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意動
“郡王,那丫頭果真這麽說?”
書房裏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驚訝的問道。
文郡王依窗而立淡淡恩了一聲。
“郡王是信了?”中年男人遲疑一下問道。
窗邊站立的文郡王沒有說話,似乎看着窗外的臘梅樹入神。
黃內侍端着一托盤進來,“郡王,湯好了。”
文郡王點了點頭,走過來坐下,在黃內侍的服侍下,将一碗散發着奇怪香味的湯喝了下去。
“郡王,你的病能瞞過太醫院那些人,卻是瞞不過那王一章,這些藥商,鼻子比狗都靈,咱們再變化花樣做了湯,他也能察覺出來……”中年男人沉聲說道,“那丫頭分明就是來訛詐一把……很有可能她知道您的病……”
還在一旁靜立的黃內侍聞言,臉色煞白,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都是小的大意……”他砰砰叩頭,抹着眼淚就哭起來。
如果那時他能不見王一章,或者讓小內侍晚一點送藥過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文郡王真實的病召集只有兩三個人知道,瞞的這樣嚴密,卻出了這樣的纰漏,還讓其成為別人用來要挾,他可是死定了。
“知道錯了?”文郡王看了他一眼。
黃內侍将頭叩的砰砰響,哭的涕淚四流。
“去領一頓板子吧。”文郡王淡淡道。
黃內侍聞言大喜,忙叩頭道謝。
“領完了,別忘了去找王一章要些湯藥錢。”文郡王又道。
已經慢慢退出去的黃內侍聽了又忙忙的跪下,才好轉的臉色變得煞白。
“郡王,小的該死,小的該死,不該眼皮淺手欠拿人家的好處……”他擡起頭啪啪的打自己的耳光。
怪不得那句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私下受賄賂揩油的事做的這樣隐秘,還是沒逃過郡王的眼。
文郡王要的其實也只是這個結果,并不是要問這些內監吃拿卡要別人多大東西。
“去吧,郡王府條件苦了點,你們私下創收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下去吧。”文郡王淡淡說道。
黃內侍來自宮中,眼皮不是一般的活絡,從文郡王這一句話,也猜出他的真實意思,立刻做出惶恐敬畏的神情,叩頭說不敢以後再不敢之類的話。
“下去吧。”文郡王擺擺手。
黃內侍這才起身誠惶誠恐的下去了。
“那郡王是什麽意思?”中年男人便再接着問道。
“先生,你說皇上是什麽意思?”文郡王沉默一刻,并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問道。
中年男人一愣。
“這麽說,郡王是信那丫頭?”他撚須肅容說道。
文郡王臉上忽的露出一絲笑,他本就很少笑,更何況這般日子諸事不順就更是沒了笑容。
“我不是信她,”他撫着袖口刺繡金邊,“我是……”
他停了一刻,似乎有些不知道怎麽說,便也就沒有再說,思忖一刻,看向那中年男人。
“麻煩先生跑一趟,去問問朱大人,皇上對牢裏那幾個進士是什麽意思?”他說道。
中年男人面色動容,這句話的真實意思自然不是字面表達的那樣。
“郡王,我們不是說好了,這件事不聞不問……”他不由說道,看着自己這個貴門高徒,雖然乍一看并無異常,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眼底的一絲孱弱。
這個病,對他的身體的确傷害不小,而且,病情發展如何,尚且不知。
死亡,是讓每個人都恐懼的事,就算那個預言荒誕不可信,但偏偏在這時候抛出來,實在是不得不讓人心裏不舒服。
這個丫頭真是膽大包天!
他心裏想着,便真的說出來這句話。
文郡王聞言點了點頭。
“的确是如此……”他說道,“這兄妹倆個,倒真是一般的性子……”
他的眼前不由浮起曾經的場景,那個啃着幹餅子讀書的少年,那個矗立在書攤前無視白眼嘲諷看書的少女……
“不過都是至情至真……”他低聲說道。
“可是郡王……”中年男人依舊有些猶豫,還要說些什麽。
“先生,”文郡王站起身來,打斷他的話,“朱大人今年就要六十歲了……”
這句話說的沒頭沒腦,中年男人卻只是微微一凝眉,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周朝官員六十五歲使可以乞骸骨,當然像朱大人這等身份的人一般都不會被允許,必定反複三四回才成,而三四回算下來,大約又有七八年,可是不管怎麽樣,朱大人會越來越老,留在這個位子上的時間也會越來越少……
他的權勢對于他們來說的确很重要,但這并不意味着他們必須與他步調一致,看如今朱大人的氣焰以及所作所為,等他油盡燈枯那一天,那被壓制的洪流必定會頃刻将其吞沒。
“我們也需要清名……”中年男人點頭說道。
顧海此次一舉成名,不僅得到朝中清流的認可,而且成了無數尚且熱血,摩拳擦掌等待我以我學報天下的學子們的标榜。
“人人都知道他與我有舊,朱大人也知道,我如是坐視不管,将來便難免有人借此誅我之名,我如是伸手一助,朱大人也不會過于在意,反而會很高興送我個順水人情。”文郡王慢慢說道。
“可是,皇上那裏……”中年男人仍有一絲顧慮。
要知道李大學士此次牢獄并不是因為單單國灰觸怒了朱大人,而是因為他觸怒了皇帝,當然觸怒皇帝并不是因為什麽貪墨包庇,這種事在皇帝眼裏罪不至死。
“葉真将軍的事是皇上的逆鱗,偏偏李大學士非要拔下這片逆鱗……”中年先生接着說道,“所以,他并不是得罪了朱大人而遭此境遇,而是得罪了皇上……”
這個時候,李大學士就成了皇上的逆鱗,與他相關的事和人,那是絕對不能去碰的。
更何況又是在這個選立皇儲的關鍵時刻,因為沒有子嗣,不得已從宗族裏選,雖然礙于江山傳承無可奈何,但并不意味着皇上很高興有這麽多宗親子弟可供選擇。
在江山面前,縱然是親生父子還心生掣隙,更何況不是親生的,對于皇帝來說,這些送來的郡王們,就如同餓虎一般,盯着他手裏的肥肉,想要一口将他與肉都吞下去。
這個時候,還去跟皇帝對着幹,這豈不是自尋死路!
