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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V後新章 (1)

王丢兒聽聞此言,不發一語,端起桌上茶碗吃了一口,旋即啐了金鎖滿臉,罵道:“吃昏了你的,這樣燙的茶也端來給我吃,想燙死你娘!”

金鎖被啐了個滿臉,又不敢還嘴,捂着臉站在一邊,垂首不言。

王丢兒罵罵咧咧了小半日功夫,才住了口。金鎖兀自不敢上前,房裏使喚的小丫頭招兒進來收拾了茶碗下去,彼此一無話說。

少頃,夏恭行出門跟手小厮來招進來說道:“少爺要往東門外去,打發小的來問奶奶讨衣裳。”王丢兒沒好氣問道:“你們少爺怎麽不自己進來?往東門外去,又幹什麽去?!”來招回道:“是老爺說要分十畝田産給姑娘,少爺要先到莊子上看看地。少爺還說,今兒有些事要忙,只怕要歇在莊子上了,所以打發小的進來要衣裳。”

這王丢兒一聞此言,氣的兩眼金星亂冒,牙咬得咯咯作響,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咬牙切齒道:“滾去對你主子說,我沒功夫替他收拾衣裳,有本事一輩子歇在莊子上別回來!”來招沒讨到東西,自是不肯去,嘴裏說道:“奶奶不與我,只怕少爺打我哩。”王丢兒氣沖肺腑,自炕上抓起一柄雞毛撣子,将那小猴子抽的滿地亂跑,嘴裏罵道:“你怕你少爺打你,莫不是我沒長手!如今一個個都來踩我,合家上下還有誰把我放眼裏!我是哪門子的奶奶,再這般下去,這家裏還有我容身地哩!”

來招狠挨了幾下,吃疼不過,拔腳就向外跑。王丢兒追出門去,迎頭撞在一人上。這王丢兒不管不顧,張口罵道:“什麽人,眼瞎了,這上房裏也四處混鑽的!”

那人險些被她撞倒,立穩了步子,方才斥道:“你這是做什麽,大呼小叫,将個小厮抽的雞飛狗跳。不知的人,還當這屋裏造起反來了。”

王丢兒一見來人,瞅了他兩眼,一字不發,撇下雞毛撣子,轉身走進房內,往床上一倒,面沖裏睡着,也不理人。

夏恭行跟進房裏,見了這般模樣,心裏也甚是煩惱,說道:“我要去莊子上,打發小厮問你要衣裳,你怎麽不與?”王丢兒睡在床上,不理不睬。夏恭行停了半日,見她不睬,便使膝蓋頂了頂她後腰,說道:“我同你說話,你怎麽不應?”

王丢兒猛然起身,望着夏恭行問道:“我問你,你去莊子上做什麽來?”夏恭行便知那小厮說走了嘴,也不接話,只說道:“你問這個做什麽,不過是莊戶上請人過去看看,能些什麽事,快把衣服與我。”王丢兒跳起來,指着他鼻子斥道:“我都知道了,你還在這兒哄老娘哩。昨兒那騷蹄子怎麽拿好話哄着你們,你們爺倆就巴巴兒的肯把田産給她!一個個都瞎了心的,胳膊肘朝外拐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明兒她再跟了野漢子跑,你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夏恭行聽了這話,萬分煩躁,只說道:“爹的田産,他願分誰就分誰,哪裏輪的着咱們插嘴。”王丢兒一口啐在地下,罵道:“賊不曉事的材料兒,就是這等窩囊,平日見了你老子就跟避貓鼠一般,如今能叫個丫頭踩在你頭上。什麽爹的田産,他願分誰就分誰。待他百年了,這一家子産業不全是咱們的,他如今要分,可不就是分咱們的地?你倒蒙了心,只顧讨你老子的好,這樣子的事也肯答應!”夏恭行斥道:“爹要分來,我能怎樣?你不怕,你去跟爹說。我要到莊子上去,快叫丫頭開箱子拿衣裳,別在這裏纏。”

