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灰燼8
屋裏的喁喁低語漸漸銷聲了, 偶然一聲輕泣傳出來。
曼瑤紅着臉叫人去備水在外, 悄聲叫廊下候着的人都散去了。
紅燭搖曳,殘燈餘焰将人的影子拉長了印在牆上。趙譽稍稍分開些,指尖撫在福姐兒明顯的骨骼上頭。
他聲音蕭瑟, 滿是心疼, “怎瘦成這樣子?”
福姐兒眼淚又漫上來, 倔強地不肯落下, 別過頭道:“皇上還理我做什麽?由着我算了……”
趙譽咬她的肩, “胡說!朕怎能不理你?顧淮生心思不純, 對你生妄念,朕難道不能不高興?于公于私,朕都該處決了他!你與朕生隙, 為了個不相幹的外男!福兒, 你當朕是什麽?”
福姐兒回過臉瞪着他道,“我當皇上是什麽?我孩兒的父親,我要陪伴一生的男人……我還要怎樣,才能證明我對皇上無二心?皇上心裏早認定了我和他不清楚,哪還理會真相是什麽?将來人家想對付我,只管亂傳我與誰有什麽,反正皇上都會信的……”
趙譽捏住她下巴, 恨聲道:“你就仗着朕疼你,什麽都敢說!”
福姐兒抿住嘴唇不吭聲了,趙譽見她容色豔媚,似比從前更多了幾分妖态, 惡狠狠地覆在上頭,咬着牙道:“你就是賭朕對你狠不下心,換了旁人,三尺白绫一杯毒酒,管它真相如何,朕落得幹淨。你呢?你拿喬作勢,與朕鬧脾氣,朕還得舍臉奉陪,拿自個兒的殷勤給你當泥巴踩。”
福姐兒反唇相譏:“皇上莫一副受委屈的樣兒。周貴人比我乖巧,皇上去錦春宮才好。”
趙譽捂她的嘴:“朕若真狠得下心,把華陽抱給夏賢妃養着,你這宮門上了鎖,你待如何?”
福姐兒想象那場景,心頭意識一派慌亂,眼淚默默淌了下來,下意識地抱緊了趙譽的腰。
趙譽總算見她屈服,按住心中狂喜,垂下頭一遍遍吻她的嘴唇。
若不是顧及她肚子,今夜怎肯這樣虛度。
趙譽把她擁緊,再擁緊。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喜悅歡愉之中。
再後來,福姐兒捂着臉說不出話,趙譽心裏一軟,聲音也跟着軟了下來,“好乖寶兒……莫鬧了,這些日子你可知道朕多惦着你……”
福姐兒鼻音濃濃的,閉着眼不瞧他:“皇上哪裏惦着我?左擁右抱不知過的多快活呢,皇上何苦到我這兒來瞧我臉色?”
趙譽低笑:“沒完沒了了麽,行,由着你鬧,朕跟你置什麽氣?最後苦着的人可不是朕自己?周氏的事兒,朕與你解釋。……她入宮早過你,朕要寵,早就寵了,也不至于待到現在折在你一個小丫頭手裏。”
福姐兒雖是不鬧了,卻也沒好臉色。
曼瑤在外值夜,聽了半宿趙譽的低語。趙譽伏低做小,不知說了多少好話立了多少誓言,這才哄得美人一笑,得以冰釋前嫌。
經由上回的冷戰,彼此越發小心翼翼的護着對方,眼看要入冬,福姐兒又拿起了針線簸籮給趙譽打絡子,繡貼身的小衣。針線局有專人做趙譽的衣裳,從裏到外工序繁瑣用料講究,每季都有不少,趙譽的紫宸宮還有好些沒穿過的常服和朝服。不過福姐兒手藝便是比不得針線局的繡女,趙譽也樂于穿她做的。中有兩個人的小情趣在裏頭。
趙譽懂得禮尚往來,平素哪兒哪兒進獻上來的好東西,分出合适的送到慈敬宮,餘下的東西除偶爾賞了人,大多都流水似的搬到福姐兒房裏。堪堪入宮不足兩年,祥福宮的庫房倒快要裝滿了。便是這樣趙譽還常常不知怎麽搏她歡心,但見她一沉下臉色,他就心裏發慌手足無措,生怕前番的噩夢再來一回。
其實自打周貴人被禁了足,夏賢妃就知道福姐兒會有複起的一天,只是沒想到竟這麽快。
福姐兒如今又有身孕了,位分已做到貴妃,依着這樣程度的聖寵,若誕下的是男孩兒,只怕趙譽排除萬難也要把那個位子雙手奉上。
夏賢妃煩亂極了,叫人帶着兩個公主一道去了趟慈敬宮。
天氣一日涼似一日,走在宮道上入目的景致也有幾分蕭索。慈敬宮裏有幾顆高大挺直的銀杏樹,一到這個季節,一片片金黃色的葉子就随風拂落。它繁盛的時候是豔黃濃彩的絢目。它零落時,枝頭空泛,也不過是如此。
夏賢妃在簌簌的落葉聲中,跨進了慈敬宮的門。
太後才用了早點,在屋裏頭踱步消食,窦嬷嬷将昨天的事撿着緊要的說與她聽:“……皇上進去了,就沒再出來,只待清晨上朝,黃德飛才把人請出來。随後祥福宮就傳了太醫,奴婢去太醫院問過,倒沒什麽大礙。”
太後默默聽着,知道左右不了趙譽的決定,但福姐兒的際遇,叫她覺得心驚。她算是運氣很好的人,入宮後不過承寵兩三回就生了皇子,後來靠着熬資歷做了德妃。前頭那皇後去的也早,趙譽繼承大統後她從集芳閣搬出來住進了慈敬宮順順當當地做了太後。外頭人說起她的運道,都是好生豔羨。
她在宮裏頭過了大半輩子,見慣各種女人,有的盛極一時,有的風頭無兩,有的韬光養晦,有的一路高歌。但不管那些妃嫔們多受寵,也沒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內從秀女做到貴妃。沉迷女色破格偏寵,這都是昏君才會做的糊塗事。
趙譽算是昏君麽?
