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長夜10
黃娘子和周婆子等人簇擁着秋蘭往大奶奶院中去。
秋蘭是自首,且是三爺的房裏人,比一般侍婢不同,黃娘子等人都很客氣,不敢綁不敢搡,客氣地往院裏請。
丫頭一掀簾子,秋蘭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陡然僵了幾分。
三奶奶王氏陪林氏坐在炕上,正拿帕子抹眼睛。黃娘子原本就要沖口而出的話,給林氏一個眼神止住。林氏揮了揮手:“你們且退下。”
伸手招呼秋蘭道:“好孩子,你過來坐。”
屋裏服侍的大丫鬟玉蕊端了小杌子過來,秋蘭心裏沒譜,小心翼翼瞥一眼王氏臉色。
她是甘心替三爺認了這罪,把三爺從這事裏頭摘出來。可有些話,奶奶在,她不方便說。
王氏面色不虞,看也不看她。用帕子揩了揩鼻子,道:“我總是心裏堵得慌,想起那些事兒就氣。”
林氏堆笑寬慰她:“都是女人,嫂子明白你的心。可這事兒不是小事,關系到娘娘,關系到家裏,也關系到老三的前程,你們瑞哥兒的将來。這是年節到了,娘她不好計較,換做旁的時候,出這種岔子,誰能得了好去?”
林氏見王氏赧然不語,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轉臉看向秋蘭,“秋蘭姑娘是個穩重的人,你奶奶偶爾脾氣上來,你得勸着。你奶奶跟你三爺愛重你,你更該多替他們考量,接十姐兒回來是太太和伯爺的意思,你們從中搗亂,你奶奶跟三爺固然受排揎,你能從中摘出來麽?”
主子有錯,仆從受過。這般大罪真要論起來,秋蘭小命不夠賠的。
在場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說太直白。秋蘭壓住心底的疑惑,乖覺地認了錯。
林氏命人送了主仆倆出去,廊下,秋蘭挽住王氏胳膊,小聲地道:“奶奶怎麽會在?”
王氏冷笑一聲,一把甩開她手臂:“你算什麽東西?三爺闖禍,你替他收拾爛攤子?你想用這點子小恩小惠換他對你的不一般?真真是癡情啊!”
秋蘭面色一紅,赧然道:“奶奶,奴婢不曾想過那許多,只盼能給咱們三房解憂,姑娘的事兒既被查了出來,總得有人擔這個責任,所以奴婢……”
“所以你挺身而出,為他犧牲去了?”王氏滿面譏诮,看也不看秋蘭。
秋蘭淚水凝在眼眶裏,上前一步重新挽住王氏胳膊:“奶奶,您嘴硬心軟。秋蘭哪能不知,您是為護着三爺和秋蘭,才自己送上門來認罪,替我們将罪責擔了。”
王氏冷酷的面容有一瞬松動,旋即重新露出個譏諷的笑,一把甩開秋蘭的手,“你算什麽東西?我做什麽護你?”
秋蘭忍淚道:“旁人不知奶奶性情,秋蘭還不知麽?奶奶怕我人微言輕,在大奶奶和太太跟前說不上話,怕我給治了罪,三爺要內疚不安。您一心為了我們,苦了您自己!您暗中替三爺做的,三爺不知情,可秋蘭都是清清楚楚地瞧清了的!”
王氏嘴角始終噙着冷笑,邊走邊喃喃地道:“我看你是是失心瘋了。好好的福我不享,我做什麽替旁人考量。胡言亂語,我瞧你是越發沒規矩了……”
她一味朝前快步走,秋蘭盯着她的背影,緩緩地跪了下去。
“奶奶……”
福姐兒傷損面容一事,就此揭過去了。
新年如期而至。
民間各種熱鬧慶祝,四處喜氣洋洋,宮內也并沒因為蘇嫔母子的離去而沉寂下來。
清晨天壇祭祖儀式過後,趙譽接見了幾名重臣,賞了禦筆親寫的福字,賜了宴席。午後率後妃宮嫔一道去給太後請安,又用了家宴。大好的日子,趙譽格外和顏悅色些,朝臣和嫔妃們敬酒都很給面子的陪飲了,到傍晚,方覺酒意上頭,有些困倦。
佳節必是歇在皇後宮中。是規矩習俗,也是皇後的體面。趙譽閉眼倚在鳳榻枕上,任宮人替他脫了靴子,皇後在廳外,囑咐岳淩去傳醒酒用的湯茶。
依稀有人靠近過來。
趙譽鼻中嗅見一抹淡而宜人的香味。
像是茉莉栀子的混合體,十分純淨。
來人漸漸靠近,聲音顫顫的,羞澀中帶着恐懼,喊他,“皇……皇上請用茶……”
趙譽張開眸子。
坐擁九州,天威赫赫,他睜開眼,眸光困頓不掩淩冽。
蘇婉雲撞上那目光,陡然吃了一驚,腦中一片空白,只怕得想退後。
左腳絆着右腳,她捧着茶碗仰頭朝後栽去。趙譽橫臂将她手腕扯住,茶水揚灑到金絲團龍袍上,留下點點水痕。
蘇婉雲幾乎要哭出來,她距趙譽只一寸,幾乎整個人跌在他身上。
稚嫩的容顏浮上一抹粉霞,她又羞又怕,睜大一雙杏眸,胸口劇烈起伏,想哭又不敢哭。
外頭靜的蹊跷,蘇皇後和宮人竟這麽久不曾到來。趙譽立時想到了什麽,眸光微冷地松開手,低沉而短促地斥道:“出去!”
