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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暗思

笑聲裏,信朝陽神色不變,垂目自斟酒。

“好,多謝大少爺雅賀!”顧十八娘神情恢複如常,站起身來淺淺施禮。

從常理說,接下來她也該舉起酒杯飲一杯,卻沒想卻只是施禮。

說不飲酒就不飲酒,這女子縱然在已經心神渙散的一刻依舊如此謹慎。

“十八娘子客氣了。”信朝陽舉起酒杯笑還禮,自己一飲而盡,“夜深了,信某告辭。”

說罷起身。

顧十八娘也并沒挽留,笑着點頭,“我送送大少爺。”

信朝陽一笑側身,請她先行,自己落後一步,二人的侍女分成兩列,慢行跟随。

"這一年我會盡心研修師父傳授的技藝,不過,我答應專供你們家的藥不會變。“顧十八娘笑道。

”我自然信得過十八娘子。“信朝陽在後笑答,話音一轉,“如今劉公重現藥界,消息已經傳遍天下,求藥人蜂擁而至,不知道十八娘子一月可出多少藥?”

他考慮的極是,一年供一份藥也是專供,供一百份也是專供。

顧十八娘側頭看他一眼,微微沉思一刻。

”一個月出一種,一種十份。“她說道。

“就怕有達官貴人特求某種藥……”信朝陽緊跟問道,一面帶着幾分無奈的笑,“人都看我等錦衣玉食富貴無比,其實只是富,跟貴字絲毫不沾的邊……”

這些富得流油的商賈是怎麽做生意的,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其中人和就是最不可或缺的一樣,跟當地官府搞好關系,唯有這樣才能讓生意長久平安的做下去,四方關系好了,那麽大家都好,如果一旦得罪某個官宦權勢,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刺史,轉眼能讓你這富得金山銀海的商賈灰飛煙滅。

顧十八娘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不言。

“信某很是敬佩十八娘子的膽識。”信朝陽忽的感嘆一句。

顧十八娘笑了,看了眼他手裏拿着的篪,“好了,就是看在篪的面子上,我也得答應了,每月最多一種特求藥。”

信朝陽朗聲笑了,說了聲多謝。

“不過,單求的藥,錢我要九成。”顧十八娘笑道,“至于我幫你們解圍的好,就不用謝了。”

既然你們被達官貴人追藥是不得已的事,那她答應就是給他們大有生解圍,這就夠他們感恩戴德的,至于價錢,就不用那麽斤斤計較了吧。

“如此良辰美景,風雅至極,談這個,真是……”信朝陽搖頭嘆息,笑道。

她在門前停下腳,微微側身讓開。

信朝陽在她身前略一停頓,目光在她臉上掃過。

“十八娘子留步。”他拱手笑道。

“大少爺好走。”顧十八娘含笑道。

看着馬車駛入昏暗的街道,顧十八娘略站一刻,吩咐關門。

“小姐,”尚未從信朝陽帶來的驚豔中回過神來的丫鬟們,眼波閃閃,“這個公子對小姐真好……”

深夜到訪,以樂賀喜,關鍵是人長得好,又是個富家公子,試問這世上任何一個妙齡女子都要怦然心動吧。

小姐年紀已經不小了,其他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都要議親了,眼前這個公子簡直是在适合不過。

丫鬟們帶着興奮的神情都看向顧十八娘。

踏過花木投在石板路上的影影重重,顧十八娘看着身邊這些十四五歲姑娘們的神情,不由啞然失笑。

“他當然要對我好……”她笑道。

外界雖然都傳小姐是個兇神惡煞般得女子,但常跟在她身邊的丫鬟都知道,其實小姐和善的很,也并沒有一般人家小姐的諸多小性。

這樣談論一個男人,對于閨閣小姐來說,那是極不規矩的,但小姐沒有斥責她們,且順着話接了下來,這讓丫鬟們很是高興。

“那,那小姐……”一個大膽的丫鬟,在其他人使眼色推搡下,結結巴巴的問道,“小姐覺得他怎麽樣?”

其實大家的意思就是嫁給他怎麽樣,不過這話無論如何也是姑娘家們說不出口的。

顧十八娘哈哈笑了,看着這些年紀芳華正是春心萌動時候的小丫鬟們。

“他對我好,是因為我值得他對我好,”她搖了搖頭,含笑說道。說着又似嘆了口氣,“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值得了呢?或者說,有一天,還有更值得的女子呢……”

如今她顧十八娘已經明白了,這世上弱肉強食,要想不被人當做蝼蟻般對待,就要讓自己值得,值得別人高看一眼,值得別人敬畏害怕,當然她也必定會此為目标前行,而不是像曾經那樣,以為只靠着卑微讨好就能獲得別人的扶持真心相待。

