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受害者變成施害者
是啊, 到底為什麽呢?分明徐大夫一家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現在卻要為曲茗的自殺負責。
穆辭宿沉默了一會,詢問徐大夫一家, “我有一個師姐,很擅長打這種網絡暴力的官司, 你如果願意的話, 我可以安排你們接觸一下。”
“什麽意思?他們這樣的……這樣的其實可以抓是嗎?”徐大夫的兒子一下子來了精神。
“對,可以的。網絡暴力的官司一直都能打, 只是立案原因并非是網絡暴力, 而是诽謗罪、侮辱罪、或者是侵犯人身權利這些當中的一條。”
“那我現在這個……”徐大夫兒子低下頭, 他很猶豫。他覺得自己應該打這個官司,卻又感覺自己仿佛沒有資格。
穆辭宿大概猜出他的矛盾心理,沒有在繼續逼問,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相關內容說出來,“不僅是你的,曲茗的也一樣。網上現在針對你們的這場網絡暴力, 已經構成刑事自訴案件範疇。”
“信息網絡诽謗他人,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 應當認定為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第一款規定‘情節嚴重’。”
“(一)同一诽謗信息實際被點擊、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 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的;”
“(二)造成被害人或者其近親屬精神失常、自殘、自殺等嚴重後果的。”
“所以你們不要對這類案子有誤解,這不是普通的民事案件, 是刑事案件。”
“那他們為什麽還敢這樣做?”
“因為刑事自訴類案件,非告訴不處理。所以很多被網絡暴力的人,并不知道要如何求助。另外就是取證相對困難且繁瑣。”
就像現在,如果真的開始打這個官司, 徐大夫一家就要先收集網上那些不實言論,并且開始逐一統計浏覽量, 來确定誰才是被控告的主體。
可往往很多時候,這個過程就足以把人逼瘋了。
穆辭宿拿出自己的手機登陸了微博。搜索頁面搜了一下徐大夫的兒子,滿屏幕都是帶着轉發的一句話,“殺人兇手。”
“警察還沒判定呢!你就着急推人家小姑娘去死了,心黑不黑啊!”
“軟文寫得挺好,節奏帶得飛起,出來道歉啊!!”
“人家姑娘死了!聽說是你媽給急救的,現在怎麽了?一家人湊在一起慶功呢?你家老爺子一直清醒不了就是你這個當孫子的幹了太多操蛋事兒。”
一字一句,都是戳心尖子的指責。可說白了,徐大夫兒子寫微博公開艾特315投訴,報警,這都是他的正常手段,最後把一切爆發出來,網絡現實雙重暴力曲茗,逼曲茗自殺的,難道不是這些網絡暴民嗎?
而現在,曲茗的自殺,卻讓他們再次把罪惡的黑手伸向了徐大夫一家。
沒錯,這就是鍵盤俠們最慣用的手段。作為正義使者的他們從來不需要道歉。只要把錯誤推到另外一個受害者的身上,再網暴一次,就能用新正義的英勇來彌補舊正義的失誤。
“簡單的截屏無法上傳到公證處,我現在來教你怎麽有效的保存證據。”坐到徐大夫兒子的身邊,穆辭宿手把手教他具體要怎麽操作。
可當那些話布滿屏幕的時候,穆辭宿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身邊小青年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在害怕。撲面而來的惡意,那些字的一撇一捺都只能組成一句話,就是你去死。
而當他看見其中一條找到他爺爺的照片,p成遺照的瞬間,徐大夫的兒子幾乎立刻摔了手裏的手機。
“他們怎麽敢?怎麽可以?一切都是我做的!不服氣找我啊!p我的遺照啊!這麽對待一個老人算什麽?”
“他們算什麽?”看着下面的轉發量一千二,徐大夫兒子眼圈幾乎一秒就紅了。
可還不止是這樣,在往下翻,還有他母親的,他父親的,當然還有他的。
一張張黑白照片呆滞的擺在相框裏,空曠的眼神仿佛都像是在邀請,邀請他真的去另外一個世界逛逛。
“該死!”“殺人犯!”“又蠢又毒!”這些詞語不停的在他腦海裏徘徊,那麽一瞬間,徐大夫的兒子真的有種就随了他們意了的想法。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身邊父母關切的眼神。
“穆律師……”他艱難的開口詢問穆辭宿,“如果我告,就告這幾個人,能告贏嗎?”
他問的是p遺照的這幾個。然而官司不是穆辭宿打,穆辭宿沒法給出答案。
可徐大夫的兒子卻格外執着,“就是如果,如果您來打,我這個官司能打贏嗎?”