王丢兒兩道掃帚眉倒豎,張口就道:“我若叫這小丫頭分了咱們的地,我這姓字就倒過來寫!”說着,下床趿了繡鞋,匆匆往外去了。

夏恭行見渾家不管不顧,往外去了,心中甚是煩惱,擡眼卻見金鎖在一邊俏生生立着,問道:“你怎麽不跟去服侍?”金鎖上來道了個萬福,委委屈屈道:“我雖是奶奶的丫頭,這屋裏到底大爺為尊。大爺既在這裏,我恐大爺沒了人服侍,并不敢去。”說着,又道:“聽聞大爺要取衣裳,那箱子的鑰匙在我這裏,我這就給大爺開箱子。”言罷,她便自腰間摸出一把鑰匙,邁着步子過去,貓下腰來開了箱子,将夏恭行的一件大氅、一件襯衣拿了出來,使包袱皮包了,走過去雙手遞上,頭倒是埋的低低,并不敢看夏恭行。

夏恭行接了衣裳包,見她低垂着臉兒,不言不語,越發顯得身子玲珑嬌小、溫婉恭敬,不覺心裏一動,說道:“你倒是好性子,你們奶奶平日那個風火脾氣,你也該多勸勸才是。”金鎖回道:“大爺說的是,我也不曾少勸,只是奶奶的性格,大爺是知道的。哪裏是肯聽勸的人呢?說不得兩句,便要挨嗔。适才為分田地的事,我也勸奶奶來着,只是又遭了一通叱罵。我是個丫頭,挨罵倒也罷了,只是沒能勸住奶奶,使得奶奶同大爺口角,壞了大爺同奶奶的夫妻情分。”

夏恭行聽這言辭甚是甜潤,心裏暗暗稱奇:平素看這妮子倒也不假辭色的,今日卻是怎麽了?嘴裏說道:“也難為你有這個心。我走了,待會兒你奶奶回來,記得同她說。”

金鎖低低應了一聲,将夏恭行送到門上,方又轉回來。眼看四下無事,王丢兒又跑去前堂生事,料得一時半刻回不來。這金鎖便在廊下一張藤椅上閑坐,叫小丫頭招兒拿了碟瓜子與她。

招兒送了瓜子過來,說道:“姐姐別在這兒嗑瓜子,吐一地的皮,待會兒奶奶回來又要罵。”

這金鎖也不睬她,自顧自嗑瓜子,将皮吐了一地。

那招兒沒奈何,又是個半大孩子,只好丢手走開。

金鎖兀自忖道:我是打小跟着奶奶的,在家時吃睡都在一處,這情分是旁人不能比的。就是那嫁出去的惠香,也趕我不上。自來了這裏,我替她出謀劃策,大小事我都替她想到頭裏。如今她竟絲毫不顧情分,将我這樣作踐起來。我看依着奶奶的脾氣,大爺同她是好不了了。她嫁來幾年,都沒個一男半女,往後少不得大爺要納妾。這家裏添了人口,以後的事情就難說的很。我跟着她,未必有什麽好果子吃,不如另謀個出路。适才看大爺對我的樣子,倒很有幾分情意,這高枝兒我不如先跳了上去,日後有個一男半女也是個終身之靠。強勝給人做奴為婢,日後嫁小厮!

她将如意算盤打了一回,又轉念道:看奶奶往日那脾氣,不是個能容人的。我若當真有了這樣的事,只怕天也掀翻了。這屋裏可就再沒我的容身地,大爺又不是個有主心骨的漢子。待到了那時,沒人主張着,我可就沒活路了。我看姑娘年紀雖輕,倒很有幾分主見,行事說話都與世間那等懦弱無用的女子不同。我不若去求求姑娘,先跟了她到莊子上去,強如在這王氏手裏揉搓。就算将來弄出事來,我也算姑娘的人,她必定不會撒開不管的。

金鎖心底将算盤珠子撥拉的噼啪響,只當萬事在握,主意拿定,不由得意洋洋,擡身起來就往外去。

招兒看見連忙呼道:“姐姐往哪兒去?丢下這一地瓜子皮,倒叫誰掃?”