但是,這個規則在一些人面前卻是例外,那就是你的至親之人。

不管她富貴榮華還是低賤卑微,她的至親都始終态度如一,這至親自然指的是娘和哥哥。

至于夫君,這世上或許有那樣的夫君,但前途漫漫成敗未知,她不想再自己跌入低谷的時候,再被人刺入胸口奪命一刀。

丫鬟們面面相觑,不明白小姐這句話什麽意思,有心再問,見月光下小姐的神情清冷,面上笑意全無,眼神微凝,大家忙識趣的閉口,安靜的跟着她一路而去。

馬車駛入被夜色籠罩的街道上時,坐在馬車裏的信朝陽忽的低低的嘆了口氣。

“少爺,姑娘子真是敢獅子大開口,我原以為她忽略這個……”馬車另一邊,坐着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撚須低聲說道。

他們今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敲定姑娘子每月供藥的數量,而是信朝陽最後似漫不經心提出的單求藥的事,只要姑娘子在這上松了口,對大有生來說,才是意味着超然高人一等的藥界地位,當然,有了地位,錢自然也滾滾而來。

沒想到這小娘子一開口就要走了這一項買賣幾乎所有的盈利。

信朝陽神情淡淡,修長的手指扶着深紫色的篪,“哦?莫非六爺以為我這一趟去的是美人計?”

看着自家大少爺出衆的形容舉止,要說這世上有不動心的女子,還真很難讓人相信,六爺不由幹咳一下。

“哪裏哪裏,少爺說笑了……”他笑道,帶着幾分被看破心思的尴尬,忙轉移話題,“這小娘子,小小年紀,竟也是老人精般得,看來不光技藝連為人處世都深得劉公真傳……”

這小娘子也太煞風景了,如此美景良辰,安心欣賞美人雅樂就是了,竟然還惦記着錢!

信朝陽若有所思沒有答話。

這小娘子果然在自己的琴音引導下流露出掩藏的真情,但這并沒有讓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輕松,反而心裏有些微微的苦澀。

“美人計……”他喃喃道,自嘲一笑,“她的眼裏就沒有美人,是紅顏枯骨而已……”

大少爺似乎有點……六爺微眯着眼不由張開一刻,對自己的發現有些驚愕。

“不過,”他咳了一聲,似乎要驅散自己詭異的念頭,“姑娘子要潛心修煉一年,目前咱們是占據了優勢,但一年之後,姑娘子大展身手之日,也是咱們契約無效之時啊……”

“多可惜……”六爺嘆氣,帶着濃濃的不甘心,“要是永遠都這樣該多好……”

獨占一個藥師,一個大藥師!

信朝陽不由心跳了一下,一般的藥行都有自己的藥師,都是簽了契約的,可是那些成名的大藥師,都自然不甘心受人掌控。

藥行為了拉攏大藥師使出了各種招數,最普遍也是最見效的就是婚嫁。

山東藥行老大全勝永,就是大藥師杜衡九的岳父家,京城二合堂将在家中的三女一起嫁給了大藥師宋德生。

這些都是嫁過去,合作能保持一輩,但大藥師下傳一輩,關系就淡一輩,最多三輩之後,姻親的效果就不凸顯了,更何況,就算嫁女送侍妾,那些藥師的後輩依舊是藥師的姓,跟這些藥行可不算一家人……

但現在出了女藥師,女藥師不能娶親,但是可以嫁人,而且嫁了之後,就成了別人家的人……

“少爺!”六爺的嗓子有些幹澀,難掩激動,“姑娘子如今匠人之身,婚配士族已是無望……”

馬車死角挂着燈籠,随着行駛晃動,投在馬車裏昏暗不明,信朝陽坐正身子,半個人掩在昏暗中。

“六爺,你速将族上适齡男子資料收集來……”他的聲音淡淡聽不出情緒,“我呈與爺爺爹爹他們遴選。”

六爺喉嚨動了下,看了眼自家大少爺,低都應聲是。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轉眼就到了秋風蕭瑟的九月,城外山林紅黃相間,格外的美麗。

會試揭榜,新科進士的喧嚣已經沉寂了許多,不出意外,這一場取三百士子,雲夢書院占了百名名額,因為殿試在來年,再加上考試的氣氛也要緩和很多,士子們歸家探親,或呼朋喚友一瀉寒窗之苦去了,似乎熱鬧的書院也變得安靜了許多。

顧海看着小厮們将采買的京城禮品裝車。

“我最遲十月中歸家,讓夫人小姐不要擔心。”看着準備啓程的馬車,顧海再一次說道。

“是,少爺保重。”一個小厮和丫鬟忙躬身施禮。

顧海點點頭,這才揮手示意他們啓程。

“少爺,等等……”遠遠的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抱着一個包袱的靈寶氣喘籲籲的跑來。

這些日子靈寶飛速恢複初見時瘦笑的身形,因為跑得急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顧海不由浮現幾份憐惜。

靈寶将手裏的包袱遞給丫鬟,撫着胸口喘氣道:“這是給……夫人和小姐做的幾雙鞋子……”

“不是說不要送東西了。”顧海搖頭道。

“這是靈寶的心意。”靈寶說道。

看着馬車啓程離去,顧海并沒有轉身走進書院。

“還是沒有靈元的消息?”他問道。

靈寶神色黯然,搖了搖頭。

賣身為奴,更名換姓,生死不由己,或再轉賣,種種不定數,讓在偌大京城找個奴仆實在是不容易。

“少爺什麽時候回去?”不想讓自己的愁影響少爺的心情,靈寶忙轉移說道。“夫人和小姐一定很高興。”

