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百一十八章 開唱

“真有這麽嚴重?”平陽侯老夫人凝重問道。

平陽侯點點頭,那張因私人關系被抄出來的奏折雖然已經燒毀了,但字字印在他的心中,只要想起來,就忍不住心悸。

在那薄薄的一張紙上,字字如刀,聲聲掀波,白玉郡主這件意氣之争的小事在他筆下,已經完全成了敗壞綱紀大逆不道之行徑

“……皆由白玉郡主疑臣妹涉賊匪襲朱大人之事而官府不查究,疑有賄賂不軌之暗事,遂不勝憤憤,拘問臣妹…其身為平陽侯貴女,聖君欽定之太子儲妃,應自正其身,教化天下賢淑,然為一己私利,信道聽途說之言,又争一時之氣,代朝廷行法度,欺侮朝廷選定秀女,玷辱顧氏清白門庭,所為何也?…臣上書,彼平陽侯或上書自辯,盡自我推脫,颠倒是非,熒惑聖聽之言,或閉門不見,展身居高位不屑奏議,表廉恥喪盡,恬不為怪,敗壞綱紀之念…臣因手足親情之故憤而上書,但不敢因事涉己身而回避遷就,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

“他這是污蔑誇張!”老夫人聽了兒子的描述,雖然只是個內宅婦人,但也從中聽到了金戈鐵馬破河而來之氣,诽謗君上,熒惑聖聽,竟然這麽大的帽子給扣過來,一輩子養尊處優,連皇帝都給幾分面子的老夫人頓時怒了。

“不是污蔑…”平陽侯搖搖頭,“他一個誇張的字眼都沒用,而且也并沒有回避自己因親受辱而怒起的事實,但偏偏就這樣一字一句的将這件事描述的處處觸及陛下忌諱,母親,雖然帝心不可揣測…”

但幾十年下來,對于陛下他們這些人也多少了解了,簡單一句話概括,就是不可揣測。

隆慶帝以多年儲君之身登位,先是跟先帝鬥了十幾年,最終靠年紀優勢勝了,還沒坐穩幾天,就遭遇大金南下,鬥了幾年稀裏糊塗的連國都都丢了,自此後性格詭異發展到極限,第一忌諱就是朝臣自作主張,左右帝王行事。

朱春明在時,處處以皇帝為先,以揣測聖意為最高準則,居然被皇帝以為是最忠心最不揣測聖意的臣子,終于一手遮天,橫行無忌,如今朱春明被刺,皇帝越發的多疑,而且這疑心總是來的莫名其妙,任何有挑戰皇權,左右朝政的行為都會被放大,俗話說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被皇帝疑心的後果,是十分可怕的。

平陽侯看向老夫人低聲說道,“母親…他在挑動陛下的疑心…”

老夫人不說話了,顯然他也知道如果挑動了陛下的疑心,會有什麽後果,那麽多例子在那裏擺着。

“哪有那麽嚴重…”她語氣放低緩緩說道,但心裏也多少認同了兒子這個看法。

“不管有沒有那麽嚴重,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必須讓這個案子就此打住,決不能讓大理寺審議…”平陽侯整容說道。

“我知道了,不就是服個軟,去吧去吧。”老夫人面上幾分郁郁,但也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算那丫頭走運…”

“你真的把他們告到大理寺了?”顧十八娘看着眼前的顧漁,面上難掩驚異。

顧漁從桌案上的白瓷插花瓶上收回視線,轉過身笑了笑。

“哦,雖然打了她的臉,但對你也影響不好,不過…”他微微一笑道,“這世上本來沒有雙贏的事,出了氣吃點虧,也是正常的,妹妹不會怪我吧?”

“當然不會…”顧十八娘搖搖頭,名聲影響什麽的對她來說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她起身施禮,“這次真是謝謝堂哥…”

顧漁笑了笑,沒有說話。

顧十八娘也沒有再說話,而是再次深深一拜。

“不用客氣,說謝就太虛了…”顧漁淡淡一笑說道,一面從袖子拿出一張紙,“這是一些滋補藥丸,各要十份。”

顧十八娘接過一看,見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足足十種,且皆是名貴中藥,并非針對那種病症,只是滋補養身之用,這在達官貴人中很是流行。

顧十八娘笑着看他。

“怎麽?送不起啊?”顧漁微微挑眉道。

“送得起…”顧十八娘笑道,晃了晃手裏的紙,“不過,這原料…”

“原料也是你出…”顧漁答道。

顧十八娘臉上不由浮現一絲肉疼的神情,這裏任何一原料味沒個百兩銀子是拿不下來的…

“我這得典當房子了…”她嘀咕一句,将紙收了起來,遲疑一刻整容道,“就到這裏吧…”

“哦?這麽說你是怕了?”顧漁負手笑問道,目光在顧十八娘面上一轉,帶着幾分戲谑道,“或者,是在擔心我,怕影響我的前途?”

顧十八娘一笑,看着他忽的問道:“小漁,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顧漁哦了聲,笑嘻嘻的看着她。

顧十八娘下笑了搖頭,“沒什麽。”

顧漁哈哈笑了,沖她點了點手指。

“那我來問你…”他說道,“那一天,你說的那些話,那些是真心的話?”

