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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老格局的窄小暖間內, 三面都坐滿了人, 主位上的顧三少爺手輕輕搭在身邊梨花木的茶幾上,手被一位洋大夫用酒精消毒,洋大夫帶着眼鏡, 冰冷的鏡片下是湛藍的瞳孔,然而這雙藍眼睛卻不如天津的約翰森醫生那樣飽富感情, 是極致的一絲不茍,似乎很難與人溝通。

喬女士在一旁看着那被割開了皮膚露出來的血肉,頓時也大氣不敢出, 只能眼巴巴的拽着顧文武的袖子,悄悄往顧葭那邊瞅。

顧葭另一只手卻是抱着顧無忌端來的電話, 顯然急着想要打電話給天津那邊報平安, 但是現在這麽多的人, 他又不方便, 只好抱着電話等方便了就第一時間打過去。

抱着電話的顧三少爺左右看了看,對跟着過來站在一旁的陸玉山笑了笑, 說:“陸老板去前面坐着等開飯就行了,幹嘛還跑過來看我笑話?可惜得很,我不怕疼, 這笑話你也就看不了了。”

“顧三少這就是冤枉我了,我何曾想要看三少爺的笑話,心疼都來不及, 更何況這傷因我而起, 我得在旁邊監督着, 直到這傷好了才算安心。”

陸玉山這金佛一樣氣勢不凡的人物來了顧府,自然惹來不少人的注意,然而也沒有人介紹介紹,不認識陸玉山的其他顧家主子也就只曉得這位貴客姓陸,其餘一概不知,但一知半解偏偏又是讓人最抓心撓肺的,這逮着機會,顧家大少爺顧擎便很友好的站出來,問道:“三弟弟,你這位朋友是哪位呀?也不和我們介紹介紹?”

顧葭連這說話的是誰都不曉得,但也不會不給人家面子,再如何不喜歡這裏,除卻上輩子那些人,小輩們卻是無辜的,也就沒有必要針對。

顧葭向來是很大方,他也微笑着說:“是了是了,我忘了,這是來京城辦事的陸先生陸玉山,陸老板好像是做古董生意的,具體也不太清楚,但是個大好人,講義氣的很,幫了我許多,來京城後沒有什麽住處,也不知道讓他住在這裏好不好?”

從沒有離開過京城的顧擎和顧棋自然是好的,連忙說:“哪裏有什麽不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嘛!”

他們兩個倒是不怕生,樂呵樂呵的就同意了。

顧文武卻皺了皺眉,然而他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袖子,什麽也沒有說,大爺似的坐在另一旁的主位上,端起茶來喝了兩口。

顧葭全然是将顧文武當空氣,人家不找他,他也不找對方說話,等自己的手被包裹得纏滿了繃帶後,他笑着對醫生說:“醫生,不必要這麽麻煩吧?”

年輕的威爾遜醫生直起腰,用夾生的漢語道:“不,必須這樣做,三天內這只手不要碰水。”說完也不打什麽招呼,直接收拾自己的醫藥箱就目中無人的離開,離開前多看了一眼顧葭,眼神被鏡片的反光遮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當顧葭提議中午不必那麽麻煩聚餐,各吃各的就好時,顧無忌很不贊同,說:“我回來前就吩咐過要吃個團圓飯,廚子應該都準備好,哥怎麽能不給我個面子呢?”

“哪裏是不給你面子……是太麻煩了……”

顧無忌了解顧葭,哪裏是覺得麻煩,不過就是覺得若是其他人都不來,太尴尬了,可顧無忌就是要看看誰敢不來,于是将陸玉山搬出來:“哥哥就當是招待客人好了,陸老板初來我們家做客,怎麽也要豐盛地招待一次不是?”

顧三少爺這會兒沒話說了,只能答應,顧無忌便讓下人去飯廳準備準備,他和顧葭還有喬女士去見過老太爺就可以開飯。

誰知道跑出去的小子和跑進來的小子一同撩開門簾,兩個人一下子撞在一起,頓時鼻血橫流,可即便成了這個凄慘的模樣,那兩個小子也不敢耽誤辦事兒,沖進來的那小子立馬跪在衆人面前,說:“回少爺們,外面雪下的大了,那梅貴小姐還在外面等着……不知道是不是讓她……”

梅貴,便是顧葭進顧府前匆匆跑來要和顧無忌說話的女子。

顧葭當時好奇,問那是誰,顧無忌只簡單的說是個朋友,但交情一般,讓下人過去告訴她晚些時候再來就沒有管了,誰知道那女子很是有些執拗,居然下着大雪也不走。

“誰讓你進來說這些話的?收了人家的好處?”

