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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灰燼10

過去的十幾年中, 光華從不曾受過這種待遇。即便是被遷出皇宮住進南苑, 她的自由也未曾限制住。趙譽對她再嚴厲,也不曾狠下心幽禁過她。

光華也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外表瞧着再厲害, 也有小姑娘的弱點。怕黑, 怕悶, 怕孤獨, 還怕蟲鼠。

屋裏頭沒半點光, 光華拍着門板大聲叱罵, 叫外頭守着的宮人給她開門。這多可笑啊,福姐兒留下看管她的竟然都是她的人。一心護着她的岳淩死了,張嬷嬷被帶了出去, 那些從小在她身邊伴着的宮人, 竟然懼怕那個琰貴妃若此,眼睜睜瞧着她被人這般對待而無動于衷。

光華大聲罵着,起初還中氣十足,随着屋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她的不安越發強烈了。罵着罵着聲音就帶了不甘的哽咽。

她滿臉是淚,靠着門板一點點地滑坐下去。外頭因她的罵聲停息明顯有人松了口氣,光華聽到門前的聲音漸漸遠了, 此刻緊閉的殿宇外連看守的人都不剩了?

黑暗中什麽也看不真切,她堵住了嘴不叫自己哭出聲來,回頭看了眼身後幽深不見底的屋子,因不能視物她心中平添幾許令她窒息的不安。

梁上有什麽東西窸窸窣窣地靠近又遠去了, 光華心髒揪成一團,不敢去想适才經過頭頂的東西是什麽。老鼠、蛇?抑或是鬼?

光華心裏頭的那點驕傲抵不住對暗中隐藏的危險的恐懼,她蹿起來,适才拍門喝出來的是責罵此刻卻是急切的求援:“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見父皇,快通傳父皇!錦樂,白玖,本宮不怪你們聽命于琰貴妃,只要你們替本宮把本宮的情形告知父皇,本宮不會計較今晚的事,你們放心,本宮不會怪罪你們的!”

他的聲音劃破了長夜的寧靜,而瓊霄閣外根本沒有人聽見她的請求。她口中的錦樂和白玖此刻正在集芳閣前的杏子園裏,面前立着個眼熟的嬷嬷,如果此刻光華在這兒,就能認出她是集芳閣夏賢妃身邊的親信,錦樂憂心忡忡地道:“我們到底是賢妃娘娘跟前的人,此番任由琰貴妃處置光華殿下,我們不僅沒有護主,還暗中阻止的旁人去給太後和皇上遞消息。殿下是皇上的親生女,待将來皇上氣消了,跟殿下還是骨血親情,殿下想要翻身一點兒都不難,這回嬷嬷叫我們做的事實在是太冒險了!嬷嬷,您跟賢妃娘娘求個情,趁這回找個由頭放我們出宮去吧。不能回歸鄉裏,從嬷嬷那得來的錢又有什麽用?”

那白玖道:“正是,嬷嬷,瞧在我們二人對賢妃娘娘忠心耿耿,過去幾年也替娘娘做了不少的事兒,留在宮中總有要叫人發現的危險,嬷嬷,放我們姐妹倆出宮回鄉,對娘娘對您對我們,百利無一害。”

陳嬷嬷沉吟片刻,緩緩地笑了出來:“瞧你們倆丫頭這膽色,如此畏畏縮縮便是無事人家瞧了也免不得要懷疑幾分。當日你們替娘娘做事可是自個兒願意的,娘娘跟我不曾逼迫過你們吧?這時候出宮去,旁人難道就不疑心了?這天下地界兒都是皇上的,将來若要追究你們背主之罪,你們歸鄉去就能逃了?”

