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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拔刺 (1)

“我兒姓鄭。”

按理說,這話聽起來,梁程應該覺得很不舒服才是。

畢竟是心高氣傲的上古僵屍,自家主上被人稱之為兒子,那自己豈不是憑空的頭頂上多了個“太上皇”?

但賬,不是這麽算的。

這一切一切的起源,還是源自于自家主上鄭凡那天晚上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甭管儒釋道進廟拜拜不費事地原則,

在那個簡易地小供桌前磕了個頭。

沙拓闕石沒有子嗣,其部族沙拓部更是已經被滅。

他親自設的祭壇,是為了提前祭奠自己,祭奠生他養他的荒漠黃沙。

但因為自家主上的那一記磕頭殺,

導致自家主上成了沙拓闕石的“血食承繼”。

就像是民間逢年過節或者到了先人忌日時都會上墳燒紙擺貢品一個道理,

活人為逝者供奉血食,逝者于冥冥之中保佑活人生活平安豐順;

說交易,有點過于冷淡了,因為裏面寄托了很多的情感因素,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約定俗成的默契。

所謂的“求祖宗保佑”,其實就是這麽個道理。

也因此,沙拓闕石說“我兒姓鄭”,沒錯,因為鄭凡給他磕過頭,逢年過節的供奉從未短缺過,時不時的,鄭凡還會提着酒水小菜去找沙拓闕石聊聊天。

雖然沙拓闕石現在是一頭僵屍,但也的确救了鄭凡幾次了,僵屍可怕是可怕,但如果換正常人來選,想不想有這麽一個踏實的“僵屍幹爹”,估計大部分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喊想要想要想要。

梁程猶豫了一下,又折返回了宅子。

恰好鄭凡自己提了一壺酒自己切了一盤豆腐幹端着剛走出來。

看這架勢,是打算去找沙拓闕石唠唠嗑的。

畢竟今兒個發生了這麽多的事,相當于是和魔王們吵了一架,越是在這個時候,人就越是有傾訴欲。

梁程忽然覺得自家主上也是有些可憐,魔王們每個人都是心性堅韌之輩,也是經歷過足夠多的的風雨,所以哪怕薛三被打了一頓,其實薛三也能看得很開。

但鄭凡不是,鄭凡是一路奔跑着強行想要跟上魔王的節奏的。

“怎麽又又回來了?”

鄭凡笑着問道。

梁程沒掩飾,直接道:

“主上,屬下剛剛進階了。”

“哦,恭喜。”

鄭凡似乎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不顯得吃驚。

彼此之間,實在是太過了解了。

就比如薛三的這次逾矩,他想要達成的是什麽目的,鄭凡自然是清楚的。

“屬下血脈又恢複了一些,然後,現在屬下可以和沙拓闕石進行……進行僵屍之間的交流了。”

“嗯?可以幫沙拓闕石恢複麽?”

“目前可能還辦不到,但應該可以為他做點事情。”

“你是大僵屍,具體能做到哪一步自己都不懂?”

面對這個問題,梁程依舊回答得很是真誠:

“主上,在變成僵屍前,屬下其實已經很強了,變成僵屍後,屬下直接就是上古大僵屍,所以,下級別僵屍到底有什麽不同,有哪些能力限制,屬下真的不是很清楚。”

“………”鄭凡。

實話,往往最傷人。

梁程話語中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我出道即巅峰,

就像是人家十一二歲就考上大學的天才,

你硬要他去說初中生活高中生活如何,人家是真的不知道啊。

“走着,咱們一起看看去。”

“是,主上。”

………

因為平野伯府還沒修建好的原因,所以适合沙拓闕石棺材待的地下室還沒空出來,在這座臨時宅子裏,沙拓闕石則被安置在後宅最偏僻的一間屋子中。

當鄭凡和梁程過來時,發現魔丸帶着小侯爺早就已經來了。

棺材蓋被彈飛,沙拓闕石氣息洩露的動靜,鄭凡這個武夫可能沒感應到,但魔丸這個靈魂體則不可能不被驚動。

屋子裏,

小侯爺正坐在棺材邊緣位置,距離沙拓闕石很近很近。

你只能說,

到底是魔丸帶的孩子,當真是生冷不忌;