金鎖哪裏管她,徑自走了。招兒只好尋了把掃帚,嘟嘟囔囔的掃了地。

這金鎖一路走到夏春朝院裏,進門見寶兒正在廊上美人靠裏坐着,手裏做些針線。

她先不忙進屋,滿臉堆笑迎上前去,向寶兒問道:“妹妹好,又忙些什麽?”寶兒見了她,情知她是王丢兒的心腹丫鬟,也不十分兜攬,微笑道:“是我們姑娘的一件衣裳脫了線,我給補上。”又問道:“姐姐今兒怎麽有空過來?大奶奶那裏不需要人服侍了?”

金鎖笑道:“奶奶有事體出門去了,我在屋裏閑着沒事,就過來走走。還有一句要緊話要告訴姑娘,不知姑娘方便麽?”寶兒看了她兩眼,忽而笑道:“姐姐也知我們姑娘正在養胎,姑娘這些年操心費力,氣血虧虛的厲害,陸家那起混賬又将姑娘氣的不輕。姑娘得着實靜養着,前兒大夫來還說,不要讓不相幹的人擾了姑娘清淨。我也不是不讓姐姐進去,只是姐姐萬一哪句話不得當,姑娘聽了生氣,傷了身子,老爺責問起來,咱們誰也擔當不起。”

金鎖陪笑道:“妹妹這等伶俐,難怪姑娘疼愛妹妹。然而我這話十分要緊,就怕姑娘聽不着了要吃虧呢。妹妹既替姑娘着想,想必不會聽憑姑娘栽跟頭罷?”

寶兒聽了這話,心裏忖道:她這番話倒好似別有意圖,看她這鬼鬼祟祟的行徑,又像是背着王丢兒出來的。也罷,我且叫她去見一見姑娘,看她有什麽話說。

當下,她笑道:“難為金鎖姐姐這等為着姑娘,既是這般,姑娘在裏屋炕上歇着,姐姐自管進去就是。我把這袖子縫了,也就進去了。

金鎖聞言,忙不疊往裏頭去,腳下就沒留神,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跤。

寶兒在後頭瞧着,嘀咕道:“不知今兒來行什麽勾當,走的這樣慌張,恨不得連鞋也掉了罷!”

這金鎖充耳不聞,走到屋中,就見夏春朝正要下炕穿鞋。她慌忙兩步并作一步,搶上前去,一面陪笑道:“姑娘身子不方便,還是我來。”一面跪在地下埋頭替她穿鞋。

夏春朝不防她忽然進來,也不及阻止,索性随她去了。待鞋穿罷,金鎖立在一旁,滿面堆笑問道:“姑娘不在炕上歇着,這是做什麽去?”

夏春朝微笑道:“炕上坐久了,起來下地走走。惦記着幾件繡活沒做好,進去拿出來。”

金鎖忙道:“姑娘懷着身子,寧可歇着也罷了,又做那些做什麽!姑娘若缺人服侍,不如跟老爺回了,多叫幾個人來。”

夏春朝聽出她這話外之音,含笑試探道:“我也這麽想,我如今身子也還便當,倒也罷了。待将來肚子大了,諸事不便,只這兩個丫頭難免手忙腳亂。等孩子生下來,只怕更忙不過來,我倒也常想多叫幾個人來服侍。然而這一時半刻,哪裏找好的丫頭?若是都如你這般聰明伶俐,倒也罷了。”

金鎖看這話有門,慌忙笑道:“得姑娘不嫌棄,我寧可來服侍姑娘,只怕姑娘看不上呢。”

夏春朝笑了笑,不接這話,只問道:“你今兒過來,可是嫂子有事打發你來?”金鎖搖頭道:“這卻不是,奶奶到前堂上去了。我有句要緊的話,走來告訴姑娘。”

夏春朝心中狐疑,問道:“什麽要緊的話?”