錦樂年紀也不算大,他二人皆與光華年齡相仿,當年蘇皇後為了找人陪伴光華,才從內務府選了這兩個幹淨伶俐的姑娘,三人一同長大,與光華原是有情分的,随着光華脾氣越來越壞,對身邊的人也越來越苛刻,日漸就生出了嫌隙,以至于到了最後,自願向別人投了誠。畢竟當時,除了溫淑妃,就是夏賢妃最有機會做繼任皇後的。溫淑妃跋扈多疑,輕易靠近不得,夏賢妃身邊的陳嬷嬷表現出幾分拉攏的意思,他們就順勢站了隊。

他們也算沒有跟錯人,皇後去後溫淑妃很快就倒了臺,若不是半途殺出來一個琰貴妃,怕是這時候夏賢妃這已經做了皇後。

所圖有了變數,過去他們慫恿光華不知做了多少針對琰貴妃的事,其實在他們心裏已經開始懷疑夏賢妃到底有沒有本事保住他們。

于是想到了離開。

只要離開了,天高皇帝遠,過去的事查無根據,光華公主就是回味過來想要懲處,也已經找不到人了。

他們本來想得很好,可是陳嬷嬷幾句話就碎了他們的夢。是啊,天大地大,哪裏不是皇上治下?将來若要追究,他們不但自己跑不了,連家人也可能被連累。

陳嬷嬷湊近兩步,低笑:“你們莫怕啊,殿下對上的人,可是琰貴妃!你們不過是區區宮女,一介奴婢,哪裏來的膽色與琰貴妃對着幹?只要你們一口咬定是懼怕琰貴妃威嚴,将來光華殿下就是恨,那罪魁禍首也是琰貴妃,與你們這些小人物何幹?”

陳嬷嬷笑道:“莫怕,傻孩子,你們過來,聽嬷嬷告訴你們怎麽辦。”

兩個人都只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一時沒了主意,見陳嬷嬷笑容可掬仍是往日那般親切,他們對視一眼,似乎又在這對視上的目光中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鼓勵。

兩人于是朝陳嬷嬷更靠近了些,三人本就距離很近了,這一靠近,陳嬷嬷肥大的身軀幾乎将兩人一同籠罩住了。

此時,陳嬷嬷負在背後的手打了個手勢,然後她展開雙臂,同時按住了兩個姑娘的肩。

電光石火間,錦樂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她下意識地去推陳嬷嬷,卻已來不及了。幾個太監從暗處悄悄靠近,已經在後堵住了兩個人的嘴。

白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瞪着面前的陳嬷嬷。

陳嬷嬷壓低的嗓音顯得刻薄而譏诮,她不屑地望着面前的兩人,啐道:“想要脫離了娘娘自己去快活?我呸!去死吧!”

說着,朝那幾個扣住人的太監重重地點了下頭,白玖淚流成河,卻連哭出聲來的機會都沒有。

又聞陳嬷嬷低喝:“把她們丢到井裏去!去通知浣衣坊的小祝子,在祥福宮那位的衣裳裏頭夾上這兩個死丫頭的貼身之物,明白了?

錦樂明白了。陳嬷嬷見他們流露去意,怕他們膽小壞事連累夏賢妃,所以要處死他們,還要借由他們的死栽贓給琰貴妃。

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陳嬷嬷不是個簡單的人,她曾手把手的教給她們那麽多的毒計。把光華公主的耳朵和眼睛堵得死死的,想法子離間光華和琰貴妃,不斷挑撥光華惹惱趙譽。如今,這些毒計用在了他們身上!

可錦樂明白的太晚了。

她和白玖被人捂着嘴拖着來到杏子園偏僻處的水井旁。她們被高高擡起,朝井中擲去。

錦樂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住手!”

電光石火間,周圍一派光亮。

陳嬷嬷遮住被火光刺痛的眼,心中惶然而冰冷。

趙譽負手在後,慢慢地越衆走了出來。

方才喊住手的人正是他身前的黃興寶。

陳嬷嬷來不及細想,她只希望那幾個小太監手腳夠快,只要死無對證,娘娘過去指使他們做的事就不會被知道。至多是她被盼個草菅人命的罪行,她死便死了,豈敢連累娘娘和夏家……

陳嬷嬷一面跪低下去,一面偷觑身後的情形。那幾個小黃門已經吓傻了,将兩個姑娘松脫了手,黃興寶的人已将兩人穩穩接住。

陳嬷嬷心道一聲“全完了”,此刻她能做的,只是閉緊眼睛等待趙譽發落。

若皇上肯瞧在娘娘面上将這件事掩飾過去……下一秒,她就否定了這可笑的假設。

這麽多年了,誰比她還明白娘娘的處境?