別的帶娃阿姨,帶着小孩子看看貓貓狗狗還得擔心別被小動物給抓撓到了,結果在魔丸這兒,是直接帶着娃來和一頭僵屍進行近距離地接觸。

這可比把孩子放在老虎籠子裏更危險無數倍的事兒。

另一方面,也只能感嘆靖南侯的兒子,這命,果然是真硬啊。

別的小孩碰到點髒東西,被稍微驚吓一下,可能就被祟上了,生一場病;

小侯爺則自小就是鬼陪着玩,在棺材上爬行,偏偏胃口賊好,吃嘛嘛香。

當鄭凡進來時,坐在棺材裏的沙拓闕石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鄭凡。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你能感覺到,他在注意着你。

沙拓闕石曾和魔丸互動過,因為魔丸是鄭凡的“兒子”。

沙拓闕石也曾為保護小侯爺出手擊殺過來犯賊人,因為小侯爺是魔丸的“幹兒子”。

你曾為我磕頭,

我護佑你子孫一脈。

沙拓闕石做到了。

他無論生前身後,都是重喏守信的人。

梁程張開嘴,喉嚨內發出陣陣沙啞的摩擦聲,其眼眸更是泛起陣陣綠色,宛若鬼火幽冥。

似乎是受到梁程的牽引,沙拓闕石嘴巴也張開,開始發出沙啞地回應。

少頃,

梁程開口道:

“主上,他現在意識還很混沌,但可以嘗試去問一些問題。”

鄭凡點點頭,道:

“問他想要什麽。”

總不能老是心安理得地承人家的情,如果可以,鄭凡也希望可以為他做些什麽。

梁程開始詢問沙拓闕石,

過了一會兒,

梁程回應道:

“主上,他說黃沙、羊群、綠洲………”

“他說的是這些麽?”

“屬下猜測出來,是這個意思。”

“哦。”

鄭凡嘆了口氣,道:

“他是想家了。”

逝者,所需要的是入土為安,所追求的,是魂歸故裏。

這是天性,萬物萬靈的本能。

年少離家,年老還鄉,這是人的一生所追求的一種輪回,也是一種歸宿。

沙拓闕石的家,在沙拓部,只不過那個部落已經被滅族了。

但他的家鄉,在荒漠。

鄭凡心裏有些愧疚,

因為自己的關系,沙拓闕石被自己從荒漠帶到了虎頭城,再從虎頭城帶到了翠柳堡,再從翠柳堡帶到了盛樂,然後,繼續往東,帶到了雪海關。

自己是每換一個地方都升官發財了,勢力也是越來越大;

但對于沙拓闕石而言,則是距離自己的家鄉越來越遠。

“主上,這只是他現在極為單純地想法,因為他現在的意識,還不夠成熟。”

“但這也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鄭凡嘆了口氣,繼續道:

“以後,我會幫他重建一個沙拓部。”

梁程點頭道:“這是應當的。”

就在這時,瞎子走了過來。

他其實不需要通傳,因為精神力稍微掃掃就能得知鄭凡現在位于宅子的哪個位置。

瞎子走了進來,先注意到了梁程,嘴角不由得勾勒出一抹弧度。

這一波,

當真是老實人大翻身啊。

傻乎乎的鐵憨憨樊力,

這頭冰冷冷的僵屍,

居然是最先晉級的兩個人。

所以,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人設這玩意兒,不能全信。

“主上,玉盤城那兒送來的軍情。”

鄭凡轉過身,看着瞎子,問道:

“怎麽了?”

“大皇子的嫁妝,也就是柯岩部,近三萬部族,已經在過望江了,送信時,應該在渡江,現在咱們既然收到這信,想來那支部族這會兒應該已經過完了,甚至已經在繼續東進途中也說不定。”

“這麽快?”

這一萬蠻族鐵騎,可是鄭伯爺日思夜想的存在。

雪海關多出這一萬鐵騎,無論是北上雪原還是去鎮南關那裏在楚人面前溜達溜達,就都能變得從容了。

不像是現在,只能埋頭建設,各方面都顯得捉襟見肘。

自己建設,自力更生,固然是必須要堅守的原則,但既然你身邊有可供你劫掠的對象,不去做一些血腥罪惡的原始積累還真有些對不起自己。

同時,掌握了這一萬蠻族鐵騎後,鄭伯爺雖說不能去和李富勝這種鎮北軍總兵麾下實力相媲美,但也能穩穩坐上大燕總兵官二線梯隊了。

這裏不談爵位,只談麾下兵馬的數目。

鎮北軍六鎮兵馬,三十萬鐵騎,每一鎮總兵下面也就是有近五萬騎兵,就算再刨除一些雜餘,四萬是肯定有的,鄭伯爺現在才只有他們一半。

當然了,這幾年南征北戰,鎮北軍也是損耗極大,但人家新兵補充也快啊。

鄭凡看着瞎子,道:

