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而止
朱家倒臺帶起一陣喧嚣,喧嚣漸漸沉寂的時候,大周的踏入又一個冬季。
伴着北方的寒風席卷了江南諸地,氣溫驟降,人們都換上冬衣,幾天之後,第一場冬雪襲來,滿城盡素。
顧家的書房裏,幾盆炭火靜靜燃燒,讓屋子裏一片暖意,雪花撲撲打在窗棂上,讓安靜的書房裏增添了幾分生機。
腳步聲在外響起,有人推門進來,門外的雪争先恐後的随風湧進來,瞬間化成水汽。
“哥哥,東西都收拾好了…”顧十八娘輕輕抖着鬥篷上的雪花,一面看向顧海笑道,“要是日程定了,就去定車馬……”
顧海放下手裏的書,看着妹妹笑了笑,說了聲好。
顧海的案子清了,依舊官複原職,朝廷體恤他牢獄之災,準他休沐過了年,但顧海記挂利州諸事,所以準備即可啓程。
“這一次,我們一家可以在一起過年了…”顧十八娘笑道,帶着滿眼的期盼,年的意義對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來說都很重要,但對于他們一家來說卻更重要。
一年,代表着生,代表着生的可貴。
顧海沒有說話,略沉默一刻,有些遲疑的開口道:“十八娘,你真的不打算……”
按理說顧十八娘進宮的資格在她被刑部帶走那一刻就沒有了,但現在情況卻是禮部不但并沒有明确送來取消資格自此後自行婚嫁的明诏,反而送來入宮的通知。
當然,顧十八娘已經通過顧海上書以自慚形穢叩請收回成名了,只不過,遲遲沒有答複。
顧十八娘笑了,點點頭,她的視線轉向門外,風卷着雪片胡亂紛飛。
“哦對了哥哥,我是來和你說一聲,我出趟門……”她轉移話題說道。
“去哪裏?這大雪天的…”顧海皺眉。
“去給靈元告個別…”顧十八娘道,笑了笑。
朱家的事結束了,雖然靈元依舊是賊匪身份,但總算沒人再盯着這個了,所以顧十八娘在城外尋個地方,給他建了個衣冠冢。
衣冠冢立在西湖附近,是一片墓地集中的地方,顧十八娘覺得靈元孤零零的活了一遭,不願他死了還冷冷清清。
雪不急不緩的下,讓這本來有些陰森的地方,反而變得銀裝素裹,增添了幾分冷豔。
拒絕侍女跟随,顧十八娘讓她留在車邊,自己舉着傘提着籃子走到靈元的墓前。
墓碑上沒有姓氏,只有簡單的靈元二字,也沒有立碑人,看上去格外的凄涼。
顧十八娘慢慢的蹲下來,将傘放到一邊,用手扒開積雪,掃出一塊空地,慢慢的将籃子裏的祭品擺好。
“來,咱們喝一杯…”她斟了兩杯酒,口中自言自語,“說起來,咱們還從來沒一起喝過酒……”
說着自己先一飲而盡,然後将另一杯灑在墓前,接着又斟了一杯。
“我不能多喝,我的身體不好…”她笑了笑,看着墓碑,似乎靈元對面而坐,“我喝了你反而不高興吧……你替我喝…”
她說着話,将兩杯酒都慢慢的倒在地上,然後看着融雪一片的地面愣神。
雪不斷的落下,很快将她披滿一身,一旁的侍女雖然心急,但卻不敢過來。
顧十八娘再次看着墓碑,有眼淚慢慢的滑下來,“為什麽不能活着就有重來的機會……為什麽我們不能好好的活着……”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後泣不成聲,她也不再說話,而是從衣襟裏掏出兩根紅繩,一個上面系着一塊翠玉,另一個則是木雕的小佛。
她伸手解下那塊翠玉,用手慢慢的在墳墓上挖了一個坑,埋了進去。
“這是我送你的,還沒來得及給你……”她喃喃說道,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很快将翻動過的新土蓋上。
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墓碑。
“我走了…”她伸手撫了撫碑面,站起身來,因為蹲坐時間太久,身形不由一晃。
侍女吓得忙幾步跑過來相扶。
“沒事,走吧。”顧十八娘示意自己沒事,和侍女一起收拾了,舉步返回馬車。
馬車緩緩而行,車內顧海早叫人備了炭爐,手爐等等保暖,很快就緩和過來,侍女拿着幹手巾細細的幫她擦拭頭上身上的雪花。
本來速度就不快的馬車忽的停了。
“小姐”車外的護院在窗邊低聲喚道,“有人來…”
有人來?顧十八娘眉頭一皺,掀開車簾,但見前方一條欣長的人影就站立在道路中央,他披着紫色大氅,負手而立,微仰着頭,默默地等待着。
顧十八娘一驚,忙要下車叩拜,一旁早有侍衛舉手示意,阻止了她的動作。
“看過西湖十景嗎?”文郡王待她走近,開口就問道。
顧十八娘搖了搖頭。
