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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如今就是遠在京裏的官員,都知道姜佑和薛元這對兒曾經最親密的君臣疏遠了,不過皇上要從薛廠公手裏收權,廠公竟然也痛快給了,這倒是讓群臣納罕了一把,聯想到當初京裏傳出皇上和廠公的暧昧傳聞,心裏都不由得感嘆,再才智高絕的人,始終也逃脫不了一個情字。

行宮偏殿的屋檐底下,兩個小黃門正袖着手聊天,當中一個拿着掃把的道:“都說聖上和督主鬧翻了,這事兒是真是假?”他說完又唉聲搖頭“想必是假的,不是我滅自家威風,聖上跟督主鬥,就是加了個西廠,也差的且遠着呢。”

另一個四下瞧了瞧,壓低聲音道:“話又說回來了,督主甘心放權給西廠那位?”按理來說,西廠提督也應當稱廠公,但在宮中絕大部分人的心中,真正的廠公只有薛元一個。

拿掃把那個道:“這還能有假的,要是督主出手,西廠那位再來十個都不是他老人家的對手,可誰讓這事兒是皇上開的口,督主對皇上...”他嘿嘿笑了兩聲,兩只拇指互相磨蹭着,忽然又嘆口氣:“聽說督主前些日子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事兒。”

另一個低聲道:“我瞧着是,督主這般多情精細的人兒,就算看不上那點權勢,但被皇上算計了心裏只怕也堵得慌,話本子裏怎麽說的?一片癡心付諸流水...”

拿掃把的嘿嘿笑道:“說到這個,我想起來前些日子西廠那位也想瞧上了咱們皇上,可惜被斥了一頓,罰到檐下跪了半個時辰。”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尖利的怒斥打斷了:“混賬東西!你們竟然在背後議論皇上,不要命了不成?!”

兩人吓得齊齊轉身,就見新上任的西廠提督齊彥站在後頭,後面跟着幾個賠笑的奴才,身上穿着描金繪銀袍服,氣得指尖直顫。他這般發火倒也不是沒有緣由,他自覺地位不穩,便想方設法地兜搭皇上,沒想到被斥了好幾次,臉都丢盡了。太監心眼最小,他不敢沖着皇上發火,便不許別人提起這事兒。

兩人見正主過來,吓得渾身亂顫,慌忙跪下叩頭,連抽了自己幾嘴巴:“奴才這張嘴欠抽,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奴才一命吧。”雖然齊彥在大人物眼裏算不得什麽,但也足以決定他們生死了。

齊彥臉上滿是陰戾,一擡手道:“把這兩人拖出去,杖斃!”

兩人吓得渾身發抖,就見那邊夾道裏繞出一個人來揚聲道:“住手!”聲調不高,但已經初具沉穩之态。

姜佑慢慢走了出來,不知道把兩人的話聽了多少,齊彥慌忙行禮,搶先告狀道:“皇上,這兩人背後非議您,嘴裏不三不四的,奴才正要罰他們呢。”

姜佑卻好似沒聽見一般,眼睛直直地瞧着跪在地上的兩人:“你們說什麽?掌印病了?病的如何,嚴重嗎?可請了大夫?”

兩人面面相觑,跪在地上小聲道:“回皇上的話,這...奴才也不知道啊。”

齊彥忙搶先一步擋在兩人身前:“這兩個殺千刀的狗才亂嚼舌根,皇上千萬不要當真了。”

姜佑仍舊不搭理他,怔怔地瞧着地面,自語道:“朕好些日子沒見他了...”

齊彥心裏一急,揚聲道:“皇上?”他躬身道:“您都已經表明姿态要收攏大權了,這般再上趕着過去,豈不是讓衆臣瞧輕了您?”他說完又喝道:“還不快把這兩人杖斃了!”

姜佑靜靜地瞧着他,直瞧到他心裏發毛,才緩緩開口道:“齊彥啊...朕告訴過你,心胸眼界都該放寬些,別老盯着一點小事兒就吆五喝六的。瞧輕朕?你以為衆臣都是你啊?”她揮了揮手:“朕心情不太好,你別來煩朕,還有這兩人...”她沉吟片刻:“要是朕回來,這兩人不是好好兒的,西廠提督之職你也別任了,回去繼續掃地吧。”

齊彥不敢再說話,慌忙躬身送她離去,等她走了之後,狠狠地瞪了那兩人一眼,卻不敢真做什麽。

姜佑出了行宮,便直奔着薛元住的地方去了,她在門口站了半晌,才緩緩擡手想要叩門,沒想到手才擡起來一半,門就被人從裏頭打開,成北瞧見她,詫異地跪下行禮道:“皇上?”

