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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說親

沈安林再沈三老爺身邊沒探視多久,因為沈三老爺一直***睡,一則說話總是颠三倒四驢唇不對馬嘴,二則,沈安林覺得他們父子之間也沒什麽可說的。

沈三老爺又陷入昏睡中,室內一片靜谧,看着幔帳下那張熟悉有陌生的臉,沈安林覺得一陣恍惚。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安林從沈三老爺身上收回視線,站起來。

“又睡了?”沈三夫人從他身邊走過,坐在床邊,

“是。”沈安林低頭答道。

“得換個大夫瞧瞧……”沈三夫人皺皺眉,說道,一面伸手輕輕撫着沈三老爺的臉,“老爺,老爺?”

她輕輕的喚着,床上的沈三老爺并沒有回應。

“母親,孩兒先告退了。”沈安林說道。

“你去吧。”沈三夫人并咩有看他,只淡淡道。

走出沈三老爺的房間,庭院的風帶着夏日的悶氣掃過來,吹散了随着門的開合而流出的藥香味。

沈三夫人的丫鬟婆子們安靜的侍立在廊下,見他出來,紛紛施禮。

林少爺的稱呼一直跟随他轉過垂花門。

林少爺……沈安林的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林少爺。”又一個小丫頭在眼前施禮。

沈安林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裏的托盤上,濃濃的一碗藥湯。

“老爺的藥?”他問道。

小丫頭答省是,尚未擡頭,托盤就被人拿走了。

“我去吧。”沈安林說道,一手托着藥碗,轉身沿原路返回。

澀澀的藥香味在他鼻尖萦繞,忽的不自覺的想到顧十八娘,她的身上似乎也帶着這種淡淡的香味,原來是藥香啊……

沈安林一步一步走來,透過格窗能看到父親床前安坐的夫人,他再想,如果此時托着藥碗的是那少女,以她的性情,應該是毫不猶豫的将藥碗砸向那人,而不是自己這樣恭敬的施禮問好,再說一聲母親您辛苦了……

如斯暢快淋漓行事……

沈安林垂在身側的一只手因為攥緊發出清脆的骨骼響,會有這麽一天的。

“……老爺……你還記得顧樂雲吧?”沈三夫人柔和的說話聲傳出來。

沈安林的腳步在門口一停。

父親醒了?

“……顧樂雲?”沈三老爺的聲音很清晰,微微帶着一絲大夢初醒般的熏熏,“……他死了吧?提他做什麽……”

沈三夫人低低的笑聲響起。

“老爺,顧樂雲的女兒如今十四歲……”她輕輕說道:“有個很有意思的小名,叫十八娘……,老爺,我還記得你說過這個名字怎麽來的……”

顧十八娘?沈安林再門口站定,果然,他們家是認識的……那種敵視态度不會是無緣無故而來的,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沈三老爺低低的哼了聲。

“……,認個叫花子做幹娘,要取名字……叫花子正将讨來的餅撕成十八份……”他斷斷續續的說道,“……胡鬧……”

十八娘是這麽來的?沈安林的嘴角不由浮現一絲笑。

沈三夫人的笑再一次響起。

“……多有趣的來歷……”她說道,“老爺”

她停了一刻,聲音放得更低緩,但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

“老爺,那孩子年紀不小了,是該說說當年的婚約的事了……”她說道。

屋外與屋內的父子二人似乎同時心內一滞。

“……玩笑之言,提它作甚!”沈三老爺的聲音忽的提高。

沈安林擡眼看去,見父親從床上半坐起來,久病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潮紅。

“……他什麽人家,我怎麽能誤了林兒……”他喘着氣,豎眉說道,“……原本是酒後笑談,豈能當真……,休要再提……你如是有心,不如趕快給林兒挑個好人家,他如今多大了,和尚道士的話不可全信……”

沈三夫人往沈三老爺身前移了移,神獸幫他撫着胸口,一面端過一旁的茶,慢慢的喂他喝了一口。

“老爺,你別急,我知道你的心……”她緩聲說道:“我自然知道他們家什麽條件……與咱們結親是惹人取笑……只怕京城裏的老公爺也不會高興……”

“你知道就好。”沈三老爺悶悶道:“怎麽突然想起他們家了?是不是他們找上門了?你別管,來找了,就直接趕出去……顧樂雲什麽人,我還是清楚的……只要咱們開口拒絕了,他斷不會再來找第二次……他雖然不在了,我想他的家人也知道這一點……”

說到這裏,他沉默一刻。

“要來了就給他們些錢……,要或者不要,就随他們吧,咱們盡到心就是了。”

