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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初探

看着那脫胎換骨一般的少年,顧海一樣難掩震驚。

“我的天,這還是當初那個跟在顧泷身後狗腿子?”他啧啧稱奇,旋即神情裏浮現幾分戲谑,“還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

顧十八娘反而釋然了,這才是她印象裏的顧漁。

“這才是他。”她沉聲說道。

“哦?”顧海看向妹妹,遲疑了一下才道,“他……後來……?”

“狀元,連中三元。”顧十八娘低聲道,視線依舊落在那邊,只是人流熙熙,三奶奶和顧漁的身影早已經不見了。

“他?”顧海驚訝的挑了挑眉,“他并沒有上過學讀過書……怎麽可能?”

“我不知道。”顧十八娘搖搖頭,将曾經考慮過的事說了遍。

顧海很驚訝,一面如有所思。

“你猜的也許沒錯。”他凝重說道,也看着那二人遠去的方向,目光一轉,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嘴角浮現一絲笑,“去問問就知道了……”

他說罷,轉身對曹氏說了聲我去走走。

曹氏點點頭,原本要囑咐聲別惹事,話到嘴邊又咽下,如今兒子女兒都長大了……

顧十八娘看着顧海大步走向一邊,那裏,顧泷等幾人正在說笑着什麽。

顧海伸手拍在顧泷肩上,被打斷的顧泷沒好氣的轉過頭,待看到是他,面上神情變幻一刻,終是沒有發怒。

“走,走,這邊有什麽看的,咱們去那邊鳴翠樓,雪後青竹才叫好看,更何況,地勢又高些,能看到些好風景……”顧海帶笑說道,一面挑了挑眉頭。

大家都是少年人,最是愛風流的時刻,這個時候全建康城的名門閨秀都出來了,數美論俏乃是一大樂事,頓時心知肚明哈哈笑起來。

就連顧泷也咧着嘴笑起來,眼角的淤青随着笑抖動,看上去格外滑稽。

“看不出你這悶木頭還有這花花心思……”他橫了眼顧海,沒有拍掉他搭上自己肩上的手,陰陽怪氣的說道。

"你看不出來的還多着呢,以後有的是時間看,走走……”顧海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頭,低聲在他耳邊道,“說實話,堂哥,一年多不見,你的身手可是長進了不少……”

他的語氣随意又帶着幾分真誠,頗有幾分不打不相識的感覺。

顧泷順着話一想,也對,以前他們哪一年見了面,不都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這次學堂事件,其實也不算什麽,只不過自己比以往吃虧大了而已。

男人嘛,打架算什麽!

顧泷哼了聲,晃了晃胖呼呼的頭,“這算什麽?咱們有機會再練練……” "

顧海哈哈大笑,幹脆攬着他的肩頭,“好,咱們再練練……”

一群少年人熱熱鬧鬧的走了。

顧十八娘這才收回視線。

“十八娘,十八娘”一旁起身待去抽簽的少女們揚着手招呼她,“一起去抽簽吧?”

站在人群裏的顧汐兒頓時拉下臉,嘟起嘴,但也沒什麽話可說,這又不是她家,這些人也不是她的丫鬟,她還是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氣不該賭。

抽簽算命?顧十八娘哪裏會感興趣,她搖搖頭拒絕了。

這一下顧汐兒可找到話說了。

“人家現在這麽有錢,哪裏還看得上抽簽,多出些香油錢讓了然大師給批命才配得上。”

顧十八娘只不過一笑,沒有理會。有些口頭氣必須争,有些則不需要。

看到她又是這種不屑的态度,顧汐兒更是氣了,就這種神情,太氣人了!

而四周的少女們則因為她的話壓制許久的好奇又冒出來,看着那沉靜站在母親身旁的淡然少女,紛紛道:“對哦,他們家現在好有錢……”

“瞧她們的衣裳,這些日子都沒重樣……”

“不是說很窮嗎?原來是藏富啊?”

她們家什麽狀況,沒有人比顧汐兒更了解,她越聽越生氣。

“什麽藏富啊,他們就是個窮光蛋!”她忍不住跺腳道。

“啊?那怎麽?”少女們很是不解,目光看看顧十八娘再看看眼前的顧汐兒。

雖然顧十八娘長得不如顧汐兒好看,但身上的衣服可是比她好多了。

瞧那蜜合色的大鬥蓬,一點料子也沒舍得少,将顧十八娘嚴嚴實實的裹住,卻絲毫不顯得臃腫。

這叫窮光蛋?那她們算什麽?

