑。

顧葭和其他人也叫了人力車去追,一路上他們還想丁伯父若是走回去,必定比不上他們坐車,所以他們在車上還四處張望,企圖能發現走路的丁伯父。

顧葭眼睛都看花了也沒有找到人,眼瞧丁鴻羽在冬日裏急的滿頭大汗,心裏雖亦是忐忑,卻安慰說:“應該沒有事,伯父腿不方便,走不長,我們比他先到你家,在門口守着也是一樣的。”

話音剛落,人力車也到了巷子口,衆人分別從三輛人力車上剛下去就聽見了轟隆隆的爆破聲音!

一時間顧葭心裏“咯噔”了一下,總感覺……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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