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雙鬼（八）
四品翻動爪子在肚皮裏一攪, 他嘿嘿笑了兩聲，把孩子扯出來。
張冬青當即紅了眼, 提起劍就要刺向四品。四品把孩子擋在身前，張冬青及時收劍。
四品笑道，“這個女人是你老婆吧？”
張冬青急紅了眼，妻子死在自己面前的無力感向他襲來。他入行二十幾載，空有一身道術, 但在這個時候, 他竟然連自己的老婆也保護不了！
他嘿嘿一聲，“你老婆已經死了。”
四品不懷好意地看着手裏的孩子，“你說這孩子，會不會也馬上就要死了？”
張冬青咬緊後槽牙, 恨不得把四品撕了。
四品嘴角還是挂着笑, 他已經成功挑起了張冬青的怒氣。
他繼續說道, “我的手，只要這麽輕輕一掐, 你的寶貝兒子就會死。”
孩子身上血淋淋的，小小的身子裏還殘留着母體上的碎肉和組織，甚至于連臍帶都沒剪，就那麽纏在腿上, 乍一看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四品接着說，“是個男孩，真是可惜了。要是個女孩我還能放了他，是個男孩可不行哦。”
他狠狠道, “張家可不能留後！”
張冬青把自己口腔內壁咬破了，整個嘴巴裏都是血腥味。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嘴巴縫兒裏漏出來的，“放開他！”
四品無所謂地說，“你這麽兇幹嘛，放就放咯。”
他做了一個往上抛的動作，“接着！”
四品這一下，孩子落下來絕對要被摔死。
張冬青動作很快，孩子被抛出去後，他一個彈跳，右手執劍割掉臍帶，左手摟住了孩子。他落地後低頭一看，孩子雖然面色青紫，但呼吸均勻，他稍微放心了。
忽然，四品的利爪變長，對着張冬青的後背就是一抓。張冬青來不及躲，生生挨了一爪。這一爪很深，由背部往裏面，他的髒器也傷得不輕。
四品很享受這種貓抓老鼠的快感，要殺死張家三代很簡單，但是他不會這麽做，他要享受這個過程，玩膩了再殺他們不遲。
他以為要跟張家人鬥，還需要費些功夫，沒想到張家一代不如一代。門外那個老頭，只會用符不會用陣，要對付他，想都別想。
而眼前這個年輕的，應該也是個只會用符不會用陣的垃圾天師。
怨魂無形又有形，他們可以不讓任何人看到，也可以幻化成萬千姿态。
人類的身體對于四品來說，終究不是那麽好施展開的，他離開了小钰的身體。
張家怨魂中，是四品的意志占主導，但他終究是怨魂的一員，脫離不了怨魂的形态。
四品直接化成了一團黑氣，把整個産房塞得滿滿當當。
他突然覺得，上了張冬青的身，再去殺了張春明，應該會更有趣。
産房空間狹窄，地上還躺着一個醫生、兩個護士。四品嫌他們礙事，把他們仍到了走廊上。
他縮小體積，大片黑煙成了五根柳條狀。
條狀黑氣突然展開急攻，又快又狠地刺向張冬青。
張冬青摟緊孩子，眼看黑氣就要刺穿他的身體，他十分敏捷地躲開了。他換了下姿勢，單手摟住孩子，另一只手藏在衣袍之下。他的手上沾着血，就着血在地上了留了個血手印。
四品的聲音布滿整個房間，“下一次，就不是這麽好躲了。”
随即又發動第二輪攻擊，黑氣比剛才更多更快！
張冬青的速度卻只有那麽快，這一下，還沒等他站定，黑氣就貫穿了他的身體。黑氣造成的傷勢，跟剛才的抓傷不一樣，傷口呈現大片大片黑色，黑氣把他的身體也給染黑了。
四品十分享受這瞬間，“張天師，被我的黑氣貫穿身體的滋味怎麽樣？”
張冬青沒說話。他連續挨了兩個，皮膚和髒器損傷都很嚴重。更糟糕的是，他感覺他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僵掉，兩只手控不住地顫抖，連抱孩子都有些不穩。
四品笑道，“是不是感覺很難受？”
黑氣忽然變成了人形，“等到我的黑氣灌滿你的全身，你說會怎麽樣了？”
張冬青咬着牙道，“你想控制我。”
