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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共死

古淩雲大驚,猛的繃緊身子扭頭尋聲看去。

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了,一個人影從陰暗裏邁了進來,燭火照出一個佝偻的身形。他擡起頭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啊!你!你!”

歲月以及毒痛完全将這張臉變成另外一張臉,但古淩雲還是第一時間就認出了。他神情恐怖,如見鬼魅。

“我沒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劉公慢慢說道,伸手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我真沒想到原來是你!”他看着古淩雲,枯老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情緒。

古淩雲神色變化,胸口劇烈起伏。室內一時陷入一片詭異的靜谧中,只有燭花輕爆聲。古淩公慢慢的冷靜下來,他看着眼前的老人,面容枯皺、雙眼渾濁,渾身上下散發着腐朽的死亡氣息。

“就是現在沒死,離死也不遠了……”,他冷冷一笑說道,神情恢複從容,慢慢的靠在椅背上。

劉公只是一笑沒有說話,他枯皺的手輕輕的敲在桌子上。

“夏炎是你什麽人?”他忽的問道。

當這個名字滑過嘴邊,平淡的聲音帶着顫抖,曾經被壓在內心深處的痛翻騰而上。那個因為被棄在路邊等開的少年,他随手一救,不過因着醫者父母心。但沒想到意外之喜,這少年竟是學藥的奇才,一生無兒無女的他将少年當親生兒對待養教護,只待将衣缽相傳,沒想到五年的養恩換來的是背後一刀。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那種痛痛入骨髓。

古淩雲哈哈大笑帶着嘲諷看着劉公。“如果不是你殺了他,他會叫我一聲岳父大人。”他意味深長說道,“老家夥,少年多情,與美人相遇一眼就抵了你教養五年。要怪就怪你沒生個好女兒吧。”

“原來如此。”劉公微微閉眼喃喃說道。

古淩公冷哼一聲,“誰讓你遲遲不将劉公炮制十七法的書給他。如果你給了他,也不至于逼急了他。你都病成那樣了,還不肯将書給他。”他情緒激動的說道,攥緊了椅子扶手。“要不然,他也不會自己去找,被你這老不死的發現。你這老不死的可真狠啊!說下手就要了他的命!”

劉公哈哈笑了笑的格外凄涼。五年教養之恩比不得美人一眼。萍水相逢、賭咒之約的緣分,那小姑娘卻可以舍名舍命,只為要仇人不得走脫。“我劉某人不是才瞎了一次眼嘛,不過好在我沒有瞎第二次眼。”他收了笑,看着古淩雲,渾濁的目光驟然變亮。“我的好徒兒得以為我解惑報仇,讓老兒我死也瞑目了。”

古淩雲冷冷一笑,還沒說話,忽的臉色一變。

“怎麽?察覺出來了?”劉公看着他,臉上帶着淡笑。

“你!”古淩雲猛的站起來,椅子被推倒,發出劇烈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但外邊卻沒有任何人過來探問,如同死一般安靜。

“蠟燭”,古淩雲雙目難掩恐懼,伸手指向歡快跳躍的蠟燭。這話才出口他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拖住喉嚨,臉色瞬時鐵清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劉公依舊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漠的看着他。

“你以為天下就你會下毒害人麽?”他淡淡說道,嘴邊忽的露出一絲戲谑的笑。“你不是一直想壓我一頭麽?這次你能如願了。恭喜你!古淩雲,你比我先死一步,黃泉路上你走在我前邊了。”他說着哈哈大笑起來。伴着這笑聲,古淩雲砰的一聲跌趴在桌子上,蠟燭被掃落在地,跳躍幾下熄滅了,室內陷入一片黑暗中。

“什麽?古淩萬死了?”顧十八娘從床上坐起來,蒼白的臉上布滿了不可置信。

王一章點點頭,“就死在客棧裏,當晚客棧所有人都被下了迷藥昏睡不醒,所以不知道是誰幹的。”

顧十八娘掩着胸口忽的劇烈的喘息。

“小姐可是又不舒服了?”一旁的侍女神色驚慌雙手顫拉的捧過一方案錦。

“師父!”顧十八娘忽的淚如泉湧,她顧不上穿鞋就那樣急沖了出去,“師父師父還沒死。”

王一章與侍女們愕然,急忙抓起衣裳披風鞋子喊着追了出去。

此時一座山崖邊,身形佝偻的劉公迎風而立。他轉過頭。“好徒兒,師父不能護你長久,唯有替你除去此人。師父至少走的才放心了些。他望着眼前濃濃山霧,面上帶着幾許欣慰幾許期盼還有幾許不舍。“小丫頭,你很好!師父很滿意!謝謝你!”伴着這句話,他仰天哈哈大笑幾聲,縱身躍下山崖。

深秋風起裹在厚厚鬥篷裏的顧十八娘不由打個寒戰。

“小姐,”靈寶滿面擔憂,“你身體在還沒好,咱們還是回去吧。王老掌櫃已經讓人去找了,一有劉老的消息就送來。”

顧十八娘看着眼前蕭瑟秋景緩緩的搖頭。“不會有了。”她喃喃說道。

“什麽?”靈寶沒聽明白問道。

顧十八娘已經轉過身向馬車走去。

“告訴王老先生不用找了”她扶着阿四的胳膊上車一面對鄧二說道。

小姐拖着虛弱的身子,不眠不休的奔走了兩天,頗有找不到人誓不罷休的勁頭任曹氏哭紅了眼勸也不無濟于事怎麽突然就不找了?

