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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V後新章

珠兒聽了這一聲,只得又下車來,回身看向那賀好古,微笑問道:“賀公子有什麽事體?”

賀好古緩步上前,待要問些什麽,話到口邊卻又咽了回去,半晌才笑道:“你家姑娘,現下可好?”珠兒聞言笑道:“公子這話可就奇了,我家姑娘好與不好,同公子什麽相幹?莫不是公子要去探望我們姑娘?”賀好古頓了頓,方才笑道:“一面之緣,不想姑娘竟出了這等變故,故此問問。”珠兒抿嘴一笑,說道:“我家姑娘好不好呢,我也說不準。公子想知道,自己來瞧瞧就是了。只是不知我們老爺讓不讓公子進門?”說着,略停了停,又含笑說道:“惦記着我家姑娘的,可不止公子一人,公子是聰明人,好自為之罷。”說着,徑自登車去了。

賀好古搖頭笑嘆道:“好個俏皮伶俐的丫頭,強将手下無弱兵,想必她家姑娘亦非等閑之輩了。”言罷,看看日頭當空,已是晌午時候,今日本要去劉玉娘處看看,此刻又改了主意,另往別處去了。

原來,他初讨那劉玉娘時,愛她容顏可喜,憫她出身堪憐,倍加寵愛憐惜。那劉玉娘卻是個心比天高的,在戲班子紅這幾年被人捧慣了,任是什麽錦衣玉食到跟前也不為所動。偏生那性子又十分冷傲,凡事不肯低頭,每每同賀好古龃龉口角,必是賀好古陪盡不是,她也未必有一個笑臉。這般時日稍久,賀好古便心生厭煩起來。但他本性是個憐香惜玉之人,要他丢下劉玉娘自生自滅,又委實行不出來。

正當此不上不下的尴尬之時,賀好古在陸家門外瞧見夏春朝被攆時的情景。初時,他只當這女子木然無味,只知屈從丈夫,陸誠勇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莽夫,得了美貌女子做妻便已知足,他口中所言盡不能信。那日他眼見夏春朝口角鋒芒,且指使丫鬟掌掴婆母,言行直冒天下之大不韪,瞠目結舌之餘,對這女子刮目相看。事後,他暗裏遣人打探陸家門內家事,方才知曉前因後果,不由深佩夏春朝秀外慧中,繼而由敬生慕,暗自思忖——倘或成家能得如此一位賢內助,倒也無妨了。就動了那風月心思,只是礙着把弟,不好動手。

他既存了這念頭在心裏,日常言行豈有不帶出來的。那劉玉娘是個心比七竅之人,慢慢察覺出來,只當他在外頭另結了相好。這女子是個天生不會低頭服軟的,輕則冷嘲熱諷,重則大吵大鬧。賀好古雖不肯與她一般見識,在她那處待着,也只覺煩躁,一日比一日去的少了,再度重返花叢。劉玉娘在她那院裏氣生氣死,也只是無法可施。

珠兒收得財物,押着車子一路回至夏家。下了車子,忙使門上小厮把車上幾口箱子并幹貨麻袋都送到夏春朝院裏。

彼時,王丢兒正在二門上站立,看見家人來來往往的擡東西,便問道:“你們擡的這是什麽?打開來叫我瞧瞧。”那人正急着把箱子送去好交差,也不肯放,只扔下一句“是姑娘的東西,小的們不敢随意打開。”腳下的步子就去的飛快。

王丢兒臊了個滿臉通紅,張口諱罵道:“呸,什麽好的,她既這等有錢,就不該來貪圖我們的家産!”罵了幾句,見沒人理睬,自覺無趣,走回房裏哭去了。

一衆家人将箱子送到夏春朝房裏,都躬身退了出去。

夏春朝下了地,将箱子一口口看了,又聽了珠兒的言辭,笑道:“沒了這筆銀子同那些貨,那幹貨行就離關張不遠了。”珠兒笑嘻嘻道:“姑娘不知,今兒陸家老爺走來,攔着我們不叫搬,還險些打将起來,又說要把我們都送到官府去。我嘴上雖硬,心裏卻着實打鼓。虧得一位公子出手,不然這些東西,沒這樣輕松拿回來呢。姑娘猜猜,那位公子卻是何人?”

夏春朝笑道:“這丫頭真會作怪,這漫無邊際的,倒叫人怎麽猜?”說着,想了想還是問道:“間壁就是和祥莊,莫不是沈公子?”

珠兒笑道:“姑娘這遭可猜錯了,這人姑娘定然猜不着。”說着,走上前來壓低聲道:“是賀公子呢。”

夏春朝一時不能會意,順口問道:“哪位賀公子?我怎麽不記得認識這樣一個人?”珠兒笑嘻嘻道:“就是那日咱們去看戲,戲園子外頭碰見的那位賀公子。咱們滿共只見了一回,難怪姑娘不記得了。”

夏春朝想了半日,這才想起是何人,說道:“這也是奇了,我同他并沒什麽往來,他怎麽忽然來幫我?”

珠兒笑道:“姑娘也是多心,人家俠義心腸,路見不平出手相助不成麽?”

夏春朝看她笑裏有話,逼問道:“究竟有些什麽故事瞞我?還不快從實招來,讓我查出,定打不饒。”

珠兒便笑着将那情形講了,又說道:“賀公子一再問姑娘好不好哩,我看着那樣子也怪可笑的。要是他當真來瞧姑娘,姑娘見不見他?”

夏春朝聽了此事,頗有幾分不自在,說道:“這話也是奇了,他要來做客,自有父親哥哥相待,為什麽定要我去見他?我同他并沒什麽道理,見他怎的?”