室內一陣沉默,沈安林覺得自己站得腿有些發僵,原來如此啊,他心裏說道,面前浮現那少女冷漠森然的面容……

“老爺……雖然是玩笑之言……但此時真是要緊的時候……”沈三夫人的聲音慢慢說道,“這事說大步大,說小不小,要是被有心人傳到京城老爺公耳內……”

老爺公要從族中子弟中收養子嗣的消息已經确定了,各家都在摩拳擦掌,老爺公為人耿直,脾氣火爆,最不能見奸邪小人行徑……

沈三老爺雖然大多數昏昏欲睡,但醒着的時候還是很清醒,他顯然也想到這一點。

“……老爺公脾氣如此,但地位也擺在那裏,有些事還不得不考慮,說了這門親,林兒他只怕……”他沉默一刻,沉聲說道。

婚姻大事,歷來是家族權益之交,背景門第相當的親家不亞于第二次投胎。

“老爺。”沈三夫人笑了,用手帕輕輕擦拭了沈三老爺的嘴角,“……婚約是婚約,但不是非要林兒才成啊……”

屋裏屋外父子二人同時看向沈三夫人,只不過一個面帶疑惑,一個則眼中閃過一絲冷嘲。

炎炎夏日,顧十八娘家中的小亭軒卻是陰涼如秋。

一陣悠遠的埙聲而沒,随之是斷斷續續生疏的曲調而起。

“我還是吹得不行……”顧十八娘放下埙,帶着一絲羞澀笑道。

“小姐學的很快。”女先生忙起身笑道:“是我能力有限,不能很好教導小姐……”

顧十八娘忙擡手示意她坐下,這種樂器造詣高的先生大多是男子,能尋來這位女先生已是不容易。

“這已經很好了,我又沒打算要在此上成就如何。”顧十八娘笑道,一面轉着手中的陶埙,笑意散到眼底,信朝陽說的沒錯,這個還真能代替她哭,吹出沉悶的聲調,心裏反而舒坦很多。

“小姐。”小丫頭引着兩個小厮過來了,“靈元有消息了。”

“什麽?”顧十八娘大喜,忙站起身來,“在哪裏?”

女先生由丫頭引着低頭退下去,留兩個小厮在亭外仔細詳說。

“這麽說是賣到京城了?”顧十八娘手指不自主的敲着桌面說道。

“是,已經确定了,”小厮回道,“只是,不知道賣到哪家去了……”

京城那麽大,的确不好找。

“慢慢找就是了。”顧十八娘終于稍微松了口氣,“去賬房領賞。”

兩個小厮叩頭道謝,歡天喜地的下去了。

賣身為奴,這些日子,能夠磨磨這小子的倔脾氣了吧,她站起身來,是該去藥鋪的時候了,她可不是個真正的大家小姐,每日只消閨閣中琴棋書畫女工便足矣。

就在顧十八娘邁步出內院時,家門外一輛馬車停了下來,一個胖乎乎的婦人并一個身形略顯佝偻的男子跳下來。

“是這裏,”婦人擡頭看黑亮的門匾,在踮腳掃視牆頭,似乎能透過青磚看透裏面,她的臉上浮現笑,沖那男子甩着手帕,“托您的福,我終于能進去瞧瞧,上一次多少人拖要進去給解元公說媒,均被拒之門外,這一次,可算能進去開開眼,人都說這顧娘子家金山銀樹……”

男子顯然一臉不信,看了眼門匾,也沒理會那婦人的讨好,整了整衣衫,舉步叫門。

“在下代沈府三老爺,見顧夫人。”

伴着他的聲音,趕車的小厮已經從車上搬下三四個大紅禮盒,兩手拎着侯再一旁。

伴着他這聲音,門內一陣靜默,似乎沒有門房?

男子又提高聲音重複一遍。

門咯吱一聲開了,探出一個小厮。

“你說見夫人?不是見小姐?”他問道,一面随意的掃了眼站立的三人。

男子見他神情淡淡,視線掃過自己身後的禮盒絲毫沒有波動,似乎見慣了。

這家人真沒規矩,家中主母在,怎麽會請見小姐?