“這不過是外表鮮罷了,家裏的東西肯定都當了去……”顧汐兒哼了聲說道。

不會吧,少女們将信将疑,顧家人多了去了,自然有些條件不好的,過年的時候會當東西,待過了年就去贖當,家境就是這樣慢慢的越當越破敗。

“不信?”顧汐兒眼珠一轉,想到個好主意,“咱們去她家裏看看去。”

這一個提議立刻得到大家的贊同,少女們難掩眼裏的好奇,紛紛說好,于是顧汐兒得意洋洋的跑到顧十八娘身前。

曹氏正和幾個婦人說話,顧十八娘安靜的站在一旁,看着她走過來,神色不動。

“十八娘,我們明日去你家找你玩。”顧汐兒擡着小巧的下颌說道。

顧十八娘一笑,搖了搖頭,“對不住,我很忙,不能陪你們玩。”

顧汐兒沒料到她會斷然拒絕,有些吃驚,心裏更是篤定她家裏一定是自己猜測的那樣。

“好哇”她眼裏閃着光,湊近她低笑道,“我猜對了吧,你們是不是将老太爺留給你的東西都當了?所以不敢讓人去你們家?”

“無聊。”顧十八娘看了她一眼,吐出兩個字。

顧汐兒頓時惱火之極,她什麽态度,什麽态度!

“我是你堂姐,你怎麽跟我說話呢?”一向被衆人捧在手心裏的小姑娘叉腰說道。

“你有把我當堂妹?”顧十八娘淡淡道。

顧汐兒頓時語塞。

“你們肯定是當了東西,哼,要不然你們哪來的錢?”顧汐兒咬牙說道。

她們的說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郭氏自然也看到了,卻只是一笑,沒有阻止女兒說話。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說實話,她們也很好奇,這一家人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大方有錢。

“錢?自然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顧十八娘笑了笑,答道,“我掙的。”

聽了她的話,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小姑娘說假話都不會。

顧汐兒先是一怔,旋即也咯咯笑起來。

“你掙得?”她笑的小臉發紅,“你怎麽掙得?”

“賣藥啊。”顧十八娘依舊神色淡淡。

“賣藥?”顧汐兒接着笑,笑着笑着忽的一怔,她突然想起來,這顧十八娘也許不完全是在說笑。

“賣藥?你也知道你是賣藥,不是賣寶貝……”她收了笑嗤了聲,認定她不肯說真話,興趣恹恹,轉身走了。

而這邊有人好奇的問曹氏。

曹氏點了點頭,帶着一絲欣慰的笑,“是,十八娘炮制了藥材去賣。”

見曹氏如此說了,衆人有些驚訝,莫非這不是說笑?可是賣藥這麽掙錢?

曹氏拒絕了衆人去抽簽的邀請,還想再接着拜佛,衆人也不勉強,交流着方才聽到這個信息去了。

“十八娘,你也拜拜……”曹氏邁進又一個佛殿,低聲說道。

“是。”顧十八娘知道娘的心思,應聲道,跪下虔誠的叩頭。

香火缭繞籠罩了善男信女的身形。

此時的鳴翠樓,顧海等一衆顧家少年正說笑的高興。

鳴翠樓,說樓其實只是個小亭子,興隆寺擴建時将隔壁一大戶人家的花園納入其中,就地改造,引水成溪,遍布綠竹,環境優雅,就算不來進香禮佛,很多人也願意來此漫步小憩。

“木頭,木頭,瞧那個,”顧泷拍着顧海的手,眼睛直直望着不遠處的人群。

他們的角度居高臨下,将香火最盛的一間佛殿前場盡收眼底,其中最吸引的人自然是來往其間的珠環玉翠環肥燕瘦的閨閣女子們。

大周風氣開放,對女子們約束不是那麽嚴格,但富貴人家的女兒們還是很少抛頭露面的,能一次見到這麽多日常少見的貴族少女是很難得的。

鳴翠樓上不時響起笑聲,周圍的人聽到了不過是一笑,指指點點而已,只要不是登徒子那樣前去騷擾這些女子們,便無甚大礙。

“還是堂哥有眼光……這個果然更勝一籌……”顧海笑着拍了拍顧泷肩頭。

這時候,他們已經好得如同親兄弟,就是顧泷的親兄弟,也沒跟他這樣親過,顧泷完全忘了二人之間将近十幾年的恩怨,果然是相殺容易相愛(個人感覺應該是相愛易

顧泷頭腦簡單什麽心眼,三言兩語就被顧海問出了學堂風波的緣由。

“……我說兄弟,如今你學的好了些,以後可要幫着點哥哥……要知道你學的好了,我當初也不用總想着弄我家那小子進來,惹出這麽多事……”顧泷帶着幾分後悔抱怨道,揉了揉臉上的傷。

顧海眯起眼,又旁敲側擊的問了幾句,心裏已經很清楚了,便一笑,“這都是兄弟我的錯,以後但凡用得着,哥哥你一句話!”