“我也沒有…”文郡王就笑了笑,“看來我們真是一般的人,好的美的都沒見過……”
“殿下金軀…”顧十八娘垂頭說道。
“走。”文郡王不待她說完,轉身先行。
顧十八娘沒有再說話,舉步跟上。
這裏臨近白堤,向東去便隐隐看到斷橋,到了這裏,便見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文郡王贊嘆道,“果然不凡……”
侍衛們散開,不經意的将他們周圍隔斷一個空間。
“是”顧十八娘低聲應道,目光掃過這讓人心曠神怡的美景上,“真好看…”
文郡王沒有再說話,二人一前一後漫步踏雪而行,蘇白長堤如玉,兩邊湖水如鏡,近處有游船點綴,遠處雪天山色空蒙。
“以後就沒有機會這樣賞如此美景了麽……”不知道走了多久,文郡王忽的含笑嘆道。
“殿下福壽無疆,江山無限…”顧十八娘垂目低聲道,“這樣的話休要說…”
“我又福壽無疆了?”文郡王一笑,側頭看她。
顧十八娘身形一頓,要矮身下跪。
“我們好好說話…”文郡王伸手攔住她。
他的手扶住顧十八娘的手腕,留戀一刻,慢慢收回。
“為什麽不願意?”他淡淡問道。
“顧湘,今生能如此,全賴師傅劉公所賜……”顧十八娘低聲緩緩說道,将怎麽與劉公相識,怎麽拜師種種講來。
“顧湘前世已誤,今生償恩…”她擡起頭,第一次沒有回避文郡王的眼,“只能來世還情…”
“許你制藥,許你收徒…”文郡王看着她,緩緩說道。
顧十八娘身形微震。
“顧湘,我只是想,有個人陪在身邊,就跟當初病中相伴一般…”文郡王輕嘆一聲說道,“為什麽險境可以,此時卻不可以…”
顧十八娘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終于是慢慢的垂下頭。
“殿下…顧湘不配…”她澀聲說道,“顧湘…只願陪着殿下的,永遠是那個顧湘……”
那個顧湘,柔順,善良,忠義…
那個顧湘,在那時卸下所有僞裝,所有防備……
而此時的顧湘,心是千瘡百孔,層層防備,事事算計,她停不下腳,由不得己,收不起一身戾氣……
“顧湘…”他看着她,似是嘆了口氣,又似笑了笑,“你…不信我?”
不信我能給你不需算計不需防備的日子。
“不敢…”顧十八娘垂頭說道。
“顧湘,你想想,曾經種種事,你雖不信我,我可有讓你失望?”文郡王淡淡說道。
你說顧海生,則我生,我信你…
你說能救我,我信你…
顧十八娘的眼淚滴下,當初的她走投無路,只得拼命撞過去,原本毫無生還之望,他卻擡手一放。
“我知道…”她低聲答道,所以知恩,所以才舍棄不聞不問冷眼旁觀,也要去縱身涉險炮制龍虎湯。
“顧湘…”文郡王的聲音落下來,将手慢慢伸到她面前。
“顧湘不能不忠不義不孝…”顧十八娘垂頭矮身,聲音已是哽咽,“顧湘不願在殿下面前神慚形穢……”
雪徐徐落下,紛紛灑灑,在文郡王的手掌中很快鋪上一層絮白。
她低着頭,并沒有看到文郡王面上似了然又似自嘲又幾分憐惜的神情。
文郡王慢慢笑了笑,抖落手中的雪。
“好,你說怎麽好就怎麽好……”他含笑說道,“你…去吧…”
顧十八娘淚如雨下,“謝殿下…”
眼前的人卻并沒有走。
“你先走吧…”文郡王的聲音從頭頂輕輕飄落,“孤難得閑情逸致一次,好好賞賞風景……”
顧十八娘咬唇哽咽,再一次矮身深深施禮,久久才起,轉過身疾步而去。
“殿下…”黃內侍從一旁走過來,舉着傘,哽咽道。
文郡王從茫茫雪景上收回視線,看到他腫着眼,涕淚四流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
“瞧你什麽樣子…”文郡王笑罵一聲,“孤一見你哭就想笑…”
“殿下…”黃內侍立刻委屈的又流了兩行淚,“老奴是傷心……”
“你傷什麽心…”文郡王笑道。
“老奴替殿下傷心…”黃內侍賭氣似的用袖子抹了下臉,憤憤道。
文郡王一笑,沒有說話,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雪景上。
“老奴就是不明白,她這是為什麽…哪有這樣的…”黃內侍吸着鼻子憤憤道,一面再次流眼淚。
文郡王輕輕笑了笑,“你不明白……”
他的聲音清幽,聽在黃內侍耳內,只覺得落寞。
“殿下明白?”黃內侍皺着臉問道。
文郡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漫天無聲而落的雪。
“是的,我明白……”他似是自言自語,“我遇見她太晚了……”
黃內侍聞言不解,晚了?什麽晚了?他們不是很早就認識了?再說,這晚了又有什麽幹系?
