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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番外2.2

06

某天, 陸成琳和舅舅顧無忌一塊兒下棋,兩人不知怎麽聊起了過去的事情。

陸成琳手中拿着黑子, 撩了撩眼皮,語氣裏是淡淡的好奇:“舅舅,我怎麽聽父親說,他與爸是一見鐘情兩情相悅的?”

顧無忌一面喝酒一面落子,毫不留情的在陸成琳面前拆穿陸玉山的假面:“他是這麽和你說的?放他娘的屁。”

陸成琳笑了笑, 說:“舅舅不如和我說一說他們是這麽認識的吧,我總覺得,他們不像是很能聊的到一起去的朋友, 斷不可能是日久生情的, 而且以爸的模樣人品,追他的男人女人,大概都不會少, 怎麽就找了父親呢?”

顧無忌想了想,還真是不大清楚這兩人到底是如何認識的,他也只是旁觀者, 從一開始就沒有保護好哥哥,不然怎能讓陸玉山這個人趁虛而入?

“這個我不在場, 不好說,但後來陸玉山和你爸分手過一段時間, 那段時間和另一個人在一起過。”

“白可行?”

“你怎麽知道?”顧無忌意外。

陸成琳‘哦’了一聲, 平靜地說:“前兩天爸爸突然想起這個人, 說當初白可行給了他一封信, 他當時不識字,看不了,後來識字了,卻又因為戰亂把信給弄丢了,很可惜。”

顧四爺落子的手頓了頓,漫不經心道:“我倒是知道他信裏寫了什麽。”

“嗯?”陸成琳意外的說,“可是爸說他當時沒有讓任何人看過。”

“不要在意那些細節。”顧四爺冷聲,“我覺着,很多時候,都是命運弄人,好比若是我哥看了那封信,或許不會和陸玉山走到一起,我哥瞧着是冷靜,實際上最是心軟了……況且現在白可行在香港發展的不錯,雖比不上陸玉山吧,但總是比最初那二傻子狀态好很多。”

陸成琳聽着老一輩人的故事,很着迷:“白叔叔很喜歡爸爸嗎?”

“何止喜歡。”顧無忌說罷,卻又對陸成琳警告道,“不過我知道信內容的事情,你還是不要和你爸說的好,錯過了就錯過了,沒必要徒添煩惱。”

“好。”陸成琳點點頭,結果傍晚轉頭就将此事說給了父親。

彼時父親坐在裝修英式的巨大書房內閱讀各種英文文件,看見陸成琳的時候,眼皮都沒有擡起來一瞬,點了點頭,陸成琳便姿态優雅一派大家風範的落座在父親對面,目不斜視,教養很好。

“什麽事?”陸玉山聲音沉穩冷漠,在愛人和兒子面前擺出兩幅面孔,一副幽默體貼,一副苛刻嚴肅。

陸少爺打報告說:“今日兒子同舅舅聊天,說起了前幾天父親和爸爸吵架提起的白叔叔的信,舅舅說他看過那封信。”

“哦。”

“父親?”

“還有別的事情嗎?”

陸少爺總是欽佩畏懼陸玉山的,立時搖了搖頭,不說話,轉身就出了書房,順道将門關上。

書房裏,目光冰涼的陸老板望着合同紙上的英文字符,緩緩地目光渙散,仿佛回到過去,看見那張混着淚水的模糊漢字,和當初他離開陸公館,刻意引導顧葭忘記那封信,自己卻藏了起來,最後找了個時間,将信付之一炬的畫面……

陸玉山忽地呵呵笑了笑,年輕時候的自己到底還是有點沉不住氣。

不過古人尚且知道斬草除根呢,燒掉也好,誰知道什麽時候什麽人會多管閑事又将信送還給顧葭呢,顧葭那人該死的軟心腸對着別人總是多餘得泛濫,對着他卻沒多少,所以,還是燒了好。

07

美利堅的冬季有聖誕節,陸成琳家不過,但卻過春節。

每年春節陸成琳都會看見家中貼滿福字,和家中歐式裝修格格不入,但又的的确确有着另類的喜氣。

他有一名叫做維多的同學一次來家裏做客,陸成琳就讓長了一張麻子臉的維多參觀了各種門框上的門簾,維多不停誇張的贊嘆,最後東張西望的時候,剛好碰見從照相館回來的顧先生,登時愣在那裏不停用胳膊怼陸成琳說:“天啊!那是誰?東方美人!”

陸成琳不悅的按捺脾氣,說:“那是我爸,放尊重點。”

“我記得你說你是有兩個父親,這位應該是下面的那位吧?”維多和其他人一樣,對同□□這個群體了解不多,甚至很有偏見,認為做下面那個的人便是如同女人一樣地位低下,再加上陸成琳甚少說起家中的事情,讓維多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完全不知道自己這個陸同學繼承自父親那對顧先生絕對的保護欲,根本聽不得任何人對顧葭一絲半點兒的輕蔑!