珠兒笑道:“姑娘這話不對,人家好歹也是為姑娘出力一場,又是特特來瞧姑娘的。姑娘不見,豈不是傷了人家顏面,姑娘心裏也過意不去。”

夏春朝登時沉下臉來,斥道:“這話出去不準亂說,我同他有些什麽瓜葛,我為什麽要過意不去?!姑娘家家,成日家說這些風話,什麽樣子!”

珠兒被呵斥了一通,小臉漲得通紅,嘀咕道:“我也是為了姑娘好,姑娘雖是要強,到底往後一個人未免太辛苦。若能找個溫柔體貼的男子,不比獨守空房強些?難道姑娘定要孤老一世麽?”

夏春朝不言語,珠兒又道:“我知道姑娘心裏還是忘不了姑爺,然而事已至此,也是沒法子的事。姑娘自己也說過,情深緣淺,這是命數。然而姑娘卻執拗不放,豈不是誤了自己?”

夏春朝聽了這話,一字不吐,半晌嘆了口氣,說道:“我曉得你為我好,但我眼下已把這些風月心思都淡了,我在陸家勞心費力一場,卻只得了這麽個收場,如今想來也好沒意思。我也不怕什麽老來無伴,你們也不必為我愁。”說着,她話語一轉,又道:“寶兒在廊下看他們掃地,你把她叫進來,我有話同你們說。”

珠兒不知姑娘何意,只得依言出去喊人。

少頃,兩人都來到屋裏。

夏春朝在炕上坐着,說道:“我已同老爺商議定了,待莊子上的房子一收拾出來,我就搬過去住。往後,恐怕來城裏的日子就少了。鄉下日子清苦,不比城裏熱鬧,你們都正是大好的年紀,恐怕熬不住寂寞,又或為終身打算。若誰不願去的,想留在城裏,不用顧忌什麽,自管講來。你們服侍了我一場,我自然要替你們尋個好歸宿。你們也不必擔心,無論是想嫁人還是想留在夏家服侍,都可告訴我。我去同父親講,嫁人的替你們備嫁妝尋人家,要留下服侍的,你們老爺房裏自打太太去了,也缺端茶遞水的人。”

那兩個丫頭聽了這一席話,各自面面相觑,一時噤若寒蟬。

這般過了半日,夏春朝見她們垂首不言,又連問了幾遍。

正在僵持之際,寶兒忽然噗通一聲跪了,聲淚俱下道:“想着太太沒去時,我娘把我領到太太房裏,太太叫我來服侍姑娘,問我願不願意。我是心甘情願來的,跟了姑娘這些年,我人雖蠢笨了些,卻并沒什麽大的錯處。姑娘今兒為什麽忽然不要我了?”

珠兒也在一旁說道:“也怨不得寶兒難過,姑娘今日這話好不傷人。姑娘說要去鄉下,我們并沒說什麽,姑娘就要攆我們走。我們雖是丫頭,不敢高攀,也總有這些年的主仆情分。姑娘不因不由的,忽然說起分散的話來,怎麽叫人不傷心?”

夏春朝笑了笑,說道:“我哪裏有攆你們的意思?只是話要先說明白的好,你們跟着我這些年,也算富貴窩裏泡大的,并沒受過什麽苦。鄉下不比城裏,你們也還年輕,委實不必陪我去熬。”

珠兒說道:“姑娘未免太看不起人,我雖不敢誇口吃苦,怎麽樣也比姑娘好些。姑娘才是呢,自小是老爺太太少爺們寵着長起來的,沒了相熟的人服侍,可怎麽好呢?換個人來,不知道姑娘脾氣,凡事都做不好,倒叫姑娘煩心。可見姑娘是離不得我們的。”

寶兒也道:“就是死也不走,寧可跟着姑娘到鄉下去。”

夏春朝笑道:“你們有這個心,那當然好。地下涼,快起來罷。去叫幾個小厮進來,把這些箱子放到閣樓上去,再把那些幹貨口袋送到庫房裏收着,保不齊往後還有用呢。”

寶兒這才破涕為笑,一咕嚕自地下起來,往外頭喊人去了。夏春朝便在屋中,将收來的銀錢財物一一細細的記了賬。

再提那陸煥成眼見夏春朝打發了家人來,狂風掃落葉一般将幹貨行搬了個幹淨,鋪子裏是再榨不出半點油水,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掃興而歸。

夏明眼見鋪子銀貨兩罄,生意也難再做,索性命夥計上了門板,各自回家歇息。

陸家幹貨行三家大主顧——松月茶樓、留香閣并間壁的和祥莊,收得消息,紛紛上門擠兌,接觸合同外還要照價賠償,各個皆說:“若還是往日大奶奶做主,出了這等事我們還敢信上三分,如今大奶奶既不在了,旁人我們也不敢信。”

夏明假意周旋了一回,便往陸府告說不能平息。

那陸家上下一幹人,并沒一個知道那算盤珠子是怎麽打的,又如何能弭平禍端?

那陸賈氏肝火上竄,索性一病不起。陸煥成急的在家中轉來轉去,柳氏天天在上房裏哭嚷叫罵。陸家一幹下人,都是夏春朝調、教出來的,有奶奶在時,畏懼她精明嚴厲,辦差服侍不敢不盡心竭力。如今夏春朝被攆,家中幾個主子都是天下第一糊塗鬼,吃喝嫖賭貪污塌爛,甚而勾結外賊,無事不幹。

那司徒侯府,初時還來探望,見是這個情形,也久已不相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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