是說顧娘子拜了師門,所以不能背棄,所以說是晚了?
可是不對啊…黃內侍百思不得其解,待要問,擡眼看文郡王的神情,還是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既然他們都明白了,那他這個局外人又何必操心,罷了罷了……
幾天後雪停了,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三輛馬車就出了城門。
“這房子都賣了,看來是不打算回來了…”顧漁下馬說道,接過顧海遞來的酒杯。
“還不是因為還你的情,不賣房子可還不起…”顧十八娘笑道,手裏也拿着酒杯。
“賣房子就還的起嗎?”顧漁淡淡說道,一飲而盡。
顧海笑了,跟着一飲而盡。
“你多保重…”他點頭說道,伸手拍了拍顧漁的肩頭。
顧漁皺了皺眉,躲開一步,“這話可用不着跟我說…”
顧海哈哈笑了,又伸手拍了下他的肩頭,“好!我替你給我自己說!”
“快走吧。”顧漁這次沒有躲開,淡淡說道。
顧海點點頭,看到一旁的顧十八娘正慢慢的将自己的酒喝完,忙伸手拿下她的酒杯。
“你又不能喝……湊什麽熱鬧…”他嗔怪道。
顧十八娘就嘻嘻笑了,搖了搖他的手臂,“哥哥,我就吃一杯…”
“一杯也不行…”顧海瞪眼道。
看着溫情滿滿笑鬧的兄妹二人,顧漁皺眉咳了聲。
“喂,你們這是故意的吧?”他問道。
顧海笑了,轉身再伸手,“你也是,官場應酬,少吃些酒……”
顧漁旁移一步,顧海的手落空。
“保重保重。”顧海哈哈大笑,拱手道。
顧漁點點頭,看着兄妹二人轉身離去。
“漁少爺有空到利州來…”曹氏在一旁沖他點頭柔聲道。
顧漁微微點頭施禮,沒有說話,看顧海扶着曹氏上車,母子三人說笑着,眉宇間的溫情四溢,他的心中只覺得一陣絞痛,繼而是空落落的。
有些事,終究是心缺一角難補全。
顧十八娘忽的停下了,跟顧海說了句話,又走過來。
顧漁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姑娘帶着笑。
“真是讓人嫉妒的發恨啊…”顧漁笑了笑道。
他說的話無頭無序,但顧十八娘卻明白。
“就是因為這個嗎?”顧十八娘笑道,“所以怎麽都看我們不順眼?”
“怎麽?不能嗎?”顧漁挑眉道。
顧十八娘笑了,“當然能…不過…”
她微微停頓,邁上前一步,伸手将顧漁抱住。
顧漁一愣,身子一僵,顯然大出意外。
“哥
也會有人嫉妒你嫉妒到發恨的…”顧十八娘比他矮了一頭,輕輕在他身前用額頭碰了碰,低聲道,“…因為你也有會為了你以命相護的妹妹和哥哥……”
看着馬車漸漸化作天邊一黑點,顧漁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什麽?她竟然真的沒有入宮…”顧洛兒聞言驚愕,放在身前的雙手不可抑制的顫抖,繼而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她進不了……這個賤婢……”
顧漁嘲諷一笑,站起身來,“堂姐,你聽不懂我的話啊?”
