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柔福一路趕去了行宮,行宮的規矩不比皇城嚴苛,她早早地命人投了帖子,便順利地進了宮,一路趕到皇上的寝殿,等見了姜佑之後經不住吃了一驚,掩着嘴吓了一跳:“皇上...您怎麽了?”
姜佑現在的模樣确實有點吓人,她随随便便披了身長褂,頭發披散着,幾天不見人就瘦了一圈,面色蒼白,形容憔悴,迎着風立在窗口,好像随時都能被吹走一樣。
柔福快要當娘的人,心思柔軟敏感更勝往昔,見她一眼眼淚就全湧了出來:“皇上怎麽成了這般樣子?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兒,可是龍體不适?”
姜佑終于轉過頭看她,原本烏黑明亮的瞳仁裏布滿血絲,她慢慢地道:“你叫喚什麽?朕還沒死呢。”
柔福有些畏懼地看了她一眼,還是鼓起勇氣勸道:“皇上這樣怎麽行,您的安危關系着國家社稷呢,好歹吃些東西補補身子吧。”
姜佑随意走到案幾前坐下,聽她說完話,忽然垂了頭,神色寂然:“這個皇上,當的也沒意思得很。”
柔福沒聽清她在說什麽,便命身邊的侍婢取了幾樣吃食點心過來,把食盒放到桌上,輕聲道:“我近來無事,便在家裏研究廚藝,這些都是按照皇上往日的喜好做的,皇上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別說姜佑現在吃不下東西,就是胃口大開,也不會吃從臨川王府帶出來的東西,她低頭瞧了瞧,倒還真是她平時愛吃的幾樣,沉默了下才緩了神色道:“你有心了。”
柔福看她還是不肯動筷,以為她還是難過,猶豫了一下才道:“皇上這般...可是為着薛廠公?”
姜佑聽到薛元的名號,人才恢複了一點活氣,随即又沉寂了下去,慢慢地喝了口茶:“跟朕親近的人,除了父母也就只有他了。”
柔福早先聽說過一些傳聞,想到自己能和愛人厮守,如今又有了身孕,而她卻痛失所愛,心裏難免起了些同情的心思,躊躇了一下,還是握了她的手:“皇上別難過了,您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定然還能遇到良人的,薛掌印在天之靈...瞧見您這樣也會跟着難過的。”
姜佑擡眼瞧着她,見她雖比往日胖了幾分,但一手下意識地撫着小腹,秀美的臉上滿是母親的溫柔,瞧着比原來還要驚豔,她頓了下,緩緩搖頭道:“再不會有旁人了。”
柔福又勸慰幾句,見她只是瞧着窗外靜靜出神,無奈地嘆了聲,告辭離去了。
姜佑擡手輕輕點着眉心,她始終不願意相信薛元是真的死了,要不是這些日子想着他還活着的可能,她早就撐不下去了。馬成這時候走進來,輕手輕腳地喚人把柔福擺好的東西都撤下去,換了新做的吃食上來,柔聲勸道:“皇上好歹用些子吧,您老這樣身子受不住啊。”
姜佑煩悶地正要搖頭,忽然就見西邊沖天的火光亮了起來,她驚得忙要走到門外去瞧,就見齊彥慌忙沖了進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他瞧見姜佑,面上滿是慌張之色:“皇上,大事不好了,臨川王帶兵從西邊宮門攻了進來,咱們的人一時抵擋不住,他們的人已經沖了進來,直奔着您的寝宮過來了!”
姜佑緊皺了眉頭,馬成慌忙叫來侍衛護住她,帶着她往門外走,一邊道:“皇上,咱們快往東邊走!只要能抵擋一時,金陵的駐軍應當就能趕過來馳援了!”
姜佑點了點頭跟他往外走,她出了寝宮之後,果然聽見西邊震天的殺喊聲,就着通天的火光影影綽綽能看見韓家的旗號,還有遠處正在對峙的人馬,一衆侍衛護着她往相反的方向逃出去,路上不知道遇到多少流矢暗箭,幸好她身邊的侍衛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這才有驚無險。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沒想到路上遇到了不知從哪裏進來的伏兵,立刻把一衆人打散了,到了最後她身邊就剩下馬成齊彥和兩個侍衛牢牢護着,身邊沒了人護着,只能小心翼翼東躲西藏地往東邊宮殿走。
姜佑心頭也是惶惶,正想擡眼去瞧西邊的,忽然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傳了過來,她隐隐約約地看着旗號連忙帶着人回身躲到一邊的一座一進院子裏。
沒想到腳步聲和馬蹄聲正在宮門口停了下來,韓晝瑾的聲音從宮門外傳進來:“怎麽樣?找到皇上了嗎?”
