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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宮

皇太子的冊封典禮并不是一日就完成了,接下來還有一系列的事要忙,各種儀式賀宴足足鬧了三天才完。

朱春明率着公卿百官在皇宮大殿前,看着由肅穆威嚴的禦前侍衛簇擁的皇帝的步辇緩緩過來。

“臣等恭迎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立刻跪下齊聲高喧。

皇帝身旁的大太監手持拂塵,高聲喧平身。

衆人起身,然後看到了令大家略微吃驚的一幕。

穿着禮服的皇太子玮竟然當先從皇帝的龍辇上走下來,然後矮身攙扶緊接着走下來的隆慶帝。

隆慶帝因為身體原因,這麽長時間的儀式下來,消瘦的臉上更顯孱弱,但他的笑容很親切,扶着玮太子的手,緩步而行。

直到回到府中,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時,朱春明還忍不住提起這個。

“這麽說,是陛下準許太子共乘龍辇了?”朱烍問道。

他雖然是朱春明的兒子,仗着這個身份在朝中的權勢俨然僅次于當朝首輔朱春明,但規矩上他卻依舊沒資格親眼看到這一幕。

當時的他正同許多同級或更低級的朝官站在儀門外,只能看着呼啦啦的旗以及前邊人的後腦勺。

這一點讓朱大少很不舒服。

“爹,太子之位是穩了,那我的官職是不是該提提了,工部的位子也該給我讓出來……”朱大少拍着灌滿油水的肚子說道。

“急什麽。”朱春明淡淡說道,微微睜開眼,“我知道你跟太子殿下關系一直不錯,但這個時候,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免得招猜忌。”

“招猜忌?”朱大少瞪眼說道,“哦,怎麽這個時候反而怕招猜忌了?怎麽當初受咱們大把銀子供奉的時候不嫌棄了?”

“你給我閉嘴!”朱春明瞪了他一眼。

朱烍還沒到敢跟老子叫板了地步,聞言塌嘴不語。

朱春明在搖椅上咯咯吱吱的搖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太子殿下這個人……”

他的話說到這裏又停下了。

朱烍豎着耳朵等了半天沒聲。

“殿下他怎麽了?他怎麽都別忘了是誰扶持他的!要不然他一個小小山旮旯的秀王之子,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說別的郡王,就是他老爹都一門心思把他拉下來……”朱大少哼聲說道。

“怎麽?你以為這都是靠你啊?”朱春明反而笑了。

“那當然……不是……”朱大少讪讪說道,雖然已經習慣了呼風喚雨的地位,但他還不至于真的以為自己是能夠為所欲為。

“陛下是什麽樣的人這幾十年來我已經很清楚了……”朱春明手指敲着椅背,眯着眼似是自言自語,“能得陛下如此待遇的太子,你覺得該是什麽樣的人?”

朱大少皺眉回想與這位郡王交往過的影像,清清冷冷文文雅雅,跟其他的王侯子弟沒什麽兩樣,甚至細想起來,文郡王論才不如甘州的素郡王,論財不泉州的柳郡王,論人氣更是四位郡王中的末等,怎麽最後太子之位就成他的了?

“此人隐忍如狼……”朱春明緩緩說道,“将來……”他說這話看向示烍,自己這個兒子雖然是他精心教導,與其他人相比,心思謀略算是不錯,但到底是嬌慣了些,飛揚跋扈了些,“将來必然是個不好相與的帝王……”

樂烍嘿嘿笑了,“父親大人,說将來的事有點早,不如咱們說說眼前……”

“什麽事?”朱春明問道,他如今也是上了年歲的人,這幾日冊封大典讓他也累得夠嗆。

“楊太生那個老混蛋什麽時候死。”朱烍挑眉,眼中閃着一絲寒光笑道。

皇帝大赦,楊太生勾決的死刑便被取消了,但因為朱大人還沒發話還是被關在大牢裏。

“聽說那些不死心的人已經求到太子跟前了,想要借着太子喜事。将楊太生撈出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朱烍嘿嘿笑道,摸着胡渣的下颌,“不如我讓人也湊個熱鬧。正好看看這位太子殿下上不上道……”

朱春明哈哈笑起來,滿意的看了眼兒子。

“還好這個楊太生沒那麽早死……”他說道,“人要死得其所,這句話很對啊……”

朱春明重新躺在搖椅上,略有些渾濁的目光看向皇城的方向。

一個楊太生就如同燙手的山芋,太子殿下接,便是公然要打他朱春明的臉,不接,便是打那些所謂清流之黨人的臉,不管他如何選擇都沒什麽好結果,唯一的區別是,清流們将來的議論類似鈍刀子磨肉,而他朱春明則可以給他個痛快。

