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法學到了狗肚子裏
這标題是典型的公關搞事情标題了, 卻曲芳齋又是燕京有名的老鋪子。據說最早的老店長兼點心師傅是禦廚傳人,一手桃酥酥脆甜口,讓人食之難忘。這些帖子的熱度就更高了。
關鍵發帖人也是有理有據, 曬出來的食物中毒醫藥單也全部是真實信息。并非污蔑。
“我外公什麽都沒吃,就吃了這麽一口桃酥, 結果就不行了。畢竟是百年老店, 我們一開始也沒有懷疑,只是上門去問問。結果那店長的态度比我們受害者還蠻橫。”
發帖人還原了當時的對話。
曲芳齋老板連事兒都沒聽完就直接怼了他, “與我無關。”
“那我外公為什麽會進醫院?難道我們全家合起夥來給他下毒嗎?”
“誰知道呢!”老板理直氣壯。
這麽簡單的三句對白, 将當時的場景描述得活靈活現。
而最讓人震驚的還是接下來的情節。
發帖人忍無可忍報警, 警察來了之後,他跟着警察進了後廚,竟然看到曲芳齋做桃酥用的油竟然是地溝油。
三張圖片, 鍋裏的油全都是那種黑漆漆的,看着就有問題。
發帖人:我是不知道什麽油是這種顏色,一盒桃酥十二塊要二十四塊錢, 核算下來一塊桃酥兩塊錢。我外公從國外千裏迢迢回來,就是為了吃這麽一口家鄉的味道。結果卻差點白送了性命!
真的假的?穆辭宿看到這覺得十分微妙, 可這苦主真情實感, 每一個字都透着對無良商家的憤懑和對親人的擔憂。
再往後看公訴方給出的調查結果,全都是對曲芳齋老板不利的內容。
只能說公訴方也很不容易了。這案子一面是歸國華僑, 一面是百年老店,所以他們也是謹慎再謹慎。
雖然老人吃過的桃酥已經找不到能夠化驗的了,但是當天生産的桃酥卻是可以的。可這一查就壞了,還真有問題。關鍵是那個食用油, 的的确确是地溝油沒錯。
幾乎是證據确鑿,所以公訴方才立刻提出公訴。
傅昭華看他看完, 适時開口說道,“我在調取基本資料的時候問了一下,按照公訴方的說法,這個案子是絕不可能反轉,并且曲芳齋那邊在元旦的時候也已經勒令關門。”
“但是曲芳齋的老板卻一直表示自己十分冤枉。他說那天之所以态度不好,是因為采購出了問題。那批地溝油做出來的桃酥也并不打算賣,而是他們要銷毀的。”
“既然要銷毀,為什麽做了那麽多出來之後才發現不對?被告是老把式了。”穆辭宿覺得這裏很矛盾。
“的确,可被告聲稱那天因為感冒遲到,所以把油倒進鍋裏的不是他,而是別人。至于他們負責采買的人,在采進這批地溝油的時候,聲稱這是這是最新開發出來的黑豆油。他用來驗貨的樣品也的确沒問題。因此一開始沒有在意。”
“但是做出桃酥之後,他覺得顏色不對,嘗了一塊,就立刻發現不對勁兒。再去看采買回來的油就發現自己是被騙了。”
“當時原告找上門的時候,他剛在後廚罵過,所以态度才很暴躁。”
“曲芳齋要擴店,所有的錢都放在擴店上了,這批油不能用他相當于損失慘重。”傅昭華将自己了解的細節說給穆辭宿。
“雖然合理,但是也太巧合了些。”
“公訴方也很謹慎,所以直接找了負責采買的人,可那個人表示是店長讓他就買這家的油。這下就沒法說了,畢竟那個賣地溝油的在聽見風聲之後就直接逃逸了,根本沒有抓到人。而且采買經過調查之後,也沒有查出具體疑點,只能先放他回去。”
“知道了。”穆辭宿把文件夾翻到第一頁打算重頭看。
傅昭華問他,“哥哥怎麽看這件事?正好是年末,不少人都買了曲芳齋的桃酥,現在網上鬧得很厲害。”
“還有第二家帶着确切證據說吃了桃酥出事的嗎?”