陡然失去鉗制,蘇婉雲腳步發虛,兩腿軟得直顫,哆哆嗦嗦捧着茶盞,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蘇皇後進來時,見趙譽端坐在榻上,領口扣子松了一顆,身上滿是狼藉的水印子。她頭皮發麻,看也不敢去看趙譽。岳淩和董冰上前替趙譽更換了常服,屋裏氣壓低沉,許久不曾有人開口。
往年三十兒守歲,趙譽興致不錯時,會傳幾個與皇後親近的嫔妃一塊圍坐在坤和宮東暖閣炕上,跟她們聯對子飲酒,一塊兒玩到醜末才歇。
今年坤和宮冷冷清清,趙譽似乎沒那個心情。因着适才蘇婉月的冒失,蘇皇後面上無光,說了好些話沒得到回應,也只得赧然沉默下來。坤和宮內死寂一般,連外頭侍奉的人都跟着提心吊膽。
皇上向來溫厚,待皇後尊重和氣,這般甩臉子,還甚少見。裏間發生過什麽,外頭無從知曉,可依着适才蘇家十二小姐哭泣的樣子,許是在皇上面前吃了排揎?
亥末,禦膳房送了一桌酒席過來,果子點心各十二樣,另有涼熱菜三十六種,是皇後早前吩咐好的。
趙譽似乎歇夠了,聽見外頭的響動,伸個懶腰站起身來。蘇皇後眸子一亮,跟着起身,趙譽卻朝她擺擺手:“皇後歇着,朕酒多了,出去散散。”
蘇皇後腳步一凝,嘴唇輕啓想出口挽留。趙譽看也不看他,揚聲喊了黃德飛。
蘇家宅內,蘇婉雲被宮裏連夜送了回來。林氏等才從上房散了各自回院,未及松口氣,就被老夫人又喊去了福祿苑。
一家人坐在氣氛沉重的屋中,沒半點新年該有的喜氣。
蘇煜炆蘇煜揚兄弟幾個坐在旁默默不語,聽老夫人和幾個媳婦商量女孩們的事。
“……終是難堪大用!給皇上遞個茶,能将番貢的玲珑夜光杯砸了……禦前失儀,這是年節,圖吉利,皇上才不怪罪……龍袍給她潑污了,皇後都吓得變了臉色……”
蘇老夫人擡臉瞪着林氏:“張嬷嬷叫人來與我回這些話,臊得我這張老臉沒處放。你們是如何教導閨女的?一個個便是這樣抹黑我們蘇家?”
幾個媳婦兒無人敢言。蘇老夫人斥了幾句,目光落到王氏身上,“此番再有人敢從中作梗,擾亂家裏大事,別怪我行事不留情面,叫你們吃不了兜着 !”
揚聲喚杜鵑上前,令道:“從今兒起,幾個姑娘全遷來我院子住,兩個教引嬷嬷和教琴先生針黹師父一并都來福祿苑講習。”
目光冷冷晲向一衆人:“你們可有異議?”
幾個兒媳自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觸黴頭,心裏再如何不快也只有自己忍耐。
新年夜的蘇府格外沉郁。天上無月,後半夜雪粒子窸窸窣窣地飄了下來。
巍峨的紫宸宮外,趙譽漫步在幽深不見盡頭的宮道上,身後一衆提燈捧炭的宮女、擡辇随侍的黃門、禦前守護的侍衛,浩浩湯湯數十人,各個屏氣斂聲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免驚動了皇上。
趙譽停下步子,伸手去接那紛紛灑灑的瑩白。
他身為帝王,原是這世上最尊崇不過的身份,他們偏生仗着他的寵信,故意給他難堪。
推一個一團孩子氣的姑娘到他榻前,是想他趁着酒意理所當然的留下?
雪花在溫熱掌心中漸漸化去,留幾點晶亮的水光在上。趙譽緩緩攥住手掌,從薄唇之間溢出一抹苦笑。
黃德飛遲疑地上前,躬身勸他:“皇上,今兒三十兒,若不在坤和宮,恐又要傳出些什麽。如今外頭亂……”
他是近身伺候多年的,有些話卻也不敢說得太明。皇後抱病多年,體弱無子,各家早活了心。仗着承恩伯府上下三代積下來的功勞,才勉強把主張廢後的折子都壓了下來。
皇上在前朝頂着無嗣的壓力,皇後在後宮又如何好過?帝後若又龃龉,還不知要給那些言官禦史什麽把柄說道。
趙譽點點頭,面無表情地道:“回吧。”
坤和宮重新添了燈焰,一派熱鬧祥和。
蘇府清芬軒內,福姐兒睡不着,孫嬷嬷替她又抹了遍藥膏,嘆道:“姐兒這臉比昨兒輕多了,也不知十五燈宴能不能去上。”
福姐兒伏在枕頭上頭,心裏頭有些悶悶的難受。
蘇婉月被從宮裏送出來了,年初二入宮請福,多半也不會留在宮中。若蘇家不歇要送人進去的心思,早晚還是要推她出去。
輪年歲容貌,她确實是唯一合适的人。這番蘇煜揚助她小施詭計,雖有些末效用,卻給家裏立時查了出來。再想用這舊法子是不可能了。
難道當真只有入宮一路?
作者有話要說: 渣皇眼光還是不錯的,尋常美人不大瞧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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