一向精明冷靜的文郡王,怎麽會生起這個糊塗念頭?中年男人心裏很是不解,看來還是那丫頭的預言惹得。
“郡王,”他停頓一刻,心病還須心藥醫,“不如等過了五月,再說……”
五月末,看看真的有地動沒……
“不用了,你按我的意思去吧。”文郡王說道“我想,朱大人會将這件事轉圜的周全,我想,皇上并沒有非要他們性命的意思……”
文郡王什麽性情,中年男人很清楚,知道再勸也是無益,便應聲去了。
出了門,看到門外角前停着一輛馬車,車前蹲着三四個人,一個胖乎乎的漢子,兩個幹瘦的青衣小厮,并一個淚水不停的姑娘。
中年男人知道這便是随着那大膽丫頭來的人,忽悠完了,人還沒走?莫非還等着留她當神仙供起來不成?真是傻大膽!
夜色蒙蒙下來時,一瘸一拐的黃內侍又走進了文郡王的書房,看着燈下看書的郡王,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過了很久,文郡王放下書要茶,他忙趁機拖着身子搶着倒茶。
“怎麽,你這是來要我看看打得多可憐了?”文郡王似笑非笑道。
黃內侍皺着臉,忙跪下說不敢。
“說,什麽事?”文郡王不再閑扯,問道。
“那個…那個姑娘…”黃內侍擡起頭結結巴巴的說道。
他原來也不用過來伺候,雖然底下人手下留情,但又怕做的太假而觸怒郡王,自己也被牽連打板子,于是對黃內侍這一頓板子,用了五成力,不至于要了半條命,但也足以傷筋動骨,夠他好好養一段。
他正趴在床上養傷躲人,卻有小內侍來請示問那個顧氏女怎麽處置,郡王甩袖子走了,走時什麽話也沒交代,顧十八娘是被抓進來的,她還沒大膽狂妄到也甩袖子走了。
想着郡王很快就傳下話來,是趕出去還是關起來,沒想到天都黑了,愣是沒人提這茬,內侍們站不住了,便過來問。
要是別人,黃內侍不用請示,直接就讓人關起來了,但想到這個女子捍着自己主子的把柄……黃內侍這次還真不敢輕舉妄動自作主張了,又覺得是個立功贖罪的好機會,便忍着鑽心的疼親自過來請示了。
“她還沒走?”文郡王問道。
他還真是忘了。
“郡王,你不發話,小的們哪裏敢放她走?再說她也沒那個膽!”黃內侍忙說道。
她沒這個膽嗎?文郡王想着,搖了搖頭。
“你去歇着吧。”他站起來邁步而出。
來到廂房,見門外立着幾個內侍侍女,屋內并沒有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見他來了,衆人忙施禮一面進屋子點亮燈火。
在燈火亮的時候,文郡王也邁步進來了,沒有那女子的拜見聲,也沒有看到那女子的身影。
內侍侍女們站開,适應室內光線的文郡王不由微微一愣,只見顧十八娘跪坐在地上,頭伏在椅子上,睡的沉沉。
腳步聲,燭火的亮光,都沒能驚醒她,她睡的那樣沉,似乎很久很久沒有合過眼。
她的面色安詳,眉頭舒展,發出輕微的鼾聲。
“大膽……”內侍們也看到了,不由提聲高喊。
文郡王擡手制止,內侍們及時咽下到了嘴邊的呵斥話,垂頭不敢再言語。
他靜靜的看了一時,垂下視線,轉過身邁步出去了,身後內侍侍女們忙屏氣噤聲跟着退了出去。
燈火在屋內熄滅,夜色淹沒廂房,一片靜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