“倒是沒有。但是反應吃完不舒服的、拉肚子的卻有不少。這種沒有醫院診斷,但人家說的也挺有道理。當時沒在意,吃片藥就過去了。現在想想,卻是曲芳齋的桃酥有問題。”
“衆口铄金。”穆辭宿放下文件夾,“先去曲芳齋看看。”
“嗯。”傅昭華趕緊收拾了東西跟在穆辭宿身邊。
可偏兩人臨要走出大門口的時候,穆辭宿突然想起什麽,把傅昭華手裏的東西接了過來。
“哥哥?”
“圍巾圍好,我先去叫車,你在這等我。”
“沒事的。”傅昭華搖頭。
“不是怕冷嗎?入冬之後我覺得你手就沒暖和過,你這才幾歲。”穆辭宿邊說邊盯着傅昭華把圍巾系好,然後才出去打車。
但傅昭華看着穆辭宿的背影卻忍不住輕輕笑了。他覺得,穆辭宿對自己似乎比對別人都更多了許多細致的關心。
而他,很滿足于這樣細致的不同。
很快,車到了門口,穆辭宿給傅昭華發了條信息。傅昭華趕緊就跟出去了。
“哥哥,咱們先去哪裏?見當事人嗎?”
“不。”穆辭宿搖頭,“先去他家看看。”
“嗯。”傅昭華明白穆辭宿的意思。被告的訴求已經說的很明白,是無罪辯護。而這個案子公訴方的證據算是比較充分,态度也很謹慎。只有被告家屬至今沒有表态,以穆辭宿的習慣想先從這裏下手,也是十分自然。
根據資料顯示,曲芳齋老板一家人是以店為家,前面是店鋪,後面是他們自己家住的院子,因此傅昭華直接對司機說道,“去曲芳齋。”
結果卻被司機師傅給阻止了。
“去買桃酥?可別吧!得惜命啊!”那師傅雖然看見他倆從法律援助中心出來,可瞅着穆辭宿和傅昭華都挺年輕,一時間沒往接案子那邊想。就是單純熱心腸的提醒兩句。
傅昭華和穆辭宿對視,是穆辭宿開口接的話,“您也聽說曲芳齋的案子?”
“嘿!大燕京的誰沒聽過啊!”司機也是開了話匣子,“不瞞您說,頭元旦那兩天,我這車上打算買點心送人的都說這事兒呢!”
“有個單位負責置辦年貨的才叫一個倒黴。她是十二月份初向曲芳齋下的訂單,結果這邊桃酥都做好了到單位了,準備發了,出事兒了。這下可好,一單位好幾百盒子的桃酥都堆在那,都是她的不是。替挺大一大姑娘,上車就掉眼淚。”
“啧啧啧,都是造孽哦!”
“所以聊這事兒的這段時間都吃過他家的桃酥?”
“吃沒吃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罵的挺多。而且那家元旦那天就被查封了,你們倆往那跑可得撲空子。要我說沒多遠有個稻香村,送人零散買着自己吃都行。好歹是國營不是?這吃的啊,還是得講究個安全。”
“不是,我們是去辦案子。”
“呦!那是我眼拙了,看着您二位歲數不大沒想到都獨當一面了。”這麽說着,那司機又多打量了穆辭宿幾眼,“您看着挺眼熟,是上過電視?”
“沒有,興許人有相像吧。”穆辭宿說完就不說話了,那司機後面也識趣沒在繼續說。
趁着這會,穆辭宿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網上,關鍵詞搜索之後,一連串的全是謾罵。
“喪了良心了!”