金鎖四下看了一眼,壓低了聲兒道:“今兒一早,大爺要往莊子上去,打發了小厮進來讨衣裳。奶奶不與,又與大爺厮鬧了一場。姑娘可知是為什麽緣故?”

夏春朝搖頭道:“這我怎知?”

金鎖又問道:“我聽聞,老爺答應給姑娘分十畝的田地,可有此事?”

夏春朝冷笑道:“這該是你問的事麽?”

金鎖賠笑道:“我也知道造次,然而今早老爺打發大爺到田莊上瞧瞧,看割哪塊地給姑娘。大爺問奶奶要衣裳時,奶奶得知此事,就同大爺嚷鬧起來。大爺不理她,她便往前堂上去尋老爺說理去了。此刻只怕正在堂上鬧呢,我們奶奶那脾氣,姑娘是知道的,老爺雖疼愛姑娘,但也禁不住她厮纏,姑娘還是有個預備的好。”

夏春朝點頭笑道:“難為你這樣為我想,你們奶奶是你主子,這房裏的話你也來告訴我。”

金鎖聽出這話中譏諷之意,到底是個年輕姑娘,臉皮薄嫩,下面的話便也說不出口,只讪讪笑道:“姑娘說的是,我不過是白來與姑娘說說閑話罷了。”說着,又停了片刻,就推房裏沒人,扭身出去了。

寶兒抱着衣裳走來,說道:“姑娘,今兒這金鎖來的倒奇。”

夏春朝冷笑道:“也不算奇,想必是嫌那邊不好了,想另揀個高枝兒跳。故而先把些便宜的好處與我,叫我以為她是個好人。”寶兒掩口道:“我說她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不知行些什麽勾當,原來打這個主意!她也好大的膽子,我看大奶奶不是個好相與的,她就敢換主子了。”

夏春朝說道:“也不知是她自己的主意,還是王氏打發她來當細作的。然而這樣心大的丫頭,我可不敢要。”

寶兒點了點頭,又問道:“倒是有一件,她說大奶奶去跟老爺鬧了,姑娘不擔憂麽?”夏春朝道:“擔憂什麽?父親素有主見,你瞧這些年來,他聽過哪個人的擺布?那王氏不過是色厲內荏,不必理會。”

卻說那王丢兒一路走到前堂,正逢夏東興在裏堂算賬,聽聞兒媳婦前來,不知何故,便叫進來。

這婦人整了整衣鬓,行進堂中,低頭走到岸前,道了個萬福。

夏東興戴着一副玳瑁眼鏡,眼睛自鏡片上頭望出來,看了那婦人兩眼,問道:“老大不在家,你這時候過來,可有話說?”

這王氏在房裏時嚷的厲害,對這公爹心裏卻着實畏懼,一路走來心中早已存怯。此時,也不敢直言講來,只先試探問道:“老爺一早打發大爺到莊子上去了,大爺也沒同媳婦說明白,媳婦來問問為些什麽事,大爺晚上了也要在莊子上過夜。”

夏東興倒也不瞞,直言以告道:“我思量着春朝日後沒個依靠,将來再生了孩子,越發後手不接,便想着把莊子上土地分十畝給她。那十畝良田也不算小了,盡夠他們母子吃用。日後她再做些什麽營生,也将就過了這輩子。”

王氏聽聞果有此事,臉色登時一沉,又陪笑道:“老爺倒是心疼姑娘,接回家來住着不算,還把田地也分她。”夏東興瞅了她一眼,說道:“這是什麽昏話,我的女兒,我不心疼,卻等着誰來心疼?”王丢兒被噎了個無言以對,半日才道:“爹,我倒有句話講,不知您老愛不愛聽。”夏東興說道:“都是一家子人,哪裏就有這些喬龍畫虎的,有什麽你自管講來。”

王丢兒便說道:“爹,姑娘這才來家,老爺大爺都心疼,這也罷了。然而如今且不說陸家那邊并沒真個斷了,就算當真斷了,姑娘将來豈有不再嫁人的?那這田産不是進了旁人家口袋?爹精明了一世,這會子怎麽算起糊塗賬來了。”