底下人回報道:“屬下無能,現在還沒找到皇上。”他頓了下,又問道:“王爺,要是找到皇上是不是直接...?”他單掌做了個下切的動作。
韓晝瑾目光一寒,冷冷地瞧了那人一眼:“旁的人都可以死,但皇上一定要活的,我的布置你都忘了嗎?”他頓了下,淡然道:“咱們韓家問鼎天下名不正言不順,但只要娶了皇上,成了君後,再制住皇上,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掌權了。”
那人諾諾應了聲是,外面一時沉默了下來,韓晝瑾正想吩咐人四處搜查,院內的齊彥忍不住退後了幾步,正好踩在一塊活動的青磚上,‘咯噔’一聲在一片寂靜中格外響亮。
韓晝瑾本來都準備走了,被這一聲弄的驚覺起來,沉聲喝道:“誰!”
姜佑恨不得一把捏死齊彥,帶這麽個東西真是壞事兒,不過這時候在懊悔也來不及,只能帶着人輕手輕腳,速度極快地溜進裏屋。
韓晝瑾在院外打了個眼色,底下人立刻小心把院子圍了起來,他翻身下馬走了進去,立在院中,聲音和煦依舊:“是皇上在這兒嗎?”好像尋常問安一般。
姜佑在裏屋,喉嚨發幹,手心也沁出汗來。
這座行宮是齊朝剛建朝時候的皇宮,祖皇帝生性謹慎,修了不少暗室密道,後來随着成祖遷都,這些地方也就荒廢了,她抱着試一試的念頭,小心走到博古架後面,快速數着格子,終于摸到一處被花瓶擋着的凹陷,她掏出花瓶裏的魯班鎖飛快地擺弄幾下,把擺弄好的魯班鎖嵌了進去,就博古架後面的牆壁立刻從中裂開,露出能容納五六人進去的空地來。
她來不及多想,立刻帶人多了進去,拉着燭臺讓牆壁閉合,那邊的韓晝瑾已經開始命人一間一間的搜查起來。
他自己站在院子裏,微揚了聲兒道:“皇上可知道薛廠公是怎麽死的嗎?”這院子不大,他只要稍稍提高音量就能讓所有屋的人都聽見。
姜佑微沉了面色,韓晝瑾繼續道:“是臣派人半路下的手,當時在河上,火把他乘坐的大船燒的一幹二淨,臣特特派人去瞧了,廠公已經被燒的不成人形,可憐廠公生前風華絕代,死後卻落的這麽個下場。若不是情況不允許,臣真想把屍首拿來給皇上瞧瞧,不知道皇上見了他那般醜陋的模樣,是否還能繼續喜歡他呢?只怕瞧了那模樣都會做噩夢吧。”
姜佑聽他自己承認害了薛元,還在他死後還如此诋毀,恨的指尖顫抖,幾乎要沖出去殺了他,馬成慌忙按住她,壓低了聲音道:“皇上,皇上息怒,這是他故意激您呢,你可千萬要穩住啊!”
姜佑身子顫了半晌,才咬着牙定了下來,這時候底下人向韓晝瑾回報:“王爺,已經仔仔細細搜查過了,這院落裏沒有人,但是方才有有人呆過的痕跡,現在應當是已經跑了。”
韓晝瑾也覺得,姜佑若是在,聽了那番話只怕忍不住,現在情勢緊急,兩邊戰事膠着,他也不能一直留在這兒找人,他心裏權衡片刻,沉吟道:“走吧,咱們再去別處搜查。”
底下人領命去了,姜佑等人在裏間等了小半個時辰,全身仿佛虛脫了一般,确定韓晝瑾是真的走了,這才重新開了暗室出了院門。
既然脫困,自然又得往東邊趕,馬成跑了幾步有些氣喘,一邊喘一邊道:“皇上...現下情勢不太好,咱們得和東邊宮裏的軍.隊彙合,也別戀戰了,趕緊回到京城,才好從容布置,誅殺叛逆。”
姜佑道:“韓家以水師聞名天下,現在走水路返京簡直是自投羅網,走旱路路途又太過遙遠...哎,罷了,還是先出了金陵再說吧。”
她話音剛落,夾道那頭立刻蹿出來一隊人馬,領頭那人施施然問道:“皇上這般急着回去做什麽?難道是臣招待不周嗎?”