國家大事也好民生疾苦也好。對他朱春明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權勢地位,不管是誰,都別想觸及到他的利益,太子,太子又如何?千歲離萬歲,雖然只差了一個字,但到底是差着一個字,千歲展下他可能揣摩不透,但萬歲可沒有人比他更了解。

猶若寡斷卻又剛愎自負,患得患失小心多疑,扶起一個太子不容易,推到一個太子那可是容易的很,更何況這還不是親生的太子。

他朱春明縱橫朝野幾十年,門生故吏滿天下,他可不指望這個太子殿下跟自己講什麽恩情報答,官場之上帝王權術不過是制衡二字罷了。皇帝身子不好是人人皆知的事實,說不定那一天突然就……是時候試試太子殿下的心思了。

“太子殿下不好當啊……”他自言自語的說道,合上雙目。

主意得到老爹的首肯,朱烍立刻行動,吩咐喚來了幾個善于寫奏折的幹哥哥,在屋子裏又密謀一番軍民一寫了折子。

夜色深深的時候人才散去,送走幾位大人,朱烍心滿意足的拍着大肚,就手攬着一個嬌美的侍婢尋歡作樂去了。

一道身影沿着走廊如同貓一般閃進書房,輕輕點亮火撚,照出靈元的面容。

他輕車熟路的尋到一處暗格打開,拿出笑墨尚未幹透的奏折,一眼掃過,面色大變,手抖之下火撚頓滅。

天微微亮的時候,一場細雨飄了下來,将整個東宮籠罩在霧氣中。

大太監領着一群侍女來到太子寝宮前時,見內裏依舊黑着燈靜不聞人聲,只有一個胖乎首的太監站在門外。

大家都知道這位是從郡王府就跟着的黃內侍,在太子殿下跟前的地位不言而喻,忙恭敬的問好。

“這時候不早了……”寒暄過後,大太監低聲說道,“殿下第一次早朝……”

皇帝身子不好,早朝有一日沒一日的,如今有太子了,便命太子觀政。

“這就起了……”黃內侍面上依舊笑嘻嘻的沒有絲毫的擔憂,也并沒有如這些太監心想那樣進去喚起,而是依舊站在門外,跟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閑話。

此時寝宮內,繞過一扇屏風,便是一個小小的隔間,亮着一盞燭火,照着床上安睡的一人,以及歪坐在地上,靠着圓凳張大嘴睡着的一人。

地上鋪着厚厚的氈墊,走起來不聞聲響。

穿着一身素白長袍,未束發,未系腰帶,赤足而行的文郡王在床下停下腳,靜靜看着床上安睡的顧十八娘。

以往白皙略顯孱孱弱的面容此時卻暗色沉沉,她睡得很不踏實,眉頭不時的皺起,身子不安的動了動,胳膊便探出被褥。

文郡王彎下腰将她的胳膊放進被子裏,順勢在床邊坐下,雖然他的動作很輕,但還是讓一旁的彭一針驚醒了。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要喝水嗎?”他嘴裏嘟囔着翻身就站起來,猛的看清眼前多了個人,吓得又噗通坐下。

“殿下……”他就勢叩頭低聲道。

“昨晚可好?”文郡王,如今的玮太子低聲問道。

“好些了,殿下您走了後,高熱就退了……”彭一針答道,說着話跪行上前,伸手探了探顧十八娘的額頭,難掩高興的說道,“沒有再犯……”

“那就是好了?”玮太子問道。

“是。”彭一針自信滿滿的答道,聲音裏竟有些哽咽。

玮太子點點頭,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彭一針俯身恭送。

“今日送你們出宮。”玮太子停下腳,微微轉頭低聲說道。

“謝殿下!”彭一針大喜再一次叩頭說道,只覺得心裏一塊巨石落地。

他曾聽人說,這些權貴之人最是無情無義,為了保住辛官之事殺人滅口那是再正常不過的手段了。

這麽看來,這一次他們賭贏了!

“殿下,顧娘子昨晚醒來時交代殿下一定要記着,兩年內不可食豬肉,彭一針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又忙低聲說道。

“恩。”玮太子并沒有停步,淡淡應了聲。

雨越下越大,單看天色已經看不準時辰了,殿外的太監們站立不安,正要催促時,聽內隐隐有一聲輕咳。

“殿下起身了。”黃內侍笑眯眯的說道,伸手推開門。

一衆人魚貫而入,看着幔帳後端坐的人影,跪下山呼千歲。

“平身。”玮太子的聲音清冷傳出來,幔帳層層被拉起,捧着太子朝服的侍女們上前為其服侍穿戴。

“太子殿下上朝。”伴着一聲司禮太監的高喝,東宮大門展開,太子的步辇駛出,在雨中向不分配權處的太和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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