“帳篷和接應用的物資即刻開始準備,相配套的保障工作,必須跟上來。”

瞎子點點頭,道:“主上,這裏還有一封戶部來的公文,今年上半年戶部押解到咱們雪海關這兒的錢糧名目在這裏。”

說到這裏,瞎子笑道:

“主上,是實額。”

“實額?”

燕國對晉地駐軍的錢糧供給,向來只有五成,有的地方還不到,缺額就得靠地方将領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按理說,雪海關這邊位置關鍵,需要支援的地方也多,但能給個七成多就算很夠意思的了。

實額,就是沒絲毫折扣,全給你。

就算是在後世,這種專款錢糧這類的,從上面落到地方也免不了雁過拔毛的現象,更別說是現在了。

“主上,而且不僅僅是實額這麽簡單,這裏面運輸途中的損耗也被補上了,同時,錢糧部分的品類以及各類辎重,怎麽說呢,如果翻算下來,比原本所謂的實額還要多出個兩成多。”

所謂的“錢糧”,并非只是單純地指銀子和一個種類糧食,裏面有太多可以做手腳的門道。

這一點,鄭凡相信瞎子和四娘是精通的,但既然瞎子說,這次實打實的飽滿,也就是意味着,戶部這次押解過來的錢糧,足足比過往成例,多了近三倍。

“誰負責的?”鄭凡馬上品味出了其中道道。

身為在外領兵的軍閥頭目一枚,自然清楚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尤其是這種“匪夷所思”的高強度奶,

非親非故的,人憑啥對你這麽好?

就算這是國庫支出,但管國庫的畢竟也是活人不是?

瞎子又默默地取出一封信,道:

“主上,這是和戶部文書一并來的,是六皇子的信。六皇子如今觀風戶部,大概意思就是戶部實習生,但很顯然………”

下面的話,瞎子沒說,但大家肯定都能懂。

鄭伯爺深吸一口氣,

又緩緩地吐出,

情不自禁地撐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道:

“這奶得,真舒服。”

瞎子附和道:“可不是,以前六皇子只能依靠自己的生意來支援我們,如同那涓涓細流,解渴能用恰如其分;

現在,是在支使着國庫來支援咱們,這奶量,就很舒服了。”

“給小六子回信的事兒,還是你去辦吧。”

“是,主上。”

“另外,再給靖南侯發一封信,問候一下。”

靖南侯人在奉新城坐鎮,但整個三晉之地到底誰說話最好使,連三歲孩童都知道這個答案。

所謂的問候一下,意思就是催一下從穎都那裏發出的錢糧,是不是也該到了?

同時,等戶部的錢糧押送過來時,也得請侯爺幫忙照看一下,那可是姓“鄭”的東西,可不能給人扒拉分走喽。

既然身為親信,那自然得有親信的待遇不是。

“是,屬下明白了。”

這時,梁程開口問道:

“主上,既然柯岩部已經過望江了,那是不是應該派遣一支人馬去接應一下?”

鄭凡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

“叫金術可領一千騎去,他是蠻族人,好溝通一些。”

聽到是指派金術可去接應,

梁程和瞎子二人心裏自然都明白過味兒來了,

這小子先前一出忠心的舉動,沒白演,這路,是又走寬了不少。

既然說到這裏,

鄭凡就又對梁程道:

“出兵雪原的事兒,就先暫緩吧,等蠻族騎兵到了再計劃出一個新方案。”

之前說帶兵去雪原,其實是為了散心和出氣。

不過鄭伯爺畢竟不是周幽王,軍國之事和個人喜好孰輕孰重還是分得開的,既然用不了多久自己可動用的兵力就能翻倍,那這時候再去打草驚蛇無疑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是,屬下明白了。”

“對了,瞎子,你抓緊點和那個野人王,把作戰計劃給制定一下,再着手準備對那一晚蠻族騎兵的思想政治教育。

最遲入秋,我們必須對雪原來一次大的攻伐,否則雪海關內外這麽多的人口,不好好劫掠一番,下一個冬天可就很難過得舒服了。”

“主上放心,屬下會辦妥當的。”

“行了,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是,主上。”

“是,主上。”

瞎子和梁程走了出去,一個拿着魔丸所在的石頭,一個抱着小侯爺。

走到外面後,

瞎子敲了一下手中的石頭,調侃道:

“一個憨憨,一個僵屍,都進階了,你這個親兒子,得等到什麽時候?”

