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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終章 (1)

楚地,

穎城;

一輛馬車,緩緩地駛至一家名叫“醉生樓”的酒樓前。

這家酒樓不是什麽老字號,但近些年來,在郢城卻很是有名。

醉生樓的“醉”字,其意是裏頭的醉蝦醉蟹可謂一絕,吸引食客前來,近外老饕,更是絡繹不絕。

“阿爺,阿奶,到了。”

一童子小心翼翼地掀開車簾禀道。

馬車內,

坐着一男一女,都是中年已過,模樣卻還不及老的年紀。

女的保養很好,唇下有痣,氣色卻很紅潤,着一件紅色的襖子,看起來很是喜慶。

男的披着一件狼皮外袍,發式梳得嚴謹,可其中卻有半數是白發。

童子殷勤地先行下車,在下面擺好踏腳凳,先攙扶自家阿爺下了車,要攙扶阿奶時,阿奶擺手笑着說不用,随即卻又接過阿爺的手,攙扶着下來。

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對很恩愛的夫妻,彼此眼角之間,都有着相濡以沫的痕跡。

“是這兒了麽?”婦人問道。

“是這兒了。”男人回答道。

酒樓門口,挂着白燈籠,披着黑紗。

今日酒樓裏的生意,也比往日少了兩三成。

同樣的情況,可不僅僅是這座“醉生樓”,街面上所有的酒樓茶社基本都是這個情況。

皇帝駕崩的消息,傳至郢城,昔日的郢都全城缟素。

郢城內的官員和有頭有臉的人家,都很自覺地禁了不必要的活動,市面上,自然也就因此冷清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隊巡城司甲士從這裏經過,似是在沿街檢查商戶的門口“國孝”規制,行至醉生樓前時,停了下來。

倒不是說醉生樓前的布置有什麽疏漏,而是為首的巡城司校尉看見了站在門口馬車旁的夫妻二人。

女子身上着的襖,是燕地女子冬日最流行的樣式,照應燕地女子體格大的特性,外加不似乾楚樣式那般呆板,更适合勞作活動。

男子的發式,對于這位校尉而言,可謂極其親切。

燕人不重發式這不假,尤其是打從晉東流行起寸頭之後,燕地兒郎普遍喜歡這種精神頭十足的發式,但燕地老人,卻會在上了年紀後,重新蓄一點發。

對于他這個在昔日楚國國都當差的人而言,平日裏看得最多的就是楚人的兩鬓發式,再見這種燕地老者發式,讓他下意識地想到了遠在三石郡的父親。

只是,當其想上前攀談時,卻有一人橫身于其前,持一塊令牌。

這名燕人校尉看了一眼令牌,默默地退下,沒有上前打招呼。

陸冰收回令牌,回到男人身邊。

當年,四大國并立時,撇開三晉之地早已分家不談,大燕的密諜司只能排乾國銀甲衛以及楚國鳳巢內衛之後。

現在,大燕密諜司是排第一了,當之無愧的第一,因為乾楚,已經被大燕的鐵騎給滅了。

不過,作為密諜司資歷最高的活化石,陸冰自然是看見了先前那名燕人校尉的目光到底是在哪裏徘徊。

“爺,楚人的發式……”

男人擡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陸冰馬上閉嘴。

正欲往裏走時,男人卻又停下腳步,看向陸冰;

他是自己父皇的奶兄弟,按輩分,自己得喊他一聲叔。

臨了到頭,于情于理,也該與他多說些什麽。

“變發式易,變人心難,這些年來,很多大臣都向朕上過折子,意思是乾楚之地,要剃發易服,一應仿我大燕制式,方才能收人心,定社稷。

朕一直壓着,沒準。

其實就是我大燕的發服以及各種風俗時節,又哪裏算得上是原汁原味呢?

晉東之風興起,迅速風靡三晉之地,再外延至老燕地。

禮數禮教這種東西,平時拿起來當場面話說說這沒事兒,可卻不能硬往裏頭套。

大燕朝,不是一種燕人的大燕朝,朕,也沒興趣做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燕皇帝。

你覺得楚人發式奇怪,看着不舒服,這很正常,可你為何覺得你陸家那些個小子從軍時留個寸頭卻又沒什麽好說頭的?