夏東興聽了這話,就知這婆娘不知何處打聽了消息,過來說嘴,甚是煩躁,說道:“春朝并沒改嫁的意思,就在咱家一輩子也不當什麽。我情願養他們母子一世,你就不必費這個心了。”

王丢兒笑道:“爹這話可就沒道理了,我再沒聽過世上有老死在家的姑娘。旁的不說,昨兒隔壁沈家老太太過來,還有意娶姑娘做續弦的意思。咱們姑娘這等貌美,又年青少小,守它什麽!将來說親的只怕不踩破了門檻,我瞧姑娘也未必不動意。”

夏東興将臉一沉,呵斥道:“就是将來她當真改嫁,這十畝田也算與她做添妝了。她正養胎,你無事不要煩她。連姑娘嫁出去這些年都懷上了,你閑着無事也該好生調理調理身子。我夏家雖不興納妾,我也不準老大出去胡行,你也該上些心才好,總不要弄到讓老大斷了後。”

幾句話,說的王丢兒啞口無言,又不敢強行辯駁,站了半日,告退去了。

這王氏一路罵罵咧咧,回至房中,不見金鎖,便問招兒道:“那蹄子又往哪兒去了?”招兒回說不知。

正當此時,金鎖低着頭自外頭進來。

王丢兒正滿腹怨氣,一見了她,當即問道:“你去哪裏逛來?我不在屋裏,你就浪去了。”這金鎖無話可說,只好站在一旁聽着。

半日,招兒炖了茶,金鎖捧了一盞與她。

王丢兒吃着,忽然問道:“這幾日怎麽也不見李嫂來了。”金鎖這才回道:“奶奶忘了,李嫂上月她娘死了,她回老家奔喪去了。”說着,又問道:“奶奶打聽她做什麽?這婆子平日就管說媒、買賣侍女又或針灸看病。”

話至此處,她心中有病,只恐适才之事竟為王丢兒查知,試探着笑道:“奶奶如今又不用買賣丫頭,想必是身子有些不痛快?”

王丢兒冷笑道:“我身子倒沒毛病,我只是想問她讨帖藥來,好除了我那心腹大患。”金鎖聞聽此言,心中石頭落地,含笑問道:“不知奶奶所指為何?”王丢兒說道:“不把那蹄子肚子給治平了,怎好把她送到沈家去?”

金鎖問道:“奶奶怎麽改了主意?早先我跟奶奶這麽說,奶奶還是惦記着咱家二姑娘。”王丢兒将茶碗一放,說道:“這遭就便宜了這蹄子,再怎樣我也不能叫她來分咱們的家産。”

金鎖聞言,心裏暗道:我好意告訴她,她倒這等傷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既是這等,我也不必管她。

當下,她笑了笑,向王丢兒道:“奶奶若有此意,倒也不怕。李嫂子不在,西街上有位開茶棚的陶媽,我聽聞也很有幾分醫術手段。城西頭馬老頭的大閨女,還沒嫁人就被弄大了肚子,也是吃了她的藥才四平八穩。奶奶不如叫她來問問,她也很想來給奶奶請安,只是不得相招也不敢貿然前來。”

王丢兒聽了這話,正中下懷,笑道:“我又不是什麽老虎豹子,她要來請安,自管來就是了,還等什麽相招?”金鎖心裏明白,一笑了之。

再說珠兒一早乘了車,帶了幾個家人跟随,一路行至陸家幹貨行前。

下車之時,正逢幹貨行下門板開門營業。門上夥計認得她,連忙進去叫掌櫃出來。

夏明聞訊,連忙出來,果然見珠兒在門前站着,莞爾問道:“珠兒姑娘今兒怎麽獨個兒過來了,想必奶奶有什麽吩咐?”珠兒伶俐一笑,回道:“夏大叔好,咱們姑娘如今不做奶奶了,還是叫姑娘的好。”

夏明于陸家門內的變故也略知一二,只是一向驚疑不信,今聽夏春朝侍婢如此說來,料知是實情,點頭嘆道:“原來果有此事,真不知陸家折騰些什麽。”又改口問道:“姑娘叫你來,有什麽吩咐?”