韓晝瑾立在夾道盡頭看着她,眉梢眼角竟然含着情意,對着她笑得極為溫柔,擡手招了招:“皇上跟臣走吧。”
姜佑下意識地反身要往回跑,就見夾道那頭也被人堵上了,兩邊的生路被堵死,她慌亂了一瞬,反而鎮定了下來,反問道:“憑什麽?”
韓晝瑾笑了笑:“臣自問不比薛廠公差到哪去,想來也是配得上皇上的,臣會疼愛皇上是薛廠公的十倍,皇上覺得這些還不夠嗎?”
姜佑一時想不出自救的法子來,只能變着法地拖延時間,抿着唇道:“你家中妻妾成群,柔福還懷了你的孩子,朕絕不會嫁給一個有婦之夫的。”
韓晝瑾道:“她們在臣的眼裏,怎麽比得上皇上萬一?皇上若是不放心,臣到時候把她們殺了就是了。”
姜佑想到柔福,心頭有些發涼:“若是朕沒有算錯,你進皇宮的時候柔福應當還沒有出宮,她現在人在何處?”
韓晝瑾頓了下,似乎有些郁然,長嘆了聲道:“臣想要迎娶皇上,自然得無妻無子才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衆口,如今只怕柔福已經在戰亂中喪生了。”
姜佑覺得全身如墜冰窖一般涼了起來,不可思議地驚聲道:“柔福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肚子裏的可是你的親生骨肉,你簡直禽獸不如!”
韓晝瑾這時候已經下了馬,緩緩走到她面前,凝視着她和張皇後肖似的面龐,下意識地擡手去撫,卻被姜佑滿臉嫌惡驚懼地避開。
他眼底陰狠了幾分,終于撕破了溫文的外皮,強行拽住姜佑的手,面上還是挂着從始至終不變的笑容:“臣和皇上生的才算是臣的孩子,別的人又算得了什麽?”
姜佑下意識地想要掙開,卻被他強硬地拉住要拽走,就在這時候,兩邊高牆的牆頭上突然冒出十幾個手持弓箭的人來,當中一個對着韓晝瑾就射了過去,夾道地方不大,韓晝瑾躲閃不及,被一箭射到右臂上,暗紅的血立刻從蟒袍裏冒了出來。
韓晝瑾的手還死死拉着她,她也被連帶地帶着踉跄了幾步,猝不及防地從身後被人攔腰抱到懷裏,鼻端沁入了熟悉的淡香,耳畔輕輕一句:“皇上別怕。”
身後那人見韓晝瑾還拉着她不放,面色一寒,手掌一翻狹刀就出了鞘,韓晝瑾怒喝了一聲,右臂從手肘處被齊根砍斷了。
姜佑立在原處驚了片刻才反身抱住他,聲音哽咽:“掌印,你終于回來了。”
薛元拍了拍她的後背,這時候韓晝瑾的底下人已經反應了過來,持着刀齊齊地沖了上來,他抱着她後退幾步,他帶來的人都是拔尖的,數量又比韓晝瑾身邊的人多,不過一會兒就帶着她硬生殺出了重圍。
夾道裏韓晝瑾驚怒的聲音傳了過來:“薛元,你竟然沒有死?!”
薛元一手抱着姜佑,嗤了聲,根本連話都懶得答,帶着姜佑直奔東邊而去,宮裏西邊和中間的地方都已經失守,只有東邊宮殿兵力還在,他把人帶進東邊宮裏就轉身要走,被姜佑一把拉住,可憐巴巴地道:“你要去哪?”
薛元縱然心裏還有怨,瞧見這樣子心也不由得軟了,摸了摸她的臉:“總不能就那麽僵持着,我得把那些人都解決了。”
姜佑依依地扯着他的衣袖,眼瞧着他從一側繞着離去,才轉身進了正殿,旁邊立刻有一隊軍士重重關上了院門。
韓晝瑾帶的人馬衆多,好些是四散開的,沒想到沒過多久就被他們摸到東邊宮門外,十幾人合力抱着撞柱用力撞擊宮門,幸好宮門經過這些年的修繕越發堅固,他們在外用力撞擊了許久也沒能撞得開,就聽外面有人高聲喊道:“如今皇上就在裏頭,兄弟們都上啊!知道抓住了皇上,咱們這場仗就算是贏了!”