顧洛兒收了笑,看着顧漁。
“她不是進不了,而是,不進…”顧漁說道,一面起身向外而去。
“胡說!”顧洛兒一聲冷笑,“打腫臉充胖子!能進她怎麽會不想進!”
顧漁收住腳,轉過身看着她一笑。
“這世上有一種人,是絕對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主宰的……”
他淡淡說道,“不過,你這種人,只怕永遠也明白不了……”
說完再沒停留大步而去,留下顧洛兒在廳內面色鐵青,胸口起伏。
絕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主宰……
外邊一陣女子的嬌笑打斷了顧洛兒的思緒,她擡起頭,眉頭倒豎。
“誰在那裏喧嘩!”她喝道,聲音裏滿是怒意。
“夫人在呢…”門外一個妖嬈女子細聲說道,一面斜眼看過來,“我以為您和老爺一起去姑老爺家赴宴了……”
她的話裏明顯的諷刺,顧洛兒與夫君的關系最近很僵,連出席這等親友間的聚會都沒讓她去,這話正刺中顧洛兒的心口,她一拍桌子站起來。
“來人,掌嘴!”她喝道。
雖然顧洛兒跟丈夫關系有些不好,但這并不妨礙她作為當家主母的地位,立刻湧出來幾個婆子,将那女子按住。
“你憑什麽打我!我哪裏有錯?夫人你有氣沖我撒什麽!”女子驚怒喊道。
“憑什麽?我打你一個侍妾,還用得着憑證嗎?”顧洛兒冷笑道,“賣了你又如何?”
說着一擺手,婆子們領會,立刻揚手打去,頓時響起那女子的哭叫。
“這是幹什麽!”門外一聲頓喝,讓這雞飛狗跳的場景頓時安靜下來。
面上帶着酒意的保定侯三公子大步而進,目光掃過亂亂的人群。
“老爺…”那侍妾掙脫婆子,幾步跑過去跪在他身前哭的梨花帶雨。
“這是做什麽?”保定侯三公子皺眉,帶着幾分不悅看向顧洛兒。
“沒什麽,侍妾不懂事,我教訓一下。”顧洛兒淡淡道。
保定侯三公子嗤聲一笑,“你還知道懂事不懂事啊……”他的眼神帶着滿滿的嘲諷,從上及下打量她一眼,“我以為你不懂呢……”
大庭廣衆之下,這話無疑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顧洛兒臉上,她的面色瞬時鐵青,身形一晃。
家裏人都知道最近這兩口子關系很僵,但沒料到僵到這種地步,頓時所有人的神色都包含深意的看向顧洛兒。
無數目光如同寒針刺入體內,顧洛兒只覺得呼吸停滞,耳膜嗡嗡響。
自從得知她在刑部問詢時,證明顧十八娘和賊匪關系匪淺後,保定侯三公子暴怒,結婚後從來沒來紅過臉的夫妻第一次吵架,後來朱家突然倒臺,平陽侯被牽連,而顧洛兒也因為作證如此,讓保定侯三公子受了不少盤問,從此後,夫妻二人關系急轉直下。
夫妻二人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同寝,不過是吃飯時點頭一見而已。
但顧洛兒沒料到,他會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給自己這樣一個難堪,一時間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走…”保定侯三公子哼了聲,拉起那跪在地上已經呆住的侍妾,拂袖大步而去。
直到這時,顧洛兒再也撐不住,噗通一聲坐在椅子上。
“像爾這等女子,不過是在家靠父母,出嫁靠丈夫……”
“靠的是恭順父母之言,靠的是取悅夫家之舉……”
“所取所得無一不是他人所賜,有何洋洋得意自高自大…”
“可曾想過,一旦失去父母庇護,失去夫家寵愛,可惶惶無助?”
她的耳邊一聲一聲的話響起,眼前浮現那顧十八娘淡淡的的眼神。
“願你永遠靠得住…”
她眼一黑,終于昏倒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屋內燈光昏昏,寂靜無聲。
顧洛兒記起發生的事,放在身側的手不由攥緊,這悉悉索索的聲音驚醒了床邊陪侍的丫鬟。
“夫人,您醒了…”她們忙問道。
顧洛兒目光掃過室內,出了她們并沒有想見的那個人。
“老爺呢…”她聲音有些幹澀的問道。
丫鬟垂下頭,帶着幾分躲閃。
“老爺請了大夫,大夫說讓夫人靜養…”她低聲說道。
“我問老爺在哪?”顧洛兒打斷她。
“老爺老爺在梅姨娘那裏……”丫鬟把頭垂的不能再垂,聲如蚊蠅哼。
顧洛兒閉了閉眼,沒有再說話。
“我從來沒有想要誰敬,也沒想過要和誰比,我只是要活着,像個人樣的活着……”顧十八娘的聲音再次響在耳邊。
顧洛兒的眼淚慢慢流下來,被子裏的手緊緊攥起。
是的,我嫉妒你,嫉妒的發狂,嫉妒的恨不得你永遠消失,嫉妒有人怎麽可以如此張狂肆意的去争自己想要的,又可以如此灑脫決斷的抛下自己不想要的,為什麽為什麽她可以那樣活着!