顧泷大喜,覺得如今的顧海怎麽看都怎麽舒服,這傻木頭果然變了,比以前可愛多了。

跟着他們笑鬧一刻,顧海便準備尋機離開,此時人群裏起來七八個年輕人,其中幾位女子穿着打扮神采相貌都格外出衆,一時間引得少年們紛紛看去。

其他人面對這笑鬧皆不以為意,女子們也都知道這是難免的,不過是低頭遮擋掩面匆匆而過。

但這走來的一衆人其中一個女孩子卻擡起頭,柳眉倒豎沖高處的少年們啐了口。

少年們不以為意,反而笑着起哄。

這起哄聲讓那少女頓時有些失臉面,她臉色漲紅,一跺腳,沖身旁随行的幾個男子說了幾句什麽,就見其中一個大手一揮,頓時湧來七八個身高力壯的仆從

“去,去,大膽狂徒,膽敢亵渎我們家小姐……”仆從大聲嚷着驅逐顧家的少年們。

顧家少年們頓時很沒面子,大家也都是在建康混的,頓時叫罵起來,場面頓時有些失控。

“什麽貴人,出來就是讓人看得,怎麽小爺還看不得……”他嚷嚷着,這話惹惱了那仆從,就有人伸手推了他一把。

這一下顧泷不幹了,跳起來就要動手,卻突然兩個兄弟拉住。

“他們是沈家的人……”兩人低聲說道,大家的視線落在那仆從身上挂的佛香袋上。

黑底金線,繡着耀眼的沈字。

顧泷頓時也收斂了氣焰,鳴翠樓氣氛一下子安靜了,那仆從顯然也沒想鬧大,見他們知趣,哼了聲轉身離去了。

“不就是仗着有個大官本家……”顧泷哼了聲,小聲嘀咕道。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就依仗這個,別人還真沒話說。

“沈家?”顧海一怔,不由脫口道。

“你來的少,不知道吧?”顧泷拉過他低聲道,“當朝太師撫遠公你知道吧?”

顧海的心狂跳,耳中聽得顧泷接着說道,“……就是他們家的……”

“是沈三老爺家的嗎?”顧海聽到自己問道,他的手不由攥在一起。

“沈三老爺?我沒看清……”顧泷轉頭問身旁的人,“是老二家還是老三家?……反正就是他們家啦……”

經過這一鬧,大家的興趣都沒了,于是一衆人招呼着離去。

“我去看看我娘和妹妹……”顧海沒有跟他們一起走,含笑說道。

“有什麽看的,在外邊等就是了,這些女人們不逛足了是不會出來的,跟着她們,累死你”顧泷說道。

還想再勸,但看顧海堅持,他也就不勉強,追上衆人去了。

顧海這才轉身,加快腳步追着人流而去,被仆從相護的那一行人很是紮眼,沒走多遠,就看到他們的身影。

顧海的腳步猛地收住了。

妹妹說,她嫁給了沈三老爺的嫡長子……

沈三老爺的嫡長子今年應該十八歲了……

沈安林……

他是個瘸子……

眼前站着的明顯是一起的人群中的少年裏,卻并沒有瘸子……

“喂,你往哪看呢?”一個少女尖利的聲音在顧海耳邊響起。

顧海一愣,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跟着那群人走進了佛殿,而且正走到一個女孩子向前,就要撞到她的身上。

“對不住,”顧海忙低下頭道歉,一面後退幾步。

“真是瞎了眼……”少女憤憤道。

這聲音正是方才出訪指責他們的少女,顧海不由擡眼看了她一眼。

年紀十二三歲,面容清秀,只是眉色墨濃,又如柳葉般揚起,顯露出一股霸道的味道。

“看什麽看,你這登徒子,小心挖了你的眼。”少女柳眉更是一挑,喝道。

蠻橫無理,要真是沈家人,果然是做得出休了妹妹行徑的人家,顧海的嘴邊浮現一絲譏諷,才要說話,就聽有清冷男聲制止了少女的呵斥。

“……葉兒,不得無禮。”

顧海聞聲看了眼,見幾個男子都正看過來,不知是哪一個出聲說話,他也無心再看,轉身邁出門檻。

“安林哥哥……別人欺負我,你還不幫我說話……”少女嬌嗔的說道。

如同炸雷響起,顧海猛地收緊了脊背,轉過頭。

少女正搖着一個男子的胳膊說話,那男子卻被身旁的人擋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只暗青窄袖胳膊,金線刺繡的鳳眼紋袖口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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