珠兒便将來前夏春朝言語講述了一番,又把那借據拿出,笑道:“姑娘說了,這陸家欠夏家的銀子,府上既然拿不出,少不得要從鋪子裏出了。夏叔明事理,一看就明白。”夏明将那借據接了,細看了看,又将借據遞回珠兒,說道:“幸而姑娘早有吩咐,我把大宗的銀錢都放在了別處存着。這兩日陸家老爺帶着人來了幾遭,催逼着要錢,我只說沒現銀,故而他們裏外也只拿去了幾十兩散碎銀子。今既然姑娘要,我這便叫夥計到銀鋪去取。”說着,他略一踟蹰,又道:“只是鋪裏現下并沒這麽多銀子,銀鋪存着的也不過八千兩。”

珠兒笑道:“姑娘說了,她自然知道鋪子裏沒這些銀子。餘下的銀子,就拿鋪子裏的存貨抵了罷。再有不夠的,就換寫一張借據也罷。至于旁的事,姑娘說夏掌櫃自然明白。”

夏明一笑,點頭道;“姑娘說的不錯。”便連忙打發了人套車到銀鋪裏取錢,又将珠兒先請到屋中奉茶。

夏明便問道:“姑娘回了家,一向還好?姑娘自到了陸家,這些年為陸家操勞多少,到底為些什麽事,他們竟把姑娘攆了。”珠兒嘆氣道:“情知為些什麽事,陸家門裏的事情,夏叔您也知道幾分,那老太太、太太并老爺,哪有一個好伺候的?日子好過了,受用的夠了,他們兒子又做了什麽官,就搖擺起來了,看不起咱們姑娘,随意尋個什麽莫須有的罪名,就把姑娘攆了。”就不肯細說緣故。

夏明聽了這一席話,心裏也大約猜到了些,嘆了口氣道:“叫姑娘想開些,不必将這等爛糟的人家放在心上。離了這裏,還能尋更好的去。想着姑娘在家時,求親的恨不得踏破了門檻,只可惜姑娘早早定下了,推了多少好親。如今改嫁,也沒什麽難處。”

珠兒道:“老爺也是這麽說,只是姑娘不肯。”

說話間,取銀子的夥計已趕車回來,進來報道:“銀子已取來了,一箱兩千兩,一共四口箱子,請掌櫃出去驗看。”夏明便同珠兒一道走到外頭,果然見一輛馬車停在堂前。

珠兒鑽進車中,開箱子點了一回,見數目不錯,出來向夏明道:“夏叔,銀子數對着。鋪裏現下還有多少像樣的幹貨,都抵了罷!”夏明颔首,指使着夥計将庫裏存着的幹貝、筍幹、臘肉、火腿、幹鮑、燕窩等一幹貨物拿出,也不分什麽好壞一股腦搬到車上。

正熱亂着,只聽一人暴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麽?!是要私偷貨物去賣麽?!”

衆人聞言,齊齊望去,只見陸煥成帶着兩個家人自街角大步過來。

陸煥成走上前來,向着夏明大喝道:“你這算是監守自盜麽?!”珠兒見了這舊日的主人倒也不怕,立在一邊,笑嘻嘻道:“陸家老爺,從前你可從來不管鋪子裏的事,如今怎麽走動的這樣勤快?”

陸煥成一見這丫頭,登時橫眉怒目,怒斥道:“你怎麽在這裏?!這是陸家的鋪子,有你這毛丫頭插嘴的餘地!”珠兒笑道:“陸老爺你這話可錯了,你們陸家的事,我們才不稀罕管。我們姑娘出門前,陸家打下了一萬五千兩銀子的借據。您老貴人多忘事,不會已不記得了罷?我今兒不過奉命來收債,您也不必為難夏掌櫃。”

陸煥成聽見她戳破陸家醜事,老臉一紅,也不理她,只向夏明喝道:“你是陸家鋪子的掌櫃,倒怎麽胳膊肘往外拐?!人拿張紙來,就忙不疊送錢出去,可還把我們放在眼裏?!”