“是見你們顧夫人。”他加重幾分語氣說道。

“見我們夫人做什麽?”小厮依舊探頭問道。

“你這小哥,快去告訴你們夫人,親家來了……”那胖婦人忙擠過來笑道,手帕差點甩到小厮眼裏。

小厮吓得忙向後躲。

“什麽親家!你這婦人找錯人了吧?”他瞪眼說道。

“少羅嗦!”男子再也不耐煩了呔了一聲,抖了抖衣衫,喝道:“去告訴你們夫人,我是沈三老爺家的,奉老爺夫人之命,來拜見。”

看着這男人趾高氣揚的摸樣,小厮撇撇嘴,縮了回去,啪的把門關上了。

“沈三老爺?”正堂裏曹氏聞言,面色大變,撲通一聲坐在椅子上,吓得仆婦丫鬟忙圍上去。

多少次她曾經想過這一場景,但都是夢醒空歡喜,而如今當她再也不想也不敢想這件事,人卻上門來了。

莫非這就是女兒說的,命運的安排?命運還要女兒嫁給他家,然後被休棄而受辱自盡……

“請他進來。”曹氏深吸幾口氣,在椅子上坐正,緩緩說道。

“顧夫人,可還認得小的?”男人進門忙施禮,一面擡頭說道。

曹氏端詳他一刻,似曾相識。

“小的當年伺候三老爺,跟顧老爺也是常見,夫人您當年還賞過小的湯茶……”男子擡頭堆起一臉的笑說道。

曹氏的記憶力浮現一個面容,恍然道:“哦,是你啊……”

記憶力青澀的面容與眼前的疲老面容重合,心裏不由感嘆,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了……少年書童也變成中年男人了……而自己的丈夫也已經不在了。

“沒想到老爺就不在了……”男子擡手抹眼淚說道。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悲傷,曹氏也忍不住擡手拭淚。

“哎呀,大喜的事,別掃了夫人的興。”胖婦人此時忙笑道,一面扭着走上前幾步,施禮問安,“賀喜夫人啦。”

曹氏只覺得一雙手猛地攥住她的喉嚨,讓她呼吸都有點困難。

“何喜之有?”

一個清冷的聲音由後堂傳來,顧十八娘邁步而出。

這個少女穿着一身暗色衣裙,神情淡漠,目光冷冷的看過來。

男人和婦人不由打個寒戰,有關顧家小娘子重金砸破族長臉面的事已經傳開了,做出此等駭人聽聞行徑應該是怎麽樣兇神惡煞般的女子……

“十八娘。”曹氏站起身來,面帶擔憂的看向女兒。

顧十八娘擡手示意她別擔心,目光依舊停在那兩人身上。

“你們是來做什麽的?”她冷冷問道。

“回……小姐……”男子只覺得話說的很別扭,但卻脫口而出,“我是沈三老爺……”

“沈三老爺是什麽人?”顧十八娘打斷他,淡淡問道。

怎麽好像跟夫人說的不一樣,男子有些疑惑,他擡起頭,看向眼前的母女二人,女兒神情冷淡,母親神色幽憂,但相同的是二人誰也沒有喜色。

夫人不是說,得知他是誰派來的,她們一定會歡喜溢于言表……

“小姐說笑了…”他幹巴巴的笑了笑,道:“沈三老爺與顧老爺有八拜之交……”

“哦?”顧十八娘臉上浮現一絲笑:“娘,竟然還有這等事?你可知道?”

曹氏垂了垂視線,“這個……我不知道……”

“什麽?”男子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二人,瞪眼。

顧十八娘的臉上笑意濃濃,看向那男子:“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我說曹娘子,你怎麽說不知道呢?當年老爺和你們顧老爺可是……”男子急了,一掃方才的卑微,甩着袖子瞪眼道。

“可是怎麽?”顧十八娘淡淡道:“娘,當初爹爹不在時,我不記得有個異性叔叔來吊唁啊?莫非爹爹瞞着咱們認了幹親不成?”

一聽吊唁,那男子突然有些啞然,心裏也明白了,原來人家在這等着呢!

“曹娘子,”他有些幹澀的笑,“那是……那是……”

真是該死,夫人可沒說這家人還會追究這件事,不是說一旦聽說來結親就欣喜若狂了嗎?

“你爹爹與沈三老爺是認識,不過,自從你爹爹外放後,已經很久不來往了,你爹爹認識的人多了,除了那些親近的慣來往的,咱們也不能事事人人都通知,如此太唐突失禮了……”曹氏看着女兒,似乎在給她解釋。

顧十八娘點點頭,說了聲是,然後再看向那男子。

“果然是認識的,只不過,這位大叔言過了,八拜之交可不敢當。”她笑道。

不當就不當,反正今日又不是為這個來的,男子哼了聲。

“曹娘子,這個你忘了也就罷了,不過,當年定下的婚約,你總不會也忘了吧?”他微微仰頭說道,目光掃過那母女二人,“沈三老爺和夫人,讓我送柯少爺的庚帖來了……”

顧十八娘冷笑一下,才想要說話,忽的一頓。

“你說誰的庚帖?”她皺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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