四品呵呵地笑着，“看不出來你道術不怎麽樣，腦子還挺好使。”
他繼續說，“要是我用你的手，殺了你爸還有你兒子，那畫面一定很有趣。”
張冬青面上卻淡淡的，似乎并沒有被這些話影響。怒氣是幫不了他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麽保住張家。張家三代人，不能都折在四品手裏。
四品不樂意了，他認為他想的是條妙計，張冬青理應被吓得哭天喊地、哭爹喊娘，再向他跪地求饒。
他不爽道，“看不出來，你這個小天師這麽絕情。”
張冬青只說，“我能被你控住，說明我已經死了。生前的事我能控制，死後卻是管不着。我們張家，今天要是敗在你手上，是氣數已盡。”
人形黑氣四品的黑腦袋上裂出一大條縫隙，看上去是在笑。
他說，“去掉‘要是’，你們張家三代人今天是注定都要死在我手上的。”
四品變回雲狀，再次發動攻擊，這次的黑氣比剛才更快更多！
張冬青快速移動，他的速度跟剛才一樣，而這次更高速的攻擊，他是完全躲不開的。他甚至只挪了兩步，黑氣就再次貫穿他的身體，他死死地護住孩子，不讓孩子受傷。
四品收回黑氣，冷哼道，“居然還沒死。”
張冬青往後縮，背靠牆。他捂着肚皮上的傷口，“血真多……”
他伸手往牆角一摸，留下了個血印子，又脫下已經沾滿血的外衫，把孩子包住。小孩是被四品強行從小钰身體中剖出來的，眼睛還閉着，身上都是烏青毫無生氣，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這個小生命還活着。
他是張家的希望，張冬青一定要保他無虞。
四品笑了，“等流幹就不多了。”
他再次出手，黑氣再次向襲去，張冬青立即擋在孩子面前。張冬青這回不打算躲，他看着比前兩次都要濃要密的黑氣，應該說躲是躲不掉的。
張冬青掏出一張黃符，“諸神聽令，邪氣盡除！”
黃符一祭出，幻化成無數張，鋪天蓋地向四品襲去。
四品把身體擴大無數倍，用體積優勢，把黃符都吸進黑氣中。
四品笑容越發狠戾，“沒用的，我要張家人都死！”
黑氣幻化成上百把利刃，以極快的速度向張冬青刺去，張冬青整個人被擡了起來。四品随意把他甩在另一邊。
張冬青身上，沒有一處好肉。利刃刺破了他全身的血管，鮮血淋漓。他已經站不起來了，甚至連移動都極困難的。
四品凝成人形，他看着張冬青，聲音裏都是嘲諷，“怎麽，都變成這樣了還不老實？”
說完，他擡起手一掀，張冬青撞在牆上，落地後口中的鮮血再也憋不住吐了出來。
張冬青視線模糊，他微微擡起頭看着靠窗的牆角，就差一點點……
他伸手，用沾滿血的手用力去夠那個地方……
四品不耐煩，“真是煩了你們天師，這樣都不死。可惜，我已經不想跟你玩兒了。”
他再次把身體凝成武器狀，這次，他準備一擊致命，隔斷張冬青的喉嚨，再吞掉他的魂魄。
張冬青憋着一口氣，拖着早就痛到麻痹的身體，終于夠到了牆角。
他趕在四品發動攻勢之前，低聲念道，“葬魂咒！”
剛才張冬青畫下的血印，由血印為點，每個點向其他點延伸出去，形成了一個三角形。整個産房金光乍現，把四品身上的黑氣團團圍住，再也動彈不得。
四品沒想到張冬青居然會陣法！
他怎麽可能會陣法！
啓動陣法異常消耗體力和靈力，張冬青最後一口氣，全用在了發動陣法上，還不等完全消滅四品，張冬青就斷氣了，魂魄離體。
四品一絲黑氣尚存，竟然鑽進了孩子的身體裏，把原來孩子的魂魄擠了出來……四品殘留的黑氣鑽到了孩子的身體裏，孩子眼睛緊閉，本身就難看的面色，現在更加難看了。
嬰兒的魂魄很脆弱，稍不注意就會魂飛魄散。張冬青趕緊把他護在自己身下。
門外，張春明醒了，立即沖進産房。
産房內，他的兒子和兒媳都死了，兒媳婦甚至連魂魄都沒剩下。剛出生的孫子，被殘留的怨魂附身。四品受到重創，暫時翻不出什麽風浪。但是新生兒的魂魄，不能離體太久。一旦天亮，孩子性命不保。