夏明摸了摸鼻子,恭敬回道:“老爺這話就錯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買賣人家,最重的就是信義二字。倘或咱們今兒當街賴賬,傳揚出去,這還有誰肯同咱們做生意?何況這借據是老爺親筆打下的,手印簽字一毫不差,就是見了官,少不得也要拿錢出來。任憑老爺說破了天,這也是躲不了的。”

陸煥成憋得滿臉通紅,只聽珠兒又涼涼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們不把財神菩薩攆走,也斷沒今天這饑荒。陸老爺,如今您老還有閑情逸致買您那些破爛玩意兒麽?”

陸煥成勃然大怒,擡手就要打珠兒,眼看就要把這丫頭扇倒在地,那胳膊擡起卻再落不下去。

又聽一人道:“什麽事情,不能好好的商議,定要當街動手?何況,毆打婦人,也不見什麽光彩。”

陸煥成回頭望去,只見一身材高大的玉面郎君立在身後,一手正捉着自己胳膊。他見此人生得面容俊逸,器宇軒昂,衣袍冠帶十分不俗。正不知是何人,就見珠兒上前向着那人屈身道福,呼道:“賀公子。”

原來此人,正是陸誠勇的把兄賀好古。

那賀好古莞爾一笑,放了陸煥成,向珠兒道:“你今日倒是一個人出來了,你們奶奶呢?”珠兒答道:“我們奶奶不做奶奶了,重新做回姑娘了。因着走前嫁妝沒能索讨幹淨,姑娘打發我來讨。不曾想卻被陸家的老爺責難,多虧公子相救。”

賀好古眉毛一揚,向着陸煥成拱手作揖道:“原來是伯父,小生多有得罪了。”

陸煥成沒好氣道:“你是什麽人,來管我們家的事!”

賀好古微笑道:“在下姓賀,名好古,同令郎在西北軍中交好,有金蘭結拜之誼。在下家祖乃是當朝定國侯,在下如今在朝中領京都護衛之職。一向要上府中拜望伯父,只是不得個空閑。誰知達安又出京公幹去了,就拖延至如今。”

這陸煥成是個攀炎附勢之人,聽了這一席話,登時就将一腔怒火丢進爪哇,滿面堆下笑來,說道:“原來是賀公子,失敬失敬。公子得空,也該到家中走走。咱們既是通家之好,達安在不在也都是一樣的。”

珠兒聽了這話,噗嗤一聲,在旁說道:“人家是你兒子的把兄,你卻在這裏說失敬,真不知是算的什麽輩分。”

陸煥成喝罵道:“哪裏有你的說嘴處,滾到一邊去!”珠兒辯道:“把錢還了我們姑娘,我立馬就走。以為我好願意呆在這兒麽?!”陸煥成破口大罵道:“果然什麽樣的主子使出來什麽樣的奴才!你主子狡詐刁鑽,你小小年紀也這般會放刁!我且把你送到官府去,只說你訛詐生事,讓憲司老爺好生把你拶上一拶,看你還刁不刁了!”

珠兒倒也不怕他,嘲諷道:“老爺如今當了官老爺,口氣就這等大了,行動就要把人往官府送。想着那咱在家不得地時,陸老爺問我們姑娘讨銀子買東西,那副低聲下氣的尊榮,好意思稱老爺!現下靠着你們家少爺當了老太爺,就作威作福起來,叫人有半個眼兒看得上!”

陸煥成氣的七竅生煙,向着跟手的兩個家人喝道:“手捆着了,都是死人不成?!還不快将這蹄子拿下,就聽憑她在咱們家鋪子前鬧麽?!”