他明白自己強人所難,可有些時候,如果沒有一點希望,他很難堅持下去。穆辭宿見狀,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鄭重其事的回複道,“能。”
“謝謝您。”徐大夫的兒子低頭朝穆辭宿道謝,原本激動的情緒也像是因為這句承諾慢慢平靜了下來。
就這樣,直到過了好一會,他才徹底冷靜下來,和說道那天的事情。
“所以你确定你的外公是沒有吃別的是嗎?“
”對。因為我外公有個特別的習慣,他不吃飛機餐,吃的東西都是他自己做的。肯定沒有問題。而且那個腹瀉的時間和程度,就只有桃酥了。”
“一開始我母親還懷疑是不是外公年紀大了,一時貪嘴才會這樣。但是後來确診之後,真的就是因為桃酥,我才會去要說法。”
徐大夫也把老爺子的醫生診斷報告拿給穆辭宿。穆辭宿看完也覺得很奇怪。
“您是相信曲芳齋那邊的說法是嗎?”多半是因為曲茗的事兒,即便是私下裏,徐大夫一家也不太敢随便說自己的看法了。
“曲愛國是我的當事人,他堅持喊冤,我就要為他尋求案子真相。這是我的職業操守。”穆辭宿簡單解釋,然後又仔細看了一遍老爺子的病例。突然一個細節引起了穆辭宿的注意。
時間,好像不對。
曲芳齋的桃酥賣得快,一般下午五點之前就會全部賣光。老爺子是晚上八點到的燕京機場。而徐大夫的兒子臨去之前買的桃酥,那個時間很有可能買不到啊!
穆辭宿轉頭問他,“你确定是從曲芳齋店裏買的嗎?”
“是啊!燕京就那一個店。”
“是店員交給你的?那個時間桃酥還有賣?”
“有啊!我就是在店裏買的。不,不對,似乎也不算在店裏?”徐大夫兒子的臉色陡然變得難看起來。
“可不會吧……那是大庭廣衆啊!”
當時就這麽湊巧,桃酥正賣到徐大夫兒子前面三個客人就賣光了。徐大夫的兒子出去給女朋友打了個電話抱怨倒黴。
“啊!!!怎麽辦?這下老爺子該打我了。都是昨天晚上浪的太過起晚了。”
結果他這頭剛放下電話,店裏出來一個挺慈眉善目的女人就把自己買到的桃酥遞給他。“我家離得近,想吃就來了。你家老爺子回來一趟不容易,拿去孝敬吧!”
徐大夫兒子記得聽清楚。這個女人就是買到最後一盒的那個。
“所以你是從她手裏轉買的?”穆辭宿抓住他話裏的重點。
“對,但我也是在店裏買的。我親眼看見店員交給她,然後她原方不動交給我的啊!”
徐大夫也急眼了,“那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警察問了那麽多遍,你怎麽不說這個細節?”
“我怎麽知道?大家都在店裏啊!你該不是想說桃酥沒有問題,是那個女人有問題?”
“不能确定,但你先不要着急,先把這件事告訴警察。剩下的事兒,我們會去查,你不要太有壓力。”穆辭宿趕緊朝着徐大夫搖搖頭,然後囑咐了他們一遍接下來要做的事兒。
“如果有可能,先不要上網了。今天有點晚了,明天一早我會讓我師姐聯系你,和你說具體要怎麽打這場網絡暴力的官司。”
終于撬開一個口,穆辭宿打算去看看能不能立刻調取曲芳齋那天的監控。上次去找曲茗的時候,穆辭宿記得曲芳齋的門口是有一個攝像頭的。
接下來,他又問了一些細節,這才準備離開。然而就在穆辭宿快要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徐大夫的兒子突然喊住了他。
“穆律師!”
穆辭宿回頭,徐大夫兒子追出兩步,紅着的眼裏滿是驚恐和畏懼,“如果真的是那女人下的手,所以是……是我害了曲茗是嗎?”
是他害了曲茗嗎?這個問題根本沒法回答。受到危害報警是人之常情。因為憤怒而去吐槽抱怨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曲芳齋并不是清者自清。當天的确有地溝油的發現。
可這個案子原本可以通過法律手段來得到最終答案,然而現在卻讓受害者也變成了施害者。
曲茗用命換來了一個翻轉輿論的機會,難道現在要讓徐大夫一家也用命換一個讓公衆閉嘴的機會嗎?
穆辭宿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是輿論把方向帶錯了。”
徐大夫的兒子沒有立刻回話,而是仔細的品了品穆辭宿這句話的意思,然後他才微笑着回應了一句,“我知道這是安慰我,但是謝謝您。如果兇手真的不是曲芳齋,我會為我做的一切贖罪。”
穆辭宿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怪,忍不住多看了徐大夫的兒子一眼。
可面前小青年平靜的表情卻讓他心裏越發覺得別扭。走出大門之後,穆辭宿想了一會,給徐大夫發了信息,讓他多注意孩子的情況。
得到回應之後,穆辭宿才算是徹底離開徐家,往警察局那邊去。
穆辭宿到了警局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他之前路上就約好了要拿到曲芳齋當天的錄像。
可說來也巧,竟然沒有。
“為什麽?”
“當時受害人報案,我們發現了曲芳齋廚房有地溝油,曲芳齋裏買東西的人很多了。不少人直接鬧了起來。攝像頭的硬件遭到損壞,所以也是沒有辦法。”
“麻煩您了,我知道了。”穆辭宿從警察局出來,琢磨着這一系列的事兒,總覺得蹊跷得過分。
可就算抓到漏洞,卻并不能靠此把曲愛國保釋出來。除非有什麽新的佐證。
可那是元旦前的事兒,時間已經過去半個月了。到底誰還能留着曲芳齋當時那批桃酥呢?
等等,不對!是有人留着的!穆辭宿陡然想起他和傅昭華第一次做出租車去曲芳齋的時候,那個司機提過一個單位的團購。
如果那批桃酥還沒有被處理,其實是可以拿回來檢查以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