顧洛兒的手重重的捶下,将床邊跪着的丫鬟吓得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洛兒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去把柔兒和花枝叫來……”她緩緩說道。
柔兒和花枝是顧洛兒從娘家帶來的侍女,嬌俏可愛容貌秀美,且深受顧洛兒優待,是身邊一等一的大丫頭,卻從來不做其他丫鬟做的粗活。
這種丫鬟,有個統一的身份,就是主母用來籠絡丈夫用來固寵的侍妾,此等人選必是主母的親信。
“是”丫鬟應聲退下。
不多時,門外珠簾外就出現兩個妖嬈身姿。
看着那兩個越近的身影,顧洛兒再次閉了閉眼,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用到這兩人……
活着,都是為了活着,你能做到,我也能做到,只不過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
“顧湘…我也會活的好好的…我也能…我一定能…”顧洛兒喃喃道,緊緊咬着下唇,慢慢坐起身來,一如既往的微微擡起那高傲的下颌,看着正袅袅在身前跪下的二女。
番外 未散
紹熙五年六月初九,伴着一聲景陽鐘響,大周紹統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聖成孝皇帝,崩于乾清宮中,享年六十周歲。
一聲聲哀嚎漸漸遠去,文郡王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原來這就是死啊。
他的眼前慢慢的浮現一生中熟悉的人和物,就像做夢一樣,不過,人生本就像夢一樣。
他一個不起眼的藩王的不受寵的長子,連将來的繼承藩王位都搖搖晃晃未知,突然吉星高照,成了大周朝的一言九鼎的皇帝。
這真是夢一般,在這夢裏他經歷了得意失落、悲歡離合,嘗到了權掌天下的快意,也嘗到了孤家寡人的孤苦,百味雜陳,難以言喻,今天一切都結束了。
不管你是什麽人,最終不過是一捧土。
天地不仁,視萬物為刍狗。
眼前的亮光越來越亮,他的身體也越來越不似先前那樣輕,反而越來越重,開始下墜。
這是怎麽回事?多年權掌天下已練就了他喜怒不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驚得性情,察覺此異樣,也不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到底也是天子,這地府的閻王見了自己,料想也不該怠慢。
念頭閃過,身體猛地一墜,速度之快讓他不由踉跄,下意識的伸手相扶,觸手是粗糙的感覺。
眼前亮光刺得他不由閉上眼,耳邊開始有清幽的鳥鳴聲,接着是雖然安靜但不失生機的感覺四面傳來。
這是……地府嗎?文郡王慢慢的睜開眼,眼前綠樹盈盈,隐隐還有流水潺潺聲,他站在一棵大樹下,手正扶在樹上。
這是一棵很有年頭的老樹…..文郡王輕輕的摸索着樹幹,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
這不是他那雙老人枯瘦的手,而是白皙的光潔如玉的少年肌膚…..
這是?他不由擡手撫向自己的臉,觸手柔滑細膩……
他擡頭望着這棵樹,好熟悉的感覺…..
遠處有朗朗的讀書聲傳來,更襯得這環境清幽怡人,這不像是地府啊……
文郡王擡腳沿着碎石小路慢行,一路走來,熟悉感越來越強,這個地方他來過….
這裏是….他的腦子裏不斷回響這一個名字,卻遲遲不能脫口而出。
他此時走到一個路口,眼前景致豁然開朗,正前方的大門外一尊鐵仙鶴展翅欲飛。
鐵鶴書院,建康,仙人縣。
這埋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猛地翻上來,讓他不由輕輕嘆口氣,視線環視四周,沒錯,就是這裏,那一年,他十七歲,那一年他在這裏臨時落腳,以養身體為由待進京候選,那一年,他在這裏遇到了那個姑娘……
“如果能死而複生的話,殿下你想回到你人生的什麽時候….”
