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V後新章
夏春朝微微一笑,說道:“嫂子的為人,你們也都清楚。她雖勢力且心術不正,腦子卻糊塗,沒甚大的心計,倒和陸家太太相似。若是沒有人在一旁挑唆出主意,那些害人的把戲她一個人是琢磨不出來的。哥哥同她也做了有年頭的夫妻,總有些情分在,何苦讓他夾在裏頭左右為難。何況,咱們這就搬到鄉下去了,又何必枉做惡人。哥哥心裏自有分寸,量也不肯差了。”
珠兒說道:“姑娘若是這樣說倒也罷了,她先前那樣害姑娘,咱們就這等輕易放過了她,我心裏不服。”
夏春朝笑了笑,說道:“罷啦,退一步少多少事呢。咱們又要走了,何必給家裏添這個亂子。”說着,安撫了兩個丫頭,此事揭過不提。
到了傍晚時分,夏恭言打發人來報道:“已選了夏二一家三口、夏成兩口跟姑娘過去,大爺說,若是姑娘覺得不好,再換也可以。”夏春朝想了一回,說道:“這夏成的媳婦,我記得去年得了痨病,帶去合宜麽?”來人笑道:“姑娘不記得了,夏成的媳婦兒去年六月間就死了,這是才娶的。”夏春朝這方想起,點頭笑道:“連我也忘了,是有這麽回事。”說着,便道:“那便沒有什麽了,你去回大爺的話罷,就說我知道了。”
來人應聲而去,一日無話。
隔日起來,夏春朝屋裏便忙着收拾各樣細軟,眼見衣裳首飾皆已裝箱,她想起夏恭行屋裏沒人,不知誰替他收拾,便走去瞧瞧。
這夏恭行因未成親,一向跟着老父居住,夜裏睡在夏東興院裏的西廂房中。
當下,夏春朝一路過去,走到夏東興院落。
才踏進屋中,就見地上一箱箱的書籍,四處的架子上倒空了下來。夏恭行在地下站着,正指使小厮将箱子封起。
一見她進來,夏恭行趕忙丢下手裏的物件,搬了張椅子扶她坐下,說道:“屋裏亂糟糟的,姐姐懷着身子,走來做什麽?”夏春朝笑道:“我那兒收拾的已□□不離十了,惦記着你沒有房裏人,過來瞧瞧。”說着,便指着地下的書箱說道:“帶書也罷了,你日常的衣裳家活呢?都裝了不曾?”夏恭行搔了搔頭,笑道:“還不曾顧上。”一旁小厮插口:“哪裏是不曾顧上,少爺恨不得只帶書去哩。少爺沒娶親,凡事沒人上心,老爺又顧不上。以往大奶奶還幫襯些,今兒也不見來了。”他話未說完,夏恭行便呵斥道:“這裏有你什麽說處,我叫你裝的東西都裝完了?就來插嘴插舌的,還不快去!”那小厮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夏春朝只做不聞,向夏恭行說道:“你既沒人手,怎麽不跟爹說去?叫個媳婦來替你裝也好,到底女人的心思細膩些,跟你的小厮年紀又太小,想不到那些個。”夏恭行笑道:“平日裏也沒那些事情,小厮也盡夠使了。”
夏春朝知曉他是安慰之意,微微一笑,轉而問道:“你當真是鐵了心跟我到鄉下去麽?”夏恭行奇道:“早已說好了的事,姐姐怎麽又問起來?”夏春朝說道:“你也是說親的年紀了,年初已漸漸有人來相看。待過了今歲的科考,只怕來說的就更多了。你跟着我在鄉下,怕是難找到合适的人家,要耽擱了你的。”
夏恭行莞爾道:“姐姐沒出閣時,咱家也在鄉下住,這求親的人不還一樣踏破了門檻麽?”夏春朝嗔道:“我同你說正經話,你倒取笑起姐姐來了!誰同你玩笑來着,就這樣沒大沒小。”夏恭行方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姐姐可又來了,早先我就同姐姐說過,我的事不必姐姐操心。緣分到時,自然就來了。若是緣分不到,強搓成配也未必是好事。這裏頭的苦楚,姐姐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些。既然姐姐如今都想開了,又何必管我呢?”