姜佑恩了聲,擡手示意他起來:“朕聽說掌印病了?可有大礙?”她說着就想擡步往裏走:“朕進去瞧瞧他。”

成北忙道:“回皇上的話,督主沒病,他如今外出未歸,您進去了也見不到督主,還是先回去吧。”

姜佑想了想:“無妨,那朕進去等他。”

成北繼續道:“皇上,督主有事兒外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您還有政事處理,奴才就不留您了。”

姜佑突然頓住了,側頭問道:“他不想見我?”

成北臉上的表情一僵,尴尬跪下道:“求皇上別讓奴才為難。”

姜佑默然半晌,神情說不出來是懊喪還是苦悶,就在成北以為她要落淚的時候,就聽見她哦了聲,轉身上了馬車。

成北苦着臉回去報信,就見薛元站在廊外逗着才買的畫眉,半點不像有病的樣子,他苦笑道:“督主,皇上走了。”

薛元拿着細草的手一頓,随後嗯了聲:“是麽?”

成北也瞧不出他的喜怒,只能唉聲嘆氣地小心道:“督主...您就打算這麽一直晾着皇上?”他說完搖了搖頭:“方才皇上走的時候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奴才瞧了都于心不忍,真是...哎。”

薛元細白的手又頓了下,這次頓住的時間比方才還久,半晌才道:“求仁得仁,事兒是她做出來的,什麽結果她心裏應當清楚。”他說完又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時候啊。”

姜佑去薛元府上探病被拒之門外的消息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又走漏了風聲,這下子所有人都篤定君臣兩個确實已經離心離德了,一時之間幾家歡喜幾家愁,倒是許多文官歡欣鼓舞,皇上終于要親賢臣遠小人了。

姜佑在宮裏成夜的輾轉反側,每天要香印熬了安神湯才能睡下。這天照舊是個難眠之夜,她聽着外面蟬鳴蛙叫一陣心煩,冷不丁有腳步聲傳了過來,由遠至近,她驚得忙翻身而起,等看清來人之後失聲道:“掌印?!”

薛元居高臨下地瞧着她猛然放松的神色,揚唇道:“皇上不怕臣是來害你的嗎?”

姜佑篤定地搖了搖頭:“你不會害朕的。”

薛元面色微緩,但眼裏仍是淡淡的:“臣從未想過害皇上,皇上卻想害臣啊。”

姜佑探手握住他的手,怕他跑了一般攥得緊緊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害你!”

薛元淡然道:“是嗎?”他偏了偏頭,擡手摸了摸她的臉,神态譏诮:“皇上不虧是臣一手帶出來的好人,把臣的手段學了個精透,若把你當臣的學生,臣真該誇贊你幾句。”

姜佑緩緩松開了手,長長的眼睫垂了下來:“朕沒有想過針對你,但東廠衙門積弊已久,想必你自己也知道,好些奸人仗着東廠的名聲何等跋扈,為政之道在于平衡,你我在朝的時候也還罷了,日後若是由着東廠這麽鬧下去,十幾二十年瞧不出什麽來,若是百年之後,齊朝非得被折騰散了不可。”

薛元微訝,他沒想到她眼光這般長遠,這些道理他也知道,只是幹不出自毀城牆的事兒來。他嘆了聲,提了曳撒在她床邊坐下:“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皇上若是不考慮現在,只怕也沒有以後了。”

姜佑擡眼,有些迷茫地瞧着他。

薛元遲疑了一下,還是探手把她摟在懷裏:“我并沒有生病,只是這回是瞞着所有人進宮的,上回那兩個小黃門說我生病的小黃門也是我一手安排的。”他聲音沉凝:“韓晝瑾早就對你的江山存了禍心,這些日子趁着你我...争權,韓家也異動頻頻。”

姜佑順從地靠在他懷裏,如今大.麻煩當前,兩人的芥蒂倒顯得沒那麽重要了,她聽完怔了下:“你為何要這樣?”說完随即嘆道:“韓家幾代對齊朝的忠心耿耿,雖然手握重兵,但從來不曾起過二心,沒想到到卻出了韓晝瑾這樣的佞臣,幾代人的名聲只怕就要毀于一旦了,也不知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她感嘆完精神一振:“他要來便來吧,難道朕會怕了他?”

薛元不急不慢地潑了盆冷水下去:“韓家若是沒有異動,皇上憑什麽處置一個堂堂藩王,不怕其他藩王群起謀亂馬?若是韓家有異動,皇上手裏現在有多少兵馬可以出戰?”

姜佑蹙起眉頭:“那依着你的意思...朕就由着他這麽折騰?”

薛元一手按在她肩頭,覺得似乎瘦了不少,隔着寝衣能摸得着蝴蝶骨,不覺有些心疼,随即搖頭道:“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他眯了眯眼:“我這些日子的布置,不過是為了引蛇出洞,請君入甕。”

姜佑眼底一酸:“朕那般對你,你還處處為朕想着...”

薛元微微笑道:“我答應過你,要護着你的江山。”

姜佑反握住他的手,認真糾正道:“是咱們的江山。”她握着他的手更緊了些:“你相信我,咱們的事兒...我肯定會有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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