魔丸沒搭理瞎子的挑撥離間。

梁程懷裏的小侯爺伸手在梁程身上摩挲着,他能感知到梁程的皮膚和普通人的不同。

“呼………”

瞎子搖了搖自己的腰,又道:

“是那個樣子吧?”

問的是進階的法子,是不是那種。

梁程點點頭:“我還以為你會借故留下來的。”

“真心話,一天被幾個人說,總會膩的,就像是雞湯,短時間內喝多了,肯定會膈應,咱不急,等主上那邊的感官情緒稍微冷卻冷卻我再上。

畢竟,要是一次性沒成功,同樣的真心話,說第二遍時,肯定也是會讓人乏味的。”

瞎子倒是将一切都盤算好了。

“你心裏有數就好。”梁程不會為瞎子去擔心什麽。

“其實,咱們幾個倒是好的,你知道最難的是誰麽?”

“薛三?”

“三兒這次是栽了,但問題不大,最難的其實就是我手裏這位加上四娘,一個是親兒子,一個是枕邊人,知道為什麽這次他們反而沒能最早成功麽?

因為越是親近的人,越是難以說出真心話。”

說着,

瞎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容易紮心。”

“嗡!”

魔丸飛起,直接砸向了瞎子的頭部!

瞎子沒躲避,甚至沒反抗,就站在原地,直接喊道:

“阿程救我!”

“啪!”

梁程伸出手,抓住了那塊砸向瞎子的石頭。

如今已經占據實力優勢的梁程,對付魔丸,難度并不是很大,當然,前提是大家只是普通級別的動手沒生死相向。

瞎子不慌不亂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子,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話多惹人厭,反而繼續道:

“紮心是紮心,但任何事情都有兩面,關系親近的人之間,傷口其實更容易愈合。”

随即,

瞎子彎腰,臉上前湊,伸手在魔丸所在石頭上戳了兩下,

道:

“你當主上不清楚四娘對他不是那種純粹的男歡女愛之情麽?”

頓了頓,

瞎子又道:

“你當主上不知道你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帶孝子麽?”

……

屋子裏,

先前坐着的沙拓闕石已經又躺了回去,閉上了眼,一動不動,真的像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屍體。

鄭凡親自為其将棺材內的墊子和枕頭給調整了一下位置,再幫其将那條名貴的絲綢毯給蓋好。

随後,

鄭凡席地而坐,

對着棺材,

擺上酒菜,

兩雙筷子兩個碗。

等到估摸着外頭的瞎子和梁程他們已經走遠了,

鄭凡端起酒杯對着棺材,

道:

“咱先走一個。”

……

柯岩部的遷移隊伍正在行進中。

在隊伍的南北兩側,各有五千靖南軍騎兵做陪護。

這是這支部落從北封郡入燕境以來一直所有的待遇。

數百年來,有不少蠻族部族遷移進燕國,甚至也有蠻族在燕國朝堂做官的,但類似柯岩部這種大規模的部族遷移,還是第一次。

柯岩部首領柯岩牟騎在馬背上,手裏揣着一個酒嚢,裏面裝着的是馬奶酒。

他是一路來一路半醉,部族遷移途中,凡是需要族長出面打交道的事情,都是由其長子柯岩冬哥來負責。

燕國境內和晉國境內的風土,确實比荒漠要好太多,但荒漠是他的家鄉,如果不是為了全族上下老幼考慮,他柯岩牟是絕不會接受遷移的條件。

而且,

還是作為蠻王陪嫁自己女兒的嫁妝!

但,真的是沒辦法啊,人,總是要活着的。

柯岩冬哥策馬來到自己父親身邊,禀報道:

“父親,今日又有數十族人生病了。”

這般遠距離的遷移,水土不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僅僅是族內老幼,甚至是族內的勇士都難免生病。

“送去祭祀那裏照顧吧,另外,再求求燕人,讓他們再派遣一些大夫過來給我族人治病。”

“是,父親。”

“冬哥啊。”

“父親?”