陸成琳當即冷了眼神,卻沒有當場發作,和維多一起與顧葭說了會兒話後,又很正常的喝了下午茶,最後送維多離開也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只有送維多回家的轎車沒有開向維多的家,而是去往了偏僻的碼頭……

後來,百無聊賴的顧先生突然想起兒子許久沒有帶同學回來做客了,便主動問問起上次過來玩的維多同學。

陸少爺面露可惜:“維多他出了意外,舌頭壞了,已經退學很久了。”

顧先生‘嗳’了一聲,心疼兒子的說:“可憐的孩子,你以後還會有更好的朋友的,不要難過。”

陸少爺點點頭,乖巧懂事的微笑說:“好。”

08

後來的後來,陸少爺接手了陸老板的大部分資産生意,兩位父親去滿世界旅游了,大約兩年後,顧先生的身體大不如前,長期卧病在床,年輕時候身上落下的病根全部爆發,吃什麽都會吐,沒有食欲,肉眼可見的瘦弱下去,舅舅與父親求遍名醫都沒有法子,說是只能養着,養得好就多活兩年,俗稱拖時間。

經過這次事件,陸成琳才了解到原來過去爸爸其實過得并不好,小時候做過一次開膛破肚的大手術,肚子裏取出了舅舅,本該活不下去的兩個人,硬是活了下來,但有因為沒有飯吃,餓壞了胃,難怪後來吃飯總是很精細、挑剔,不是不喜歡吃,而是不能放肆吃。

陸成琳還了解到,爸爸居然産過奶,難怪那地方和正常男性很有些不同,穿輕薄的衣裳,很容易突出來,惹眼得很。

他還知道,爸爸腿上有陳年的槍傷,那是一個漢-奸打過的地方,後來漢奸死得很慘,炸得屍骨無存,是舅舅給爸爸報的仇。舅舅給爸爸報了許多仇,其中甚至還有白叔叔的哥哥,那位仁兄似乎是因為嘴賤的毛病,被舅舅喂了啞藥送去那種風月場合做皮肉生意。

爸爸一直有血友病,這病一直治不好,受到劇烈驚吓的時候還會自發性流血,是玻璃人,不能蹦蹦跳跳不能瘋鬧,而爸爸年輕時候是很愛玩的,哪兒都想去,哪兒都敢去,可惜後來同父親四處旅游都只是走馬觀花的看看風景,周圍一堆保镖。

爸爸很少哭,但身體上的疼痛令他日益承受不住,便偶爾會趴在父親懷裏抽泣,撒嬌說好疼啊,這個時候,父親會有些無措。陸少爺認為,強大如父親這樣的人,大約這輩子最怕的只有爸爸哭了,那種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無能為力幾乎要摧毀這個強大的男人,他的父親一夜之間頭發都花白起來,明明還是四十來歲的成熟男士,中國古話都說男人四十一枝花,可惜父親沒能花起來,記性倒是不知為何越來越差,以至于陸成琳某日甚至發現父親不認識自己!

陸成琳為父親找來專家,專家診斷是一種叫做阿茲海默的病,病患會漸漸失去自理能力,記憶力喪失,到行為能力喪失、方向感喪失和與人溝通的能力喪失,成為一個廢人。

此病是為什麽得的,專家說不清楚,只說或許是用腦過度、思慮過重,也有可能是遺傳,而且這個病,是治不好的。

父親得知自己得了這種病後,沒有多大反應,很理智,他向來只在爸爸的事情上發瘋,所以陸成琳只能看見父親平靜的臉和為未來做打算的思考模樣。

父親還對他說:“不要告訴你爸。”

09

陸成琳心想,不告訴,爸爸也會發現的,爸爸很細心,虛弱卻并不傻,傻的是父親。

可誰知道呢,父親雖然漸漸忘了很多東西,每天起來都會忘了自己是誰,卻會每天一起床就看一本自己寫的小冊子,看完後就很堅定的去照顧爸爸了。陸成琳在一旁觀察,與舅舅一起配合,爸爸和父親之間的相處就和從前一樣親密,一切都不可思議的完美。

可随着父親記憶持續時間越來越短,早上起床後雖然看過小冊子,但不到中午就會突然什麽都又忘記,站在那裏冷漠的打量四周,于是這件事到底還是被爸爸知道了,爸爸當時拉着父親的手,哭得像個孩子,爸爸本身就是漂亮的人,哭起來,眼淚都像是鑽石,會發光,什麽都忘了的父親唯獨受不了爸爸哭,本能親吻爸爸的臉頰,哄他:“你哭什麽啊?不要哭,你一哭,我心裏就難受。”

“陸玉山!你答應永遠不會忘了我的,我還沒死呢,你就食言了。”爸爸很激動,但又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生怕又流鼻血,爸爸現在對那斯泰芬有了抗藥性,每次打針都不容易見效,所以最保險的法子就是不要受傷流血。

“我……你不要激動,我們是愛人對嗎?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合該是我的,所以忘不忘其實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永遠愛你,這點,不會改變。”

“呸!你說得比唱的好聽!我不信你!”