她對自己的這個兒子十分了解,他瞧似溫和無害,對誰都不錯,其實心狠手辣,為成大事手上也不是沒沾過無辜人的血。但,那又怎樣呢?歷史如何書寫,要他首肯才行。污點随意抹去,餘下歌功頌德的漫長篇幅,誰能奈他何?
太後隐約猜的出趙譽的想法,他受制于人太久,登基做了皇帝後尚要仰人鼻息很是委屈了一些年,終有一天他手掌天下能自己做主,他定然要做些出格的事來補償給過去的自己。也是要用這樣的方式給外頭不安分的那些人抛出一個明晃晃的訊息:朕知不可為,但朕偏如此做了,朕就是要看看你會說什麽。
沒人會吭聲。
在這樣的态勢下一定要做個刺頭,做個少數派,做個叫趙譽記恨的人,得不償失。
自打華陽出生後,太後也很少再勸趙譽什麽雨露均沾。她知道夏賢妃是不可能了。夏賢妃時年三十六,民間這個歲數的女子,多半可做外祖母了。趙譽也明顯地表示出,他對夏賢妃實在半點沒有興趣。這種事太後無法強求。
沒有子嗣的國母也注定做不長久。如今太後的母族日薄西山,已經漸漸被隔離在朝堂中心之外,太後見過娘家的兄長,兄長勸她:“羅家已是如此,無謂再做掙紮,皇上瞧在這親緣份上,瞧在太後份上,尊榮不會少,卻也不能再多奢望了。大兄年歲也長了,孩子們無心入仕,被縱壞了,……由着他們吧。”
那天兄長走後,太後哭了許久。也是從那天起,她不大再見夏賢妃了。
因為覺得歉疚。
夏賢妃是為了她才進宮的。她許諾過金光閃閃的将來和數不盡的好處,誘哄那個自小就果斷利落的姑娘進了宮給她作伴,而今,她卻什麽都兌現不了。
夏賢妃求見,太後本是想推拒的,聽說兩個公主也跟着來了,太後這才應承見一見。
到了她這個年紀,難免害怕冷清,喜歡熱鬧,喜歡孩子,喜歡聽年輕人歡歌笑語。她一手摟着夏賢妃的炎華一手抱着才開始牙牙學語的雪兒,很是逗弄了一會兒,窦嬷嬷把孩子抱下去奉茶上來,太後接茶過去的時候,一眼瞥見夏賢妃鬓邊的銀絲。
她比當初發現自己頭上生了白發的時候還要恐懼。
她睜大眼睛,仔細辨認着那片頭發,不是反光,也不是她眼花,的的确确是白發。
她悲從中來,——小一輩的人都老了,命運在前頭還給她留了多少春夏?争到最後,一抷黃土一堆白骨,又有誰逃得過?
夏賢妃說了很多話,話裏話外的提及福姐兒腹中那個也許會改變宮中格局的孩子,和自己入宮後苦心操勞的這麽多年。
以往,太後會給她指路,替她做主,至少會安慰她,告訴她她還有自己和整個家族做靠山。
今天太後卻什麽都沒說。其實是她根本沒有在聽夏賢妃說些什麽。
夏賢妃的失望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又坐了會兒,才微笑着告辭出來。
夏賢妃擡頭望了眼院中那棵葉子已經所剩無幾的銀杏樹,她遮住眼睛不叫陽光把眼淚催出,只是低啞着嗓子道:“又是一年……時間不等人啊。”
只有她的心腹宮女聽懂了這話的意思。
接着,南苑就出了事,有個小宮人因做錯事被光華責罵了幾句,竟做下在井中投毒的惡事而後畏罪自盡。南苑的宮人因飲了井水死了十幾個,南苑的水都不能再喝,張嬷嬷叫人奏請皇上示下,是不是能讓公主遷回原來的瓊霄閣。
事關光華性命,趙譽無法不答應。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光華回到了宮中。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束了。
福姐兒想到自己要當着趙譽面兒甩他閨女巴掌,做個兇巴巴惡狠狠的後娘,心裏就莫名的有點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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