“百年老店,百年地溝油,說不定燕京這頭最早用地溝油就是從他們開始的。”
“真得好好查查,都說他家桃酥吃完之後總念着。就幾塊破餅幹,怎麽就能那麽厲害了?說不準裏面還有別的什麽害人的玩意兒。”
再點開曲芳齋微博號和淘寶號,穆辭宿發現裏面全部都被差評和罵街淹沒了。
而淘寶公告也被官方改成因為食品出現問題,店鋪暫時查封。
還真的是很嚴重的,如此大的公衆輿論反映,穆辭宿可以在第一時間判斷出來,無罪辯護就是做夢。別的不說,就連現在一個出租車司機都能說出“甭買,惜命”這樣的話,可見事态已經發酵到了什麽樣的程度。
可偏這會車載廣播裏還播了這個新聞。
“曲芳齋老板已經被捕,根據記者了解,罪魁禍首已經求助燕京法律援助中心,懇求派出律師為自己做無罪辯護。”
“哎呦,無罪辯護。都毒死人了還在這做春秋大夢呢!這也是壞透了。”司機自言自語完突然猛地看了穆辭宿一眼,“您二位去辦案子該不是要去幫這位的吧!”
穆辭宿沒說話。
司機,“趁早別去,這種黑心肝的就應該讓他永遠坐牢!”
傅昭華聽不下去,想要說話。可穆辭宿卻按住了他的手,“師傅,有罪無罪,最後還得看法官宣判。”
“宣判什麽呀!人家老爺子都在醫院裏躺着了。歸國華僑,不缺錢,訛詐什麽的根本不可能。”
“不是,我瞧着你小夥挺精神一人,怎麽說話四六不分啊!”
傅昭華最看不了穆辭宿被人擠兌,直接就給怼回去,“法律是公民的法律,有罪無罪不靠輿論法庭。我也挺好奇一件事,如果那老板真的沒罪,您當衆給那老板道歉嗎?”
“道歉?我給殺人犯道什麽歉?下車!老子今兒還不拉了呢!”
“什麽東西!”
司機嘴裏不幹淨,傅昭華卻意外突然笑了,“勸您多留口德,免得日後是非。”
傅昭華語氣很冷,氣勢端起來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也帶着徹骨的涼意,司機一句話甭在嘴裏半晌沒接上,幹脆氣的一腳剎車停路邊了。
穆辭宿幹脆帶着傅昭華下車。然而在下車之前,他還是把要說的話說完。
“這案子第一現在并沒有定罪,還在公訴期。第二,即便有罪,也并非是殺人罪。可您這種無差別的對乘車乘客大肆宣揚不實信息,卻是真正的犯罪。”
“《憲法》第38條規定:“華國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诽謗和誣告陷害。”
“還請您自重!”
穆辭宿說起法律法條一向擲地有聲,不容置喙。那司機先被傅昭華搶白,又辯不過穆辭宿,最後只能啐了一口。
“呸!什麽垃圾東西!法都學到狗肚子裏了。”說完他一腳油門就走了。
傅昭華拿出手機就要投訴。倒是穆辭宿把人按住,“不用,直接發律師函。”
“?”完全沒有預料到穆辭宿會這麽直接,傅昭華臉上的寒意瞬間退去了不少。
穆辭宿,“為被告辯護并非是助纣為虐,而是從另外一種意義上維持律法公平。”
“犯了什麽罪,就應該因為什麽罪伏法。而不是不管什麽罪名都扣上殺人犯該判死刑的帽子。”
“更何況,咱們這位當事人可是在牢裏恨不得一死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說完,穆辭宿又叫了一輛車。這次他沒有再和車上的司機聊天,可即便如此,也并不代表這次對被告家屬的拜訪就是順利的。
剩餘的路程也就十多分鐘的車程。
這邊穆辭宿和傅昭華剛從車上下來,就眼見着曲芳齋大門口堵着一波人,歲數都不大,看着都是二十幾歲的小青年,有男有女。
而他們正中間卻圍着一對小情侶。男的臉上青了好幾塊,女孩卻要更慘,一頭長發被潑得全是膠水一樣的東西,兩人身上還有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近看像是那種炸了很多炸物的地溝油?而更過分的是,那些人竟然趁着男的不注意,一把薅住女孩的頭發,撕扯着往外拽。
“快!你這個殺人兇手立刻跪下道歉!”看着像是在直播,其中舉着手機那個幾乎把手機攝像頭怼在了女孩的慘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