“以後這些事情,你就不用再來找我彙報了,你已經成年了,你是柯岩部的少主,是我柯岩部未來的領頭羊,你應該學會用你自己的智慧和勇敢,帶領族人們前進了。”

無論是中原王朝還是荒漠蠻族,子嗣之争永遠都是很禁忌很敏感的話題,因為這涉及到最根本的權力争奪。

但在柯岩部卻是一個例外,因為柯岩牟是從自己哥哥手裏接管的柯岩部,而他這裏,只有柯岩冬哥這一個兒子,其餘的,全是女兒。

所以,柯岩部在未來繼承人的問題上,別無選擇。

隊伍經過燕京時,柯岩牟得知當今燕皇陛下居然有七個兒子,他非但沒有嫉妒,反而有些可憐這位燕皇。

當然,這些話是不能随便說出口的,因為昔日的燕人皇帝,如今也成了自己頭頂上的皇帝陛下。

柯岩部入燕,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有機會回到荒漠故土上去了,所以,全族上下,不得不仰仗燕人的鼻息過活。

同時,燕人也明顯地不信任他們,将他們從西邊遠遠地遷移到最東邊的雪海關不說,一路上,無論隊伍遷移到那裏,附近都有不下一萬燕國騎兵的跟随。

雖說柯岩部也能夠組織起萬騎勇士,但畢竟全族老幼女人都在這裏,是不可能也不敢去和燕人起什麽沖突的。

“父親,您就如同荒漠上的蒼鷹一樣,還很健壯,再說了,我族內還有七名長老,你們擁有過人的經驗和智慧,我還需要向你們學習。”

身為唯一的繼承人,柯岩冬哥說這些話,倒不是在虛僞的客氣。

既然是獨生子,他需要着急什麽?

該是自己的,那必然就是自己的。

就算自己老爹現在再生出一個兒子來,因為年齡差距太大的原因,也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威脅。

當自己的地位得到确切保證時,自然會讓出更多的心思為公考慮。

“呼………”

柯岩牟笑了笑,搖搖頭,又揚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馬奶酒。

“冬哥啊,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雪海關那兒,能不能給我們準備好族人生活的糧食,一路遷移,部族內除了戰馬得以保護得比較好,至于其他的牛羊群,已經在路途上消耗得差不多了。

若是雪海關裏的那位燕人伯爺無法提供給我們足夠的糧食和皮帛,今年的冬天,我部族将很難很難了。”

牲畜群對于荒漠蠻族而言,是一種生産資料,和中原百姓的田地一樣,如今牲畜群因為遷移的關系凋零得差不多了,總不可能讓部族人去學種地吧?

就算是種地,現在這時候也來不及了。

柯岩冬哥倒是顯得很平靜,直接道:

“父親,這個不用擔心,不是說雪海關北面就是雪原麽,雪原上的野人也是放牧的,我們缺牲口,等到時候兒子帶着族內勇士去搶野人的去!

大不了搶回來的東西分幾成給那位雪海關的燕人伯爺,咱總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族人餓死凍死。”

蠻人瞧不起野人,這是一條真真實實存在的鄙視鏈。

哪怕野人曾肆虐過晉地,但蠻族依舊覺得野人不算入流。

“冬哥,等到了雪海關後,切忌妄動族內勇士,否則,會出大問題的。”

“父親,您在擔心什麽我清楚,我們願意為燕人賣命,但燕人前提是不能讓我們餓死!”

“不管怎麽樣,你的脾氣得好好改改,我族既然內遷,做任何事情,都必須小心翼翼。”

“我知道的,父親,我不會主動去招惹燕人。”

近百年來,因為鎮北侯府和鎮北軍的原因,荒漠蠻族對燕人,其實是帶着一種恐懼的。

“嗚嗚嗚嗚!!!!!!!!!!”

就在這時,

一聲聲號角忽然響起。

緊接着,原本護衛着柯岩部的兩支靖南軍騎兵忽然振奮起來,開始了加速。

這一突發變故使得柯岩部一陣慌亂,

柯岩冬哥下意識地認為燕人打算動手,當即就想要舉起自己身上的牛角召集族內勇士聚集在自己身邊準備迎戰。

“放下!”