“你不如讓他進來吧……”

顧無忌和顧葭竟是同時說話,結果角度卻是天差地別。

顧三少爺想不管是什麽交情,現在雪這麽大,不如就邀請進來一塊兒吃午飯好了,顧無忌卻很是鐵面無私,說:“哥,我看她是打聽好了我什麽時候回來,踩着時間過來鬧事呢。”

“她能鬧什麽事兒?是不是你招惹了人家?”顧葭小聲的和顧無忌咬耳朵,非常在意顧無忌的面子問題,“如果是這種私事,你速速去談一談,不要讓女孩子傷心吧。我在這裏等你好了。你瞧,這麽多人陪着,你就不用管我了。”

顧葭都能猜到是風流債找上門來,其他人自不必說。

可還沒等顧無忌表态,那鼻血好不容易止住的小子便連忙又說:“回四爺,小的絕不感手半毛錢,可她拽着我說她有了……有了四爺您的骨肉,要是凍死在外面,我可擔待不起,就只能只能……”

頓時全場寂靜,顧葭更是愣住,然而很快便捏了捏顧無忌的手,說:“人家梅小姐既然為了見你能張嘴便開這樣的玩笑,你不去見她,恐怕真要凍成雪人,去吧,我們等你開飯呢。”

說着便将顧無忌推了出去,其他人大概是得了這個驚天大新聞也閑不住,紛紛找了借口就跑出去想要打聽,顧文武尤為臉色難看,當場甩袖道:“一個風流場所的女子!怎麽能敢鬧上門來?!家裏不能進這種人他又不是不知道!真是糊塗!我去看看!”

這一番話将喬女士也罵了進去,可喬女士似乎沒有把自己代入,也附和着說了幾句,兩人風風火火的走出去要前去大罵那梅小姐一通。

顧無忌果然就像是這座大宅子的太陽,走到哪裏都是中心人物,周圍全是熱烈的火焰,不死不滅,一件風流韻事便将全府鬧的雞犬不寧,人一走,顧葭這裏便連個倒茶的下人也沒有了,只端莊恬靜的坐着,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麽。

唯一留下來的看客慢慢走到顧葭身邊去,蹲下去,很難得看見這樣不被衆星捧月般圍繞着的顧葭,一邊牽起顧葭規規矩矩放在大腿上的手,一邊凝視顧葭那漂亮的眸子,聲音萬分溫柔,像是生怕驚動了落在荷花上的蜻蜓:“三少爺,手疼不疼?”

顧葭抽了抽,看了一眼門口,說:“你幹嘛?”

陸玉山把顧葭那纏繞了繃帶的手貼在臉上,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在顧葭面前,他很多時候都是身體先于思想,沖動的像個毛頭小子。

“別怕,他們都走了,我在行使關心你的權利,我們是地下情關系不是嗎?”

顧葭臉頰有點紅,仿佛對陸玉山這樣形容彼此的關系有點羞澀:“你說的不對,我是在天津答應你追求我,為了引出陳傳家才開始假的地下情,現在這裏是京城……所以我們之間的關系不作數了。”

“你說不作數就不作數,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陸玉山逗顧葭,“更何況你這手為了我受傷,我正打算以身相許,你怎能不要我?是想要我也學那梅小姐,在雪地裏站成雪人你才願意?還是說我哪裏又不如你的意了?我想我可以改。”

陸玉山很年輕,雖然看不出來,但他才二十一歲,比顧葭整整小五歲,他豐富的社會閱歷足矣碾壓顧葭這個從未走出象牙塔被弟弟呵護成菟絲子的家夥,可這沒有用,閱歷在顧葭這裏毫無用處,是廢物……

陸老板笨拙的說出這番話後,也驚覺自己好像說的太直接了,平時在對別人巧舌如簧的他在顧葭這裏當真是什麽都不加修飾的說出口了,全是真心真意的……

陸玉山的聲音很低,性感、低啞,顧葭一時有些不明白自己哪裏值得這樣隆重的喜愛,于是說:“你快別這樣說,這樣吧,還是悄悄來,我們處一段時間,但絕不能讓別人發現。”

顧葭還說:“這回是真的不能被誰看見了,上次白可行瞧見,便鬧了一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麽和他說話,感覺很糟糕……”

說到底顧葭是害怕自己喜歡男人的事情被發現,到時候應付白可行、陳傳家是一方面,名聲恐怕也不好又是一方面,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無忌若是知道了,也不曉得會怎麽想,自己還答應過無忌永遠不會喜歡誰,這真是一本亂賬,算也算不清。

可顧三少爺強烈的被誘惑着,現成的隐秘者又擺在他面前,他真是頭一回如此出格,想要試試那些從未感受過的感受,然後再在合适的時候說‘散’。

陸玉山看得出來顧葭并非真心要和自己斷絕關系,每回瞧這人羞澀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唇,暧昧永無止境,便以為顧葭似乎也對自己是有意的,他們或許互相都有些喜歡,只是顧葭比較謹慎罷了。

可愛的謹慎着。

陸玉山很無所謂的說:“放心,不會了,誰都不會發現我們,我保證。”說完,親了親顧葭的手背,這一刻陸玉山完全沒有想到顧葭是否是王家布置給自己的陷阱,只是單純的開心,很想再親親顧葭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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