“再過半月就走,還有些功課要請教先生。”顧海含笑說道,遲疑一下。“靈寶,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回去,你這樣沒頭緒的亂找也不是個辦法。”

靈寶搖頭,“多謝少爺,靈寶找不到哥哥不回去。”

換做自己或者十八娘,也一定會這麽做,顧海也就不再強求。

正說着話,見七八個士子擁簇着顧漁走了出來,身後各自小厮牽馬,衣帽皆整潔一新。

看樣子事要出門,顧海側開身子讓路。

顧漁一身素錦長袍,披着暗黑披風,玉冠挽發,面上神采熠熠。

作為這屆會元,自然引來無數人的拜訪以及宴請,但顧漁卻是異樣的低調,除了同窗學子建康鄉親,見的人并不多,也謝絕了大多數的宴請,依舊住在書院,安靜讀學。

不知道這一次是什麽宴請請的動他出席。

看到顧海,衆人停下腳步,這幾個士子都是高中的,名次不等,但最為同科同年,将來在官場上他們是要互幫互攜,因此都含笑打招呼。

“大家相約去主考李大人家拜謝,含之一起吧。”有人說道。

顧海還真沒去過,聞言意動,再看顧漁,又有些遲疑。

他的遲疑哪裏逃得過顧漁的眼,顧漁面上浮現一絲笑,帶着微微的嘲諷。

“怎麽?不想還是……不敢?”他一笑問道。

這話別人聽的也沒什麽意思,但他們兄弟二人卻是心裏明白。

這一次顧漁中了頭名,顧海察覺他的态度有了很大變化,當然依舊稱不上什麽和善,只是以往眼神中的嫉恨少了,嘲諷不屑多了。

不就是笑自己的名詞靠後嘛,顧海有些失笑,對于顧海來說,能進前三百就已經很滿足了,雖然自己是建康鄉試的榜首,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泱泱大周人才濟濟,他可不認為自己已經才華橫絕天下當然,每個人都想要更好的名詞,因此他也有小小的失落,以及小小的對顧漁的嫉妒,不過夜僅此而已。

“自然要去。”顧海笑道,正好身上穿的新衣,打扮得體,便吩咐小厮牽馬來。

顧漁如今名聲大噪,同樣所受的束縛也越多,他行事必定要比以前更加謹慎小心,絕對不敢明面上跟自己過不去。

再者說,拜訪主考李大人也是必須的事。

又囑咐靈寶幾句,顧海便跨上馬與一衆人向城中而去。

主考李大人乃大學士,他的府邸一如其他重量級官宦,謂語宿安城朱雀街外,四周遍布朝中重臣府邸,好處是彰顯身份,壞處是但凡有風吹草動難道其他人之眼。

顧漁一行人打馬來到李大人門前時,已經有一人馬停在門前。

看着四五個護衛下馬,從朱紅四人轎中走下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雖然不穿官服,但上位者的氣勢不容忽視,已經停在一旁的衆人中忽的兩三人猛的變色。

“是內閣胡大人!”

“是這個軟骨頭!”

“狗賊!”

“李大人怎麽會見他!李大人浩然正氣明察秋毫,絕不會見他這等小人~!”

幾人神色憤憤說道。

考前的主站議和朝堂之争,如今狀況急轉直下,幾個監察史不知道從哪裏弄出葉真将軍有勾結金賊意圖大逆不道的證據,皇帝震怒,派人押解葉将軍回京壓入大牢。

朝中天下一片嘩然,一時間朝堂勢同水火,博覽群書通曉古今的士子們也自然不甘示弱紛紛表明立場,認為這是求和派的伎倆,各種論調漫天飛揚。

宦海沉浮仕途險惡關系錯中複雜黨派林立,繁華安靜的宿安暗潮洶湧。

“噓,不可喧嘩。”顧漁忙沖幾人低聲道,一面帶着些許無奈看向那幾個主戰派的士子,委婉提醒,“朝中大事吾等且不要非議,今日事拜見主考大人,盡弟子之宜,無幹他事。”

而這時李家緊閉的大門打開了,一個身穿家常服的老者緩步出來,沖來人微微拱手。

這一下,聽了顧漁的話原本要噤聲的幾人頓時嘩的憤然。

“李大人竟然親自來接胡大人!”

一直沒有說話的顧海,神色沉沉,看着李大人與那胡大人一起進門去了,終于一甩袖子,

“葉将軍被這等小人誣陷入獄,我輩絕不與其沆瀣一氣!”說罷調轉馬頭而去。

他這一走,另外幾個士子也立刻調轉馬頭憤憤而去,轉眼間,就剩下顧漁和另外兩人。

“這……”兩人看向顧漁,似乎等他決定是走還是留。

顧漁面上浮現一絲笑,看着顧海等人遠去的身影,皺了皺眉頭。

“可笑!”他輕不可聞的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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