張春明呆呆看着這一切，久久回不過神……還不到一個晚上，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他想哭，卻不太能哭得出來。
張冬青飄到他面前，提醒道，“爸，給顧叔打電話。”
産房內搞成這副模樣，現今天師界只有顧向道能擺得平，不然這事兒傳出來，肯定要引起民衆恐慌，說不定張春明還要蹲局子，畢竟他爸是除了醫生護士外，産房內唯一的活人。
那年頭只有極個別有錢人擁有大哥大，其餘人嘛，只有打一打公共電話。張春明只好抱着孩子，跑一趟到醫院值班室借用了電話，他沒跟老顧說全，只說遇到一只難纏的鬼，害死了他兒媳婦，其他的就沒多說了。
顧向道辦事效率很快，打了電話還不到十分鐘，就有專門的人來清理産房。完事後，又把張春明和孩子，還有小钰和張冬青的屍體都送回張家。
一切處理完後，張春明才說，“孩子可怎麽辦啊……”
要是不是張家怨魂，他還可以找老顧幫助，但偏偏附在孩子舌上的，就是張家怨魂。怨魂是每個天師家族的孽力，除掉他不能假手于人，只能由自己家族的人出馬才行。
張冬青帶着孩子的魂魄飄在半空中，變成鬼魂後，表情僵硬了許多。
他說，“布陣，驅鬼。”
張春明痛苦地說，“現在張家只剩我一個人，怎麽布陣……”
張最強那事出了以後，即使張春明的爺爺私藏了一本陣法，但在那種環境下，也不敢練。不僅他爺爺不敢練，也嚴禁小輩們練。到了張春明當家，他也想過要不要練練，但陣法跟靈力一樣，都要從小打基礎，他早就過了最佳時間。不過張冬青小時候偷着練，他倒是沒有阻止。近百年來張家的衰敗他是看在眼裏的，張家成也陣法，敗也陣法。要振興張家，陣法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借屍還魂，陣法我會。”
借屍還魂風險太高，借來的屍體并不是張家的人，到底能不能起作用還另說。可是現在，除了這個，并沒有別的辦法。
淩晨三點，張春明趁着夜色，把村裏前天剛下葬的張小狗挖了出來。同姓的話，五百年前是一年也說不定，能用上一點是一點吧。
張冬青上了張小狗的身。
那天晚上，夜很長，就像永遠不會天亮似的。
張冬青用狗血畫了個圓陣，把孩子放在陣中央。他起陣，張春明護法。張冬青念起驅魂咒，可是這副身體不是他的原裝，他念了三遍咒陣法才緩緩啓動，且效果打了折扣。
四品被張冬青重傷，附上孩子的身就昏死了過去，他的黑氣只有一絲尚存，需要大量時間修養。至于張家人，他并不怎麽擔心。張冬青已經死了，一個死了的天師是起不到什麽作用的。再加上張春明不會陣法，更不會拿他怎麽樣。
但他不料張冬青還有借屍還魂這一招。
強烈的灼燒感包圍着四品，陣法像是要把他燒幹淨似的。四品不能再坐以待斃。
陣法中的嬰兒忽然升到半空中。
四品睜開眼睛，“張冬青，你想讓你兒子死？現在我就殺了他！”嬰兒并未張嘴，聲音更像是從他的肚皮裏發出來的。
張冬青像是沒聽到，自顧自地念着驅魂咒。
四品轉向張春明，“張老頭，你就看着自己的孫子死？”
張春明當然不舍得孫子死。但是他知道，陣法一旦停下來，張家三口人，一個都別想活。
張冬青加快念咒速度，四品在孩子體內多留一刻，孩子就多一分危險！
咒聲之下，四品頂不住了。他的黑氣漸漸滲出體外，張冬青見狀，更加不能放松，他的咒越念越急、越念越響，響到整個張家老宅聽不到別的聲音。
四品不甘心，把黑氣往回推。一來二去，竟然持平了。
眼看快到卯時，張春明急道，“冬青！不能再拖了！”
張冬青，“爸！把孩子的魂魄給我！”
張春明立馬反應過來，“你是要？”
他馬上否決，“不行！孩子會死的！”
張冬青，“你還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
他們都知道沒有。
張春明從兜裏掏出一張符紙，往張冬青的方向一甩，在甩的過程中符紙散開，小孩的魂魄被放出來了。
小孩對父母有天生的親近，他直直地向着張冬青飄去。