“哪一天?”顧十八娘笑道,“什麽話?”

“是覺得我為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把自己搭上不值得…”顧漁看着她淡淡笑道,“還是為了你自己成為合族的再生恩人…”

“我說那句是真那句是假,你信嗎?”顧十八娘抿嘴一笑。

“不信。”顧漁笑道,搖搖頭。

“所以啊…”顧十八娘起身再給他斟茶,捧着遞給他,笑道,“真假又有什麽,看結果好了。”

“所以,我要的結果已經有了,接下來的就随你了…”顧漁笑着接過,一飲而盡,再将茶杯往她手裏一塞,“告辭…”

看着他施然向外而去,顧十八娘在後又叫他。

“謝謝那天你在那裏…”她抿了抿嘴唇,再一次深深施禮。

那時所有積攢的情緒崩潰,以往種種努力又有何用,這世上越過一個高山,總有另一個高山壓過來,無休無止一山高過一山,她失望傷心無助茫然,那一瞬間她甚至想,這樣的生又有何益?

那時這個人突然出現了,用着嘲諷的話,卻将手遞過來。

顧漁腳步未停,只是擺擺手,邁出了門檻,走到院中忽的停下了,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回來,面色竟然變得有些沉沉。

“可是要留下吃飯?”顧十八娘眨眨眼笑問道。

“顧十八!”顧漁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咬牙切齒的問道,“你方才是說你沒錢了?”

顧十八娘一愣,旋即笑起來,方成當她聽到那些藥的原料也要自己買的時候,是抱怨了一句,事實上,她那真不算是抱怨,她的确沒錢,很早就沒錢了

“你這個臭丫頭…”顧漁醍醐灌頂,只這一點驟然揭曉,那一段的所有事他都想明白了,他咬牙說道,看着面前這張笑的露出白白細牙的姑娘,要說什麽又覺得說什麽也沒用,便擡起頭,重重的在她額頭上點了三點。

“疼!”顧十八娘皺眉伸手掩住額頭。

“那些藥,每樣再給我加十份!!”顧漁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再一次擡手戳了她的額頭,“現在,馬上,立刻,就要!!”

“是,是…”顧十八娘扶助差點被他戳到斷了的頭,連聲答道,看着顧漁大步走了,忙又招呼道,“吃頓飯吧,粗茶淡飯的,別嫌棄…”

顧漁背着身子沖她晃了下拳頭,繞過影背花牆不見了。

送走顧漁,顧十八娘面上的笑漸漸消退,她慢慢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涼意的空氣,讓頭腦清醒幾分。

方才顧漁的話已經透露給她了,将奏折遞到大理寺,他要做的事做完了。雖然下棋的人還在繼續,但是下一步棋下在那裏,就與他無關了。平陽侯府這場戲是要接着唱下去,還是就此落幕,就是她顧十八娘自己的事了。

夜色深深時,曹氏帶着個小丫頭走過來,院門外,見顧十八娘的屋子裏亮着燈火,在看着窗戶上投下的那個瘦小的身影,曹氏停下腳。

“夫人?”小丫頭捧着手裏的茶湯問道。

“回去吧,別打擾小姐…”曹氏低聲說道。

“可是夫人都做好了這…”小丫頭有些不解。

“走吧,這茶湯我吃…”曹氏低聲說道,“我吃的壯壯的,好好的,比什麽都好…”

她的聲音似是在笑,又似在哭,夜色中昏暗小燈籠下看不清,小丫頭哦了聲,不再多問,跟着曹氏轉身碎步而去。

一夜,很快就過去了。

“小姐,小姐,平陽侯府派人來了!”

一個丫頭帶着幾分慌張疾步來報。

“來了嗎?”顧十八娘打開門,邁步而出,“終于來了!”

片刻之後,在客廳裏,顧十八娘見到穿着打扮氣勢不凡的一男一女。

“見過顧小姐…”見顧十八娘邁步進來,二人忙含笑躬身問好。

态度比當時來的那兩個媽媽要恭敬的多。

顧十八娘點點頭嗯了聲,目光便落在屋子裏擺着的大大小小的禮盒,嘴邊浮現一絲笑。

“顧小姐,我們奉老夫人之命,特來給小姐壓驚的…”胖乎乎的婦人帶着笑躬身說道。

“是來壓驚?”顧十八娘先伸手扶曹氏在正座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看着那婦人一笑,“不是來道歉的?”

婦人和男人的面色顯然一怔,但顯然來的時候已經得到過吩咐,心裏有了準備,忙收起愕然,繼續堆笑。

“是,是,小姐說的是,老夫人正是這個意思”婦人躬身說道。

“既然是這個意思,那就有點誠意…”顧十八娘笑着打斷她的話,目光沖那邊的禮盒點了點,“士可殺不可辱,你們這是把我當成什麽人?”

她說着話,原本含笑的神情漸漸變得淩厲起來,“來人,把這些東西給我扔出去!我顧湘還沒到出賣自己的尊嚴來換人施舍的地步!”

此話一出,婦人和男子面色大變,瞪眼看向顧十八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