耳邊浮現一個輕柔的聲音,面前也浮現那個記憶裏已經有些模糊,但卻感覺熟悉無比的面容。
如果這種事從來不在他的腦子預想,但當奔走半生,手握無邊江山志得意滿的時候,心裏終是有些遺憾,因為,他沒有留住那個想要陪在身邊的人。
皇宮上下,包括臣子在內,都知道他這個皇帝不吃豬肉,那是因為曾經身有疾而不得不的忌諱,但沒人知道,那種忌諱只是兩年而已,但他卻是終生未吃,其實他只是想讓自己記得,有個女子曾經殷殷切切的囑咐過他,他不想自己忘了她…..
人人都知道,他這個皇帝,喜歡冬日下雪的時候漫步皇宮花園的梅林,且不準任何人相随相伴,是因為他這個皇帝愛靜,其實他獨自漫步時,并非一個人,而是想象着那個女子正陪在自己身邊,就跟真實有過的三次那樣,安靜随行,卻安心無比…..
.曾經,年少的他以為自己不會遺憾,所以輕易的放手了,但随着時間的流逝,那種想念的感覺卻越來越濃。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他那時絕對不會放手….
“學堂清雅之地,幾位最好出言謹慎些!”一個清脆帶着隐隐怯意的聲音陡然響起。
這聲音如此熟悉如此真切,就在耳邊,文郡王不由驚回神,他再次将視線投向大門外,只覺得心跳猛地停下了。
“呵!輪到你這小娘教訓我們!”身材瘦長的少年大呼小叫,“把東西給我,這個忙小爺我還就是幫定了!”
文郡王閉上眼,一步一步走過去。
“你們..在做什麽?”他緩緩的開口,從自己口中滑出的聲音那樣陌生,帶着輕微的顫抖。
門口站着的三個少年頓時轉開身形,讓一個瘦小的姑娘身形呈現在他眼前。
她看過來,帶着難掩的驚恐與怯意,面容逐漸與印象中融合在一起。
文郡王不由閉了閉眼,将幾乎湧出的眼淚擋回去。
“這位兄長….”聲音在面前響起,帶着惶恐帶着無助。
文郡王睜開眼,看着這張近在咫尺,伸手便可真實觸摸的人兒。
“我想請兄長給我哥哥帶句話…..”她咬着下唇,閃着目光說道。
文郡王的視線有些貪戀的撫過她的臉,這張臉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眼,陌生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驚恐,無助,茫然,害怕,當然,她的眼中已經隐隐有了倔強以及防備。
這種防備在他動心的時候,已經完全成形,堅不可摧。
“好啊..”他緩緩開口,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神情,以免吓到她。
她的眼中閃過一簇驚喜。
“兄長,謝謝你..”她連連矮身施禮,帶着從不被人相助的惶恐,慌亂的表達謝意。
“不用謝..”文郡王只覺得鼻頭微酸,他浮現一絲笑意,“我去幫你轉告你哥哥…..”
他說這話,轉身就走。
“兄長..”身後傳來帶着猶疑的聲音,她疾步跟上來,似乎要笑一笑,“我還沒說…”
文郡王便笑了,看着這真切的面容,他點點頭,“好,你說..”
“請兄長轉告我哥哥,竭其力,致其身,雖曰未學,子必謂之學。”她整容說道。
“好,我記下了。”文郡王含笑點頭。
她的臉上笑意展開,帶着真切的感激。
“謝謝兄長…”她低頭說道。
“不用謝,很高興能幫你….”文郡王含笑說道。
他的态度太過熱情,那姑娘便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探尋,以及那讓他再熟悉不過的戒備。
這一次,他再不要看到她這種對自己的戒備….文郡王點點頭,不再說話,轉身向內而去。
這一次,他有足夠的時間…..
這一次,他必将全心呵護她….
這一次,再不讓她一個人面對那麽多艱難…..
這一次,他要她放心的将手交給自己,不懼不疑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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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今天說什麽也弄不完最後一章了,緩口氣,足足八千多字了….
對于有些同學來說,看到這裏也可以算是結尾了,還想看的,可以等着再看最後一章,本來也有好些話要和大家說說,但看了一下評論,包括盜版的評論,突然覺得一聲嘆息就這樣吧,還是那句話,如果我讓你失望了,請忘了我,這樣也就忘卻了悲傷憤恨,可以保持快樂的心境,我能做的能說的也只能到此,但是請相信我的真誠,我對待你們每一個人的真誠,對待每一篇我寫的故事的真誠,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