“你信我。我愛你,我想吻你……”

10

陸成琳此後每天都會看見忘記一切,但依舊霸氣側漏的父親震驚的看着爸爸,然後對他說:“我覺得他該是我的。”

陸成琳無奈:“父親,他的确是你的。”

或者,看着調皮的爸爸逗父親:“呀,哪裏來的帥老頭呀,要不要做我的小白臉?”

父親頓時竟有些臉紅,答應道:“好。”

或者,爸爸對失憶的父親說:“你是我買來暖床的。”

父親根本不信,說:“我認為我是你男人。”

如此種種,像是苦中作樂,竟別有一番甜蜜的味道。直到又一年半後,四十九歲的顧葭某天突然精神很好,竟是能夠起床給父子兩個做早餐,上午大家一起整理相片,下午在玫瑰花園裏喝茶,晚上,顧葭和已經是大人模樣的成琳說起自己以後想要被埋在家鄉的土地裏,墳前想要有一棵海棠樹,陸成琳聽不下去,但也只能聽着。

身體健康、生活能自理,只是喪失記憶的陸老板不滿愛人說這些混賬話,大發脾氣一通後在離席而去,但兩分鐘後又走了回來,對顧葭大獻殷勤,說‘我覺得我們是一對’。

顧葭親了親去而複返的陸老板,說:“對呀,我們是一對,喏,這是你給我生的兒子。”顧先生依舊很調皮,指着陸成琳開玩笑。

陸成琳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只是心像被海水淹沒,痛苦不已。

夜裏,陸成琳預感就是今夜了,所以不睡覺,父親則被爸爸吩咐去隔壁房間休息。他坐在爸爸床邊,和瘦了一大圈的舅舅一起握着爸爸的手,爸爸說:“明天,把所有照片都藏起來,別讓陸玉山瞧見,他忘了的話,其實挺好,他還能活很多年,不必沉浸在痛苦裏,他想要什麽,你都給他,若是喜歡別人了,也沒有關系了,我和他在一起那麽多年,我不貪心了,足夠了,這些年我很快樂,接下來只要他開心就好,怎麽做都可以,你替我照顧照顧他和你舅舅,好不好?”

随後又對舅舅說:“無忌,不要哭,你好好的,下輩子,我還做你哥哥呢,照顧你……”

舅舅搖頭:“哥你等等我,下輩子,我做哥哥,我來照顧你。”

“傻瓜。”

“哥,我不傻。”

“傻瓜……”

11

連五十歲都沒有活過去的爸爸在夜裏去世了。

葬禮一切從簡。

舅舅連夜帶着爸爸回國,然後再也沒有回來,跟去的人打來電話,說舅舅自殺了,托人和爸爸火化到一塊兒,葬在一個罐子裏,埋在漂亮茂盛的海棠山上。

陸成琳則在家中清理了三個房間那麽多的遺物,全部鎖了起來,但第一天父親就覺得少了點兒什麽,到處找東西,問找什麽也不說,只是覺得少了什麽。

陸成琳拉不住陸玉山,父親身手極好,失憶了也能打傷四五個彪形大漢一手血的踹開了鎖着的房門,然後看着裏面挂滿牆壁的照片,淚流滿面。

12

父親貼身拿了一張爸爸年輕時候的照片,準備踏上回國的旅途,陸成琳跟着去,怕父親想不開,也怕父親中途走丢。

父親卻說走不丢,只要看見照片,就會知道要去哪裏,他只是記不得,不是傻了。

那張照片是陸成琳沒怎麽見過的照片,照片上,爸爸穿着優雅高貴,站在古老的四合院裏,身後撐着一個石桌,陽光從背後襲來,讓爸爸像是披着金色的婚紗,迷人得要死要活。

陸成琳多看了兩眼,父親都不樂意,表情是很不爽卻又不能幹掉這個疑似兒子的他。

回國的路上,父親果然沒有迷路,真的只要知道目标,就能準确找到了爸爸和舅舅的墳墓,簡直聰明得可怕。

到了地方後,父親本打算将父親和舅舅的骨灰挖出來,将舅舅的骨灰一粒粒撿出來,但這實在不切實際,也就作罷。

父親盤腿往那棵盛開滿海棠花的樹下一坐,仰頭便恍惚了許久,最後笑了笑,一槍從右邊太陽xue過去,從左邊出來,血濺了墓碑一大片,星星點點,留下猝不及防的陸成琳瞪大眼睛看着父親融入那唯美的花海墓碑裏。

陸成琳點了根煙,一時無言,心裏卻并不悲傷,許久後,微笑着說:“祝你們,下輩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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