柯岩牟一鞭子抽過去,将自己兒子手中的牛角抽落。

“燕人如果想對我們動手,需要等到現在麽!”

與此同時,

從東邊,一隊隊燕人騎兵馳騁而出,高舉着黑龍旗幟的燕人騎士毫無顧忌地穿行于柯岩部的行進的隊伍之中。

“父親,到底是怎麽回事?”

柯岩冬哥現在倒是可以看出來燕人這不是要作戰的意思。

柯岩牟将自己手中的酒嚢丢在了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帽子戴上,緩緩道:

“我們經過穎都時,不是說想去拜見燕人的那位和北侯齊名的南侯麽,結果人家不在穎都,在望江東面的奉新城。

現在咱們已經過了望江了,你說,咱們前面會是哪位燕國貴人?”

說着,

柯岩牟又伸手指了指四周外圍陷入興奮的靖南軍騎士,

“除了那位燕人南侯,誰又能讓這些燕軍這般興奮?”

柯岩部能成為蠻王的眼中釘,其頭人柯岩牟自然不可能是酒囊飯袋,在看見這些燕人騎士一個個興奮的模樣後他就清楚了那位燕人南侯在燕軍之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麽崇高。

就是自己身為部族頭人,頂多也就掌握兩三千嫡系兵馬,而那位燕人南侯,卻能夠讓這些燕軍士兵發自內心地去愛戴,僅僅是見其一面,都能讓這些士卒覺得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此等威望………

柯岩牟眯了眯眼,

此時,

這位柯岩部頭人心裏閃現出的居然是,

若是這位燕人南侯想要造反,我部族若是追随他,等到其成功後,我部族能否獲得重返荒漠的機會?

不能怪柯岩牟會想到這個,因為離開荒漠到現在,他沒日沒夜,都在承受着背井離鄉的苦悶和屈辱,回家,已經成了他的心結。

“靖南王駕到,爾等跪下迎駕!”

“靖南王駕到,爾等跪下迎駕!”

“靖南王駕到,爾等跪下迎駕!”

一聲聲厲喝從靖南軍騎士口中發出。

雖說朝廷的旨意早就已經下來,削去靖南王王爵,再度落回侯爵。

但這些靖南軍士卒可不會去改口,既然當了王爺,那就永遠是王爺,咱們就喜歡這麽叫,你朝廷管得着麽你?

要改口不叫王爺也可以,

那就只能改口叫陛下!

“冬哥,召集族內長老,随我一起去拜見燕人南侯。”

柯岩部的反應很是溫順,不僅僅是族人們在看見王旗後馬上跪拜,其族內的一衆貴族長老也都在頭人柯岩牟的帶領下,卸去自己的兵器,離開自己的戰馬,很是恭敬地來到了臨時設立的軍帳前。

軍帳外,有兩萬靖南軍騎兵蓄勢待發,而外圍,還有一萬多騎兵正在游弋。

東征大軍驅逐野人和楚人的戰事剛剛結束不久,雖說燕軍也算是損失慘重,但一場場大捷為這支兵馬所鑄就的士氣和自信,那可是實打實肉眼能夠瞧出來的!

且在戰後,靖南侯将三晉之地除了李富勝和李豹那兩部原本歸屬于鎮北軍的兵馬放過了,其餘兵馬,無論是東征軍的其他成分還是晉地的兵馬,全都進行了整編,編入了靖南軍體系之中。

也因此,可以說燕軍在上一戰之中的損失确實還沒彌補過來,但靖南軍,絕對是更加強盛了。

看着這整肅的軍容,

柯岩牟深吸一口氣,人還沒進軍寨,就在栅欄外,就直接跪了下來。

“柯岩部頭人柯岩牟,率族人,叩見靖南侯王爺,王爺千歲!”

頭人都跪了,其身後的柯岩冬哥等長老和貴族也都一齊跪伏了下來。

柯岩冬哥距離自己父親距離很近,跪下後忍不住小聲道:

“燕人這是要殺一殺我們的威風麽?”