但凡皇上肯顧念夏賢妃半點兒,也不至于叫那個姓蘇的狐貍精騎在夏賢妃頭上。

趙譽一步一步地緩緩走來。每一步都像扣在陳嬷嬷的心上。

趙譽幽冷地開口;“大半夜的,這是在做什麽?”

幾個小黃門早吓得跪了下去,兩股戰戰地回道:“皇……皇上,沒什麽,奴才們跟兩個姑娘……玩……玩呢。”

沒了鉗制,白玖哭出聲來:“皇上救命啊!因我們不肯幫着賢妃娘娘害光華殿下跟琰貴妃,陳嬷嬷說我們不聽話、沒用,要殺我們!”

陳嬷嬷臉色慘白,重重叩首下去:“啓禀皇上,奴婢冤枉啊!這兩個賤婢膽大包天,約了太監在此私會被老奴撞見,老奴為肅清這些穢亂宮闱的奴才,才下令……”

“皇上,她胡說,我們沒有!”

陳嬷嬷回頭,朝那幾個小黃門打眼色,她會帶出來的人,自然都是心腹,一個眼神足以叫他們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只要有人認下了與宮女私會的罪名,那兩個宮人的證詞就要打折扣,賢妃娘娘也就多了幾分脫罪的機會。

就有一個小太監把心一橫,叩首道:“奴才敢作敢當,奴才與瓊霄閣的錦樂已經相好了一年多了,白玖也是奴才牽線介紹給一同當值的小崔子認識的。”

白玖哭道:“你胡說!我才沒有,我根本不認得什麽小崔子!”

小崔子身子明顯震了下,他看了看趙譽,又看了看陳嬷嬷,知道這種情形下就是他不肯認,将來夏賢妃也必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置了他。

小崔子咬牙道:“白玖妹妹,事到如今,我們在這兒摟摟抱抱都叫皇上親眼瞧見了,就別再……別再執迷不悟了……”

他竟把剛才要将兩個宮女投入井中的行為說成是摟摟抱抱?

白玖瞪大了眼睛:“你……你血口噴人!我沒有!皇上,奴婢冤枉啊!”

聽得下首一片鬼哭狼嚎人人喊冤,趙譽頭痛地按了按眉心。他沒說話,淡淡瞥一眼陳嬷嬷,揮了下手。

黃興寶會意,朝身邊跟着的太監們道:“全部帶去慎刑司!一個時辰內,皇上要知道結果。”

在一片哭喊聲中,陳嬷嬷、白玖、錦樂和那幾個集芳閣太監都被拖了下去。

已是亥時了,夏賢妃坐在桌前瞧賬本子,外頭宮人進來換了兩回茶水了,夏賢妃眉頭直跳,對剪燈芯的宮人道:“陳嬷嬷還沒回來?”

那宮人搖了搖頭:“連小崔子小李子幾個都沒見人影兒,也不知去……”

話音未落,陡然聽得一聲巨響。集芳閣大門被硬生生從外撞開,廊下亂了一陣,夏賢妃站起身來,簾子一掀,黃德飛走了進來,含笑行了禮,做個“請”的手勢,道:“賢妃娘娘,咱們萬歲爺今晚有雅興,點了一出戲,叫奴才請娘娘一并過去瞧瞧。”

夏賢妃似有感知,臉色登時不大好看,她強裝鎮定,抿唇道:“勞駕公公稍待,妾身換身衣裳就來。”

這點體面,夏賢妃還是有的。黃德飛點了頭:“不忙,奴才候着娘娘。”

走回裏間,夏賢妃對身畔的宮人低聲道:“去慈敬宮,知會太後,叫太後務必去紫宸宮助我。”

宮人懵懂地點了點頭,夏賢妃換了件少穿的粉紅色宮裝,撫了撫頭發從裏走了出來。

黃德飛請夏賢妃上轎,對着大門敞開的集芳閣跟身後的人道:“替娘娘守着門兒,夜了,莫叫下頭的宮人跟着一塊兒睡不好。”

竟是要看管住她的宮裏人?

夏賢妃霎時臉色鐵青。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實在抱歉,謝謝大家的理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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