張冬青虛抱他，“乖，回你自己的身體去。”
小孩兒歪着腦袋，楞了一下子才理解了張冬青的話。他又邁着小粗腿，往自己的身體去了。
張春明雙指并攏，念起固魂咒。小孩兒太小了，要和四品強身體是搶不過的。只有借助固魂咒，讓他的魂魄得歸齊位。
驅魂咒和固魂咒雙雙作用下，四品的黑氣快被抽幹了。特別是小孩子的魂魄進入身體後，兩方拉扯，在固魂咒的加持下，四品僅僅憑着殘留的黑氣，是搞不過他們的。
沒想到張家只剩三口人，還能把他搞成這樣。看來今天逃是逃不過了，他得想想辦法躲一躲……
小孩兒的魂魄就在他面前，新生兒渾身皮膚都黑紅黑紅的，眼睛也還沒張開。就這副模樣，能把人醜哭。
四品越看越來氣，就在這時候，活命的辦法的有了。
四品不和小孩搶身體。
張冬青嘴巴一松，忽然覺得念咒沒那麽苦難了。
怨魂除掉了？
被驅魂咒逼出體外的黑氣，在往回走！很快、很急！
張冬青加快念咒速度，很快他就發現，念咒沒用了。
難道是？他不敢想……
驅魂咒不管用，固魂咒的作用還在繼續！
這種情況，只能說明，怨魂改變目标了，由身體換成魂魄了。
張冬青，“爸！先別念了！”
張春明不明所以，但是兒子發話，他還是停了下來。
他問，“好了？”
張冬青強行擠出一個笑容，“還有一點黑氣，祛了就好了。”
他說，“接下來就交給我，您休息一下。”
離魂咒，跟固魂咒的作用相反。固魂咒的作用是幫魂魄加固，而離魂咒，就是讓魂魄分離。
別的家族有沒有離魂咒張冬青不清楚，但是在張家，離魂咒是禁咒。張春明不會更不懂，這咒還是他無意中從張家陣法裏看到的。
念咒聲緩緩響起。
不同于之前兩方鬥法的激烈，而是緩緩而出，帶有一種濃烈的哀愁感。
念咒人知道，失敗的話，張家就絕後了。
離魂咒統共念了半個小時，張冬青此時靈力有限，分離出來的只有三魂六魄，雖然怨魂的黑氣除了大半，但是四品居然把剩下的黑氣纏着孩子的魂魄上。他用黃符把分離出來的魂魄包起來。
魂魄中雜着黑氣，張春明看不懂裏面的門道，以為被抽出來的都是怨魂，而他的孫子已經好好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可是，他孫子的身體裏，只有一魄，其他的都是怨魂。
他趕緊抱過孩子，親昵了好一會兒。
而張冬青并不着急去看孩子。他回到屋內，找了件瓷壇子把抽出來的魂魄裝了進去。随後他去自己的房間，找到墊在他枕頭底下的張家陣法，撕下最後幾頁，順手都裝在了壇子中。
他動作很快，因為他知道，張家門外，早就有人候着了，他也到了時間該走了。
是地府的鬼差。
地府和各大天師家族的關系向來不錯，與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人家裏有事，他們做鬼差的，多等會兒就等會兒。所以三個鬼差等到結束後才進來。
其中帶頭的鬼差說道，“張冬青，跟我們走吧。”
張春明還沒從孫子平安無事的喜悅中緩過勁兒來，現在兒子又要被鬼差帶走了。但做的天師的，見慣了生死，怎麽也不能在鬼差面前露出丢了醜。
他揮揮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快去吧。”
張冬青卻直接走向孩子，趁着還離開張小狗的身體，伸出手探探孩子的額頭，三魂七魄，只剩一魄在身體裏了。而四品，把黑氣渡給了孩子後，居然靠着妖魂還能活着。四品用妖魂自動補足三魂六魄，跟孩子留在身體中的一魄長在了一起。
這孩子，竟然活生生變成了怨魂轉世！
張冬青一心想要護住張家，結果搞成了這副樣子。
他是不是做錯了？
鬼差又在催促，張冬青只好跟着他們走了。
“等等！”張春明喊住他們。
鬼差和張冬青沒走幾步又停下來。
張春明繼續說，“冬青，孩子還沒取名字。”
張冬青，“火命，喜金水，就叫張石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