姜佑惦念着還在外面的薛元,沒空搭理外面的叫嚣,沒想到外面的那起子人聽院內無人應答,越發變本加厲,高聲道:“只要抓住她,這天下就是咱們王爺的,到時候咱們就是從龍之臣,就是封侯拜相也不在話下!”
外面的群情頓時激昂了起來,有人往牆頭抛上抓鈎,順着繩索就要攀上來。姜佑幹脆走到院中,負手揚聲,聲音清脆婉轉:“放屁!”
這下子不管是院裏還是院外的人都詭異地靜了一下,他們不管是護駕之臣還是叛臣逆子,都沒想過還會有爆粗口的皇上,所有人腦子裏都轉着一個念頭,這人真的是皇上?
姜佑懶得理會他們各人的念頭,面無表情地揚聲道:“你就是有造反的膽子,也得有享福的命,若是韓晝瑾造反失敗,你們自然要陪着去死,可若是他成功了,你們就是他清白名聲中的污跡,你難道就沒想過鳥盡弓藏的道理?”
外面又頓了一瞬,方才開口那人咬着牙道:“她不過是畏懼王爺威勢怕了而已,別聽她蠱惑!”
宮牆外殺喊聲又起,有人試圖翻過宮牆攻進來,卻被宮內的禁軍兜頭澆了幾桶金湯下去,只聽慘嚎聲此起彼伏,眼看着金湯不夠用,裏面人幹脆點了火引字往外扔,映照的半邊皇宮都是紅的。
這時候正值盛夏,外面又點着火,所有人額上都挂滿了汗珠子,但卻沒人敢有絲毫停手,就連姜佑都帶了人上去幫忙點火遞箭。
如此忙亂了半個時辰,外面的人看見東邊宮殿久攻不下,也有些心急,便想從一側繞過去強攻進來,幸好被四下巡視的軍士發現,慌忙帶人殺上牆頭,硬生把人殺了回去。
宮門已經是血跡斑斑,還有好些油跡和燒灼的痕跡,皮肉焦灼的味道拼命往人鼻子裏鑽,厚厚的雲遮了月,只能憑着火光往外看。
姜佑心裏焦急,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能悶頭幫忙,馬成在一邊怕她傷着,急的直叫喚。
就在這兩邊膠着時候,忽然聽見西邊傳來山崩地裂一般的巨響,像是太古時候混沌初分開天辟地的動靜,轟隆隆地響聲直擊着人的耳朵,好些人耳朵都暫時失聰,只能看見一道極亮的光彩撕裂了天際,灼灼如曜日,讓人不敢直視。
姜佑怔了半晌才問道:“這,這是怎麽了?”
周圍的人都搖了搖頭,就聽見門外的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聽聲音好像是方才準備進攻東邊宮的人,不過片刻外面就沒了聲息,宮內的人正在驚疑,就聽見重重地拍門聲,然後燕南的聲音傳了進來:“是我們東廠的人,叛軍已經被肅清了!”
燕南的聲音頗有特色,尋常人也模仿不來,馬成還是小心踮腳從一處巴掌大的小洞往外看,才瞧見真的是東廠的人,身後還跟着南邊的幾位将領。
衆人都歡喜起來,慌忙開了門,七嘴八舌地問方才究竟是怎麽回事?燕南受了薛元的叮囑,進門第一件事先看姜佑,見她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來,一向陰森的臉色也露出笑來;“方才廠公帶人誅殺了臨川...叛王韓晝瑾,又命人冒充韓晝瑾的樣子發號施令,把叛軍餘孽都引到最西邊,在那裏早早地買下火.藥,送他們一窩上了天。”
這狠絕的行事作風倒真的像是薛元所為,衆人欽佩這計策之餘,又難免有些膽寒,暗自提醒自己絕不可得罪這位督主。
姜佑見他左右說不到自己想聽的,禁不住急問道:“掌印呢?他還好嗎?可有傷到?怎麽不見他人?”
燕南正想答話,就聽見有道聲音越衆而出:“臣在這裏。”
姜佑聽見這聲音,原本一直提着的心落了地,心裏一堵,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眼巴巴地道:“掌印...”
薛元瞥了她一眼,也不理會其他人的神情,帶着她漫步進了正殿,确定正殿裏沒人,他抱胸淡淡道:“皇上想跟臣說什麽?”
姜佑想到這些日子的絕望,忍不住去拉他的手,話到嘴邊又有些磕絆;“朕,朕這幾日跟自己說,只要你能回來,不管天下人怎麽想,朕都要迎娶你為君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