鄧二與靈寶等人對視一眼皆是滿眼疑惑不解,但大家總算是可以松一口氣。

如今的小姐用彭一針的話來說就像一根繃緊的牛皮繩。“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嘭的一聲”,彭一針雙手一攤,音形并茂吓得靈寶和王一章臉色發白。當然這話不敢跟曹氏說。

“心力交瘁,久熬神傷。”彭一針說道,“太醫院的大夫說的沒錯。”

不管因為什麽,突然不找了,肯休息那就好。鄧二高興的應了聲,轉身騎驢就要先走。

“等等。”顧十八娘掀開車簾,神色鄭重的看着他,“告訴王老先生,我師父劉公他已經離世了。”

“什麽?”鄧二等人驚訝出聲。

顧十八娘看着茫茫原野,臉龐上流露着一抹哀傷。從此以後她真的是要一個人面對整個藥界了。師父,謝謝你撐着一口氣為弟子除去一個暗毒瘤,弟子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華燈初上時雪粒悉悉索索的撒了下來。下雪了小侍女伸手,雪珠落在她的手心瞬間化作水汽。轉過身看着顧十八娘緩步走出來,在她身旁一身寶藍織錦袍的信朝陽錯步相随。

看着侍女撐着傘走過來,顧十八娘露出一絲笑。

“下雪了。”她擡頭看了看天,夜空變得瑩亮了很多,轉過頭對信朝陽笑道“是今年第一場雪呢!”

那一場中毒,顧十八娘足足歇了半個月才恢複精神。但因此毒丸無解,她此生也如柳款一般不得再接觸膏方技藝。因為這段時間的靜養,她的臉色不再是白的吓人,再加上剛從溫暖的室內出來,臉頰上浮現淺淺的粉紅雪粒,燈影映照下露齒一笑讓舊有的清冷之氣頓減。

“既然如此良辰美景,顧娘子不如在舍下圍爐飲酒再走。”信朝陽笑道。

顧十八娘是專程來送藥的,因為禍了一段拖了很多藥沒有供給。信朝陽方才已經挽留過了,顧十八娘微笑,她的視線落在門外,馬車已經備好,安靜的停在那裏,層層雪粒下一個人影在車前垂手侍立。“多謝大少爺美意。”顧十八娘笑着再次拒絕微微施禮。向馬車而去。

信朝陽伫立在門前,燈下看着那姑娘伸手扶住車夫的胳膊,車角懸挂的燈籠照出她臉上散開的笑意。侍女收起傘卻并沒有跟随她上車,而是退開向後邊一輛小車上去了。信朝陽的眉頭微微一皺,那車大并不是阿四或者鄧二。搖晃的街燈下,此男子撐手上車揚鞭催馬調轉車頭時露出俊秀面容。信朝陽歷來過目不忘,縱然低微不起眼如顧十八娘身邊的小厮,他也一眼看到便認出此人是誰。

“是他”,他滿面驚訝。“原來已經找到了”他輕輕自語。想起顧十八娘方才面對此人露出的笑,是在其他人前從未有過的輕松真實,而這其他人中也包括而自己。雪粒飒飒而下,很快在他頭上肩上點綴片晶亮。一股從來未有的酸澀之意在嘴裏蔓延,他凝神看去,斯人馬車已經走遠不見。

車窗外風雪飄搖顧十八娘掀開車簾。“風涼,你坐進去。”靈元回頭說道。

顧十八娘恩了聲卻沒有動。

“我要出門一趟。”靈元微微轉着頭說道,話也就到此而止。

顧十八娘神色微微一暗也沒有再問。

一如既往,車又從熱鬧的食肆穿行,雖然下雪街道上人卻是不少。

“這家新出的水晶包。”靈元指點給她看。

“靈寶喜歡吃。”顧十八娘點頭含笑道。

“大人喜歡素餡的。”靈元說道,轉過頭看了坐的很近的顧十八娘,又飛快的轉開視線。

“那都要素的吧,靈寶說最近長胖了,忌口不吃肉了。”顧十八娘笑道。

暖意在靈元心頭散開他臉上的笑更加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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