陸家兩個家人聽了老爺吩咐,上來擒拿珠兒。跟珠兒來的夏家人自然擋在裏頭,幹貨鋪子的一幹夥計,大半是夏家出來的,明着勸架暗地裏拉偏手。珠兒又不是肯饒人的,嘴裏兀自嚷着“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等語。一時裏,陸家幹貨行前亂作一團,街坊四鄰圍在一旁,中有幾個知道內裏故事的,斷續講來,衆人點頭嘆息,指指戳戳。

那陸煥成臉紅脖粗,将步子一頓,大喝道:“反了,都反了!奴才都爬到主子頭上去了,我這就去報官來捉拿你們這起欺主的惡奴!”說着,擡步就要往出走,卻被賀好古伸臂擋住。

那賀好古一手拉住陸煥成,一手卻挽定了珠兒,将他二人一齊拖到了門內堂上。他是練武之人,臂上有千鈞的力氣,這一個老邁之人,一個年幼少女,如何能擋,只得聽憑他搓弄。

賀好古将他二人拉到堂上,向陸煥成作揖道:“小侄失禮得罪,伯父勿怪。”

陸煥成哼了一聲,說道:“好說,然而世侄為何管我們家的事?”賀好古莞爾道:“适才小侄在一旁聽着,好似伯父府上竟将少夫人休了不成?小侄不解,這朝廷命婦并非尋常妻室,怎能不報朝廷私自說休呢?”陸煥成臉上一紅,支吾了幾句,說道:“眼下達安不在,故而還不曾上報。待他回來,自然要報知禮部的。”陸煥成微微一笑,說道:“既是如此,世間休妻逐婦,是要将陪嫁等一幹財物歸還女家。我聽這姑娘的說辭,卻好似并沒将財物還幹淨。所以,她今日來替主讨還,可有此事?”

陸煥成聽了這話,閉嘴不答,待要說是,如何好丢這個臉;若說不是,珠兒手中那借據卻是自己親筆所寫,如何抵賴。當真是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珠兒瞧出來,搶着說道:“怎麽沒有,不然我手裏的借據是怎麽來的?姑娘自嫁到他們陸家,這些年将自己的陪嫁都陸續補貼了家裏,開了這好大一間幹貨鋪子,鄉下又置辦田産,他陸家才有今日的興旺。現下他們日子好過了,他家少爺也做了官了,就瞧不上我們姑娘,攆了她走。這也都罷了,只不該霸占着我們姑娘的嫁妝不放。”

賀好古呵呵笑道:“果然如此,便是小侄也不好為伯父說話了。我倒勸伯父一句,該還的就還了罷,此事見了官也占不到什麽理,反倒丢了自家的臉面。達安今非昔比,還是為他留些體面的好。免得傳揚開來,吃人恥笑,達安日後再難說親了。”

這一句話正戳中陸煥成心病,如今陸家只巴望着那侯爵小姐太太平平進門,好填了家裏的虧空。倘或因為此事出了纰漏,那真可謂是得不償失。

當下,這陸煥成粗聲粗氣道:“我也沒說不與她,只是這妮子太也可恨,當着這許多人的面,就在人家鋪子門前大吵大鬧。這日後叫我們怎麽做生意?”

珠兒聽聞,趕忙走上前來,向他屈身道福,嘻嘻笑道:“那我給老爺陪個不是,老爺大人大量,別跟我這小丫頭一般見識。老爺既是這等說,就快快把欠我們姑娘的嫁妝都還來。咱們兩清了,待少爺回來,你們也有話說,也不耽擱新娘子進門。”

陸煥成至此時,當真是騎虎難下。他本意要仗着家中權勢,震住珠兒,将她攆離了門戶,欠夏春朝的銀錢能拖一時是一時。誰知半途殺出個賀好古,身份尊貴非比尋常,不是輕易可得罪的。又看事情鬧大,唯恐壞了兒子的名聲,當真是打落牙齒活血吞,只好任憑珠兒指示着夏家家人夥計,将幹貨行庫房搬了個幹淨。他在一旁眼睜睜看着,好似割肉一般。

待裝車完畢,珠兒走回堂上。陸煥成見她折返,粗聲道:“你又回來做什麽?!莫不是還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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