擺出這麽大的陣仗,又不是作戰,自然就是威懾了。

這種手段,在荒漠上其實也很常見,有時候兩個部族出現矛盾時,實力強大的那個部族往往會選擇先派出自己族內的勇士組成軍隊到敵對部族那裏去逛一圈,若是實力差距懸殊,敵對部族也會因此選擇退讓。

柯岩牟搖搖頭,小聲急速回應自己的兒子道:

“不是的,你當燕人的這位南侯很閑沒事做麽,需要特意到咱們面前來擺譜誇耀?要知道,他可是和那位北侯平起平坐的。

他這是特意給人撐腰,給雪海關那位伯爺撐腰,據說那位伯爺是他的親信,看來真的不假。

身為主子,居然願意特意出來一趟為自己的手下撐場子拔刺。

這樣想來,咱們到了雪海關後,巴結好那位燕人伯爺,部族的日子,應該不會太艱難了。”

“替人撐腰?”冬哥愣了一下,他到底還年輕,比不得自己父親在這些事情上的反應快。

“咔嚓…………咔嚓…………”

軍寨的門被打開。

“奉王爺令,召柯岩部頭人觐見!”

一名傳令兵策馬奔馳而過。

柯岩牟等人站起身,排着隊伍,走入了軍寨。

一頂帥旗豎立在軍寨中央,

在旗幟西側,躺着一只體态威嚴的貔獸,

而在旗幟下方,

一張帥椅上坐着一名身着鎏金甲胄的威嚴男子。

男子原本是閉着眼的,

但當其睜開眼目光掃過來時,

即使身為年輕人頗有些心高氣傲的柯岩冬哥在此時也不由得慌亂害怕起來。

這種氣勢,這種威嚴,

自己的父親,

根本就和對方沒法比!

柯岩冬哥記得自己當年曾見過蠻王,可能,也就只有蠻王,才能在氣勢上不遜于眼前這位燕人南侯吧。

最重要的是,柯岩冬哥還清楚,眼前這位燕人南侯不僅僅領兵打仗無人能及,其自身,更是一名真正的強者勇士!

就算不調動一兵一卒,對方想要殺自己,也輕輕松松。

柯岩牟當即下拜:

“荒漠賤民柯岩牟參見靖南王爺。”

說着,

柯岩牟再度跪下參拜,

但這次用的,

是五體投地的參拜方式。

一衆柯岩部貴族沒人敢嚷嚷或者表露出絲毫不滿,

也都有樣學樣,

對田無鏡行大禮。

“柯岩牟。”

“賤民在,請王爺吩咐。”

田無鏡站起身,緩緩地走了過來。

他的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一樣,帶來極為可怕的壓力。

而那因為沒有戴頭盔散落在外的白發,更是讓人見之膽寒。

柯岩部族人遷移時,可是見過望江邊上野人的京觀以及玉盤城下楚人的萬人坑的,

這些,

可都是出自眼前這位男人的手筆!

終于,

當田無鏡走到柯岩牟面前時,

柯岩牟的臉上,已經在滴淌着汗水了,其身邊的兒子柯岩冬哥更是不堪,身體已經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畏懼,

這是真正的畏懼,

最為原始的畏懼!

就像是荒漠上的羊群畏懼野狼一樣,

在這個男人面前,

他們這些荒漠的勇士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那一頭頭真正綿軟無力的羊羔。

田無鏡負手而立,微微低着臉,看向跪在柯岩牟身側的柯岩冬哥,道:

“這是你兒子?”

“啪!”

因為提到自己,

柯岩冬哥直接癱軟在了地上,随即想要重新跪起來,卻一時間手忙腳亂,反而變成了在地上撲騰,可謂是狼狽至極。

但其周圍的柯岩部貴族們沒人敢嘲笑他,因為他們自己,也在牙關打顫。

四周靖南軍甲士繼續持兵戈站立筆直,營造出真正的精銳殺氣。

只有匍匐在那裏依舊悠然自得的貔貅旁若無人地打了個呵欠,

它是知道的,

這裏,

不僅僅是有數萬靖南軍身上散發出來的百戰煞氣,

它的主人,

更是主動釋放出了身為三品巅峰武者的恐怖氣息,

雙重作用之下,

眼前這群蠻人怎麽可能支撐得住?

貔貅吐了吐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身為坐騎,理所應當是主人最為親近的人。

但不得不說,此時它有些吃那個在雪海關的那位的醋了。

“回王爺的話,正是犬子,柯岩冬哥。”

“哦。”

田無鏡點點頭,繼續道:

“本侯身邊,缺一些武将,素來聽聞蠻族勇士能征善戰,作戰勇猛,本侯一直眼熱。”

柯岩牟聽到這話,

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時,

他就直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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