夏春朝聞言,頓時啞然,半晌才失聲笑道:“我同你講道理,你倒教訓起我來了。你和我怎生相同?我算是個回頭人兒了,肚子裏還帶着個孩子,不嫁也沒什麽。你怎好學我的?”夏恭行道:“姐姐也無需多言了,她若當真于我有意,自然不會嫌我在是住在城裏還是住在鄉下。”
夏春朝聽這話外有音,不覺問道:“這個她是誰?”夏恭行自查失言,決不肯說,只支吾道:“并沒有誰,我不過白說說,姐姐聽岔了。”
夏春朝見他不肯實說,也不好執意追問,只得暫且罷休,幫着弟弟收拾了一回衣裳并貼身使用的物件兒,就回房去了。
傍晚時分,夏春朝正在房中坐着同兩個丫頭閑講,就聽前頭傳來消息,說上房另外補了個丫頭,就是管漿的程嫂的二女兒,名叫喜梅。
聽見這個消息,夏春朝向兩個丫頭笑道:“這喜梅倒是個老實人,嫂子得了她侍奉,往後也可得些安寧了。”
珠兒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寶兒也吃吃笑個不住。
原來,這喜梅三歲時曾發了三天高熱,雖經大夫救治,終是好了,卻落下了些毛病。人雖不能算個傻子,卻也十分的不伶俐,傳個東西遞個話兒倒也罷了,旁的卻再不能夠。因她有這樁毛病,往日裏只随她母親幹些重活,今看上房裏出缺,不知誰将她薦了上來,補了金鎖的空子。
這主仆三個笑了一回,夏春朝說道:“這是誰想出來的,叫那丫頭到房裏服侍,只怕有嫂子頭疼的日子了。”珠兒活潑,将手裏的東西扔下,嘴上說着:“我打聽打聽去。”風也似的奔了出去。片刻功夫,方才回來,進門說道:“聽聞是老爺的意思,老爺原本要把大奶奶送回娘家,大爺夾在裏頭千求萬求了一回,又打旋磨子跪了好久。老爺這才松了口,只是說大奶奶心術不正,還是選個老實人去服侍的好,就撥了這喜梅過去。這會兒功夫,程嫂已領着她女兒到堂上去磕頭了。”
夏春朝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父親的意思,我說這些管事兒的不能這樣糊塗。”珠兒笑嘻嘻道:“老爺還是心疼姑娘,不然也不這樣暗地裏下絆子了。聽聞大奶奶已是氣倒了,現在房裏睡着呢,晚飯也不吃了。”
夏春朝淡淡說道:“我不曾招惹她,她偏要來害我。如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算是咎由自取了。”那兩個丫頭各自稱是,又眼看時候不早,服侍着自家小姐睡下了。
自這日後,王丢兒因在合家衆人面前讨了一場沒臉,自覺羞于出門,便稱病不出,日日只在房中閑坐,一日三餐都使人送進去。連着家中事物,也盡數交由公爹、丈夫打理。衆人心知其故,又忙着夏春朝姐弟二人遷居一事,一時無暇理會。
這般過了兩日,夏春朝并夏恭行各樣行李已打點齊備,夏家用了三輛馬車送他二人下鄉去。
夏春朝帶着兩個丫頭坐在車內,夏恭言、夏恭行兄弟二人騎馬跟随。夏東興因有些事務纏身,便不曾跟去。
夏春朝坐在車中,聽兩個丫頭叽叽喳喳談論鄉下的田地雞鴨,看着車窗外市井人流穿梭不息,心裏忽然升起一個念頭:我這一走卻不知還有沒有回來的時候。待他回來,只怕更尋不着我了。這念頭一轉,當真是五味雜陳。
車行甚快,轉瞬便出了,因是七月天氣,鄉下田裏一派碧綠蔥翠之景。
和風撲面,游人如織,夏家衆人只看得心胸大暢。
夏春朝便問道:“這天氣炎熱,怎麽還這麽多人往鄉下去?”珠兒在旁說道:“姑娘忘了,出了城往西再十裏地就是觀音庵了。那兒求子一向靈驗的很,香火素來很旺。”夏春朝憶起先前在陸家時,陸誠勇未入伍前,夫妻兩個曾來此地上香之事,默然不語。
這般又走了十餘裏地,行到夏家莊院地頭,車進不去,便在田頭上停了。
兩個丫頭攙着夏春朝下了車,夏家的一衆佃戶早已收得消息,趕忙上來請安,又忙着将夏家帶來的衆多行李搬進大屋裏去。
夏恭言與夏恭行兩個也下了馬,簇擁着夏春朝往老宅去,百般怕她跌了。好容易到了莊院門口,又看莊戶将那些行李堆在院中,沒個章法,夏恭言便上去呵斥了他們一通,衆人走進堂屋。
這夏家老宅雖已年深日久,但因鄉下地方寬敞,宅子建的也甚是寬大,乃是個正面四開間、三進三出的大院落。宅子裏天井廂房一應俱全,兩個井圈打水,當真是個深邃寬廣的好宅子。
夏春朝小時曾在這裏住過十餘年,此番再度回來,房舍地形仍舊記在心中,倒也無需再去認路。
當下,衆人在大堂上坐了,夏家用着的兩個莊頭上來磕頭請安。
夏春朝認得他們一個姓劉,名叫劉大有;另一個喚作趙生才,都是夏家的老人,一年下來田地生活并收租事宜都是這兩家打理,皆是忠誠可靠之輩。
待這兩人行禮已畢,夏春朝便命珠兒将一早備好的紅封取出,遞給他們,笑道:“我這次回來,少不得要麻煩你們二位照看。些許銀子,不值什麽,只給二位拿去喝茶,權當我一點心意。”
那兩人怎肯收,推了半日,還是夏恭言道:“既是姑娘的心意,你們收着也罷了,這等客套做什麽?”
這兩人見大爺發話,這才收了,又賠笑回道:“姑娘安心住着,有什麽事只管吩咐我們。旁的不敢說,跑腿買東西并一應髒活累活,我們還能幹的。”夏春朝笑了笑,未多言語。那趙生才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有件事倒是要叫姑娘知道,隔壁沈家昨兒打發了人來,說若是姑娘來了,叫給姑娘捎句話——只說日後兩家還是鄰居,姑娘有什麽事為難,只管找過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