看不順眼的,不是發式,也不是衣服,而是人心。

天下凝一,凝的是人心,而不是凝的衣服,凝的發式。

有些話,臣子可以提,臣子沒錯。

但皇帝,卻不能真的往這裏頭去想。

乾人的文華,可以拿來用;

楚人的禮,也能拿來用;

大燕的軍制,可以繼續繼承。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為君者,合該有如此大氣魄。”

陸冰默默地彎腰,他知道,這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該說的,朕之前都說過了,該寫下的,朕也寫下了,臨了入這門前,朕還能再說個幾句。

不是放不下這天下,也不是放不下這江山,

純粹是放不下我那個兒子。

先前的話,原封不動,說與新君聽。”

“臣遵旨。”

姬成玦轉身,牽起何思思的手,夫妻倆,一同步入了酒樓。

“來了,客官,您點些啥?”

酒樓小二馬上上前詢問。

過了門檻的姬成玦與何思思面向門外站着的陸冰等一衆人,

向陸冰揮了揮手:

“叔,就送到這兒了,您回。”

陸冰等眼裏噙着淚,轉身,離開。包括那小孫子,一邊回身一邊直接哭了出來。

姬成玦的目光,則落在酒樓門檻上;

這一刻,其身旁的何思思,昔日的大燕皇後娘娘,感覺自己的丈夫,仿佛一下子又年輕了二十歲。

大燕皇帝龍體不适,得疾駕崩,皇太子姬傳業,以太子之身,奉遺照,入繼大寶。

三日後,皇後思念成疾,追随先帝薨逝。

國喪的消息,才剛剛傳到郢城,可誰又能曉得,正讓整個諸夏哀悼的大燕先皇和先皇後,此時卻好生生地,站在這兒。

姬成玦伸手,很是親昵地摟住何思思的肩,

不顧什麽禮儀以及大衆之下,

對着媳婦兒的耳垂就是一咬,

道:

“媳婦兒啊,過了這道門檻,咱就算徹底安生了。”

“怎麽,你還怕你親兒子不會放過你?”

“不要以常理去揣摩皇帝,現如今,他先是皇帝,再才是我兒子。”

有一句話,

姬成玦沒說,

因為當年,就是他親手,将匕首紮進自己父皇胸膛的。

而當時,

傳業,

也在陸家。

自己提前以“假駕崩”得以悠閑,算是給他提前讓路了,可等到他真的坐上龍椅後,再回念自己這個父親,保不齊某個夜裏,忽然做一個夢,就會覺得不安生。

傳業,

姬成玦是信得過的,

他信不過的,

是皇帝。

好在,

普天之下,

還是有一個地方,

能夠讓自己這個“太上皇”得以無憂無慮地安享餘生。

“二位客官,您們是吃飯還是住店?”

店小二再次陪着笑臉問道。

“吃飯,也是住店。”

“得嘞二位貴人要點啥,本家的醉蝦醉蟹可是……”

“半只烤鴨,配半鍋燒貼玉米餅子,佐大澤香舌去膩。”

“這……”

“吩咐下去就是。”姬成玦擺擺手。

“是,是,二位貴人稍等。”

小二下去傳菜了。

姬成玦與何思思一起坐下。

左手邊桌上,坐着一群江湖游俠一般的人物,男女都佩劍;

只不過,他們每一把劍的劍鞘尾端,都挂着一條紫色的彩穗。

當世江湖,

也是四大劍客并立。

乾地陳大俠雖已半歸隐,可現如今,早就取代百裏劍,成為乾人心目中的某種象征;

乾國滅是滅了,可乾人依舊是能吹。

另外,還有一姓袁名魚的女子,早年間名不見經傳,後來一出世就即巅峰。

最後兩位,

身份地位極高,

卻又讓人不得不佩服,甚至還得感慨當年那位戰場上無敵的攝政王,就是在後代上,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那就是王府的長公主,

以及,

當代攝政王本人。

大燕向來不注重規矩,亦或者說,到了一定高度與層次後,是規矩為自己服務而不再是為規矩去遷就。

先王于一統天下五年後因老傷複發亡故後,皇帝并未撤其攝政王號,而是直接地将攝政王作為一種爵位傳承給了下一代,以表彰先王為大燕所立下的汗馬功勞。

畢竟,相似的事兒,當年燕國不是沒有,又有哪個國家在很長時間裏,連親王都得向侯爺下跪行禮的?

沒人會懷疑這份劍客排位有什麽水分,

因為那位長公主,曾親自前往南海,一人一劍,挑滅所謂的南海七十二洞,這是實打實的戰績。

且就算是在大燕,攝政王府簡直就是和姬家并立,但在南海,王府的勢力還是無法觸及與深入的。

至于當代攝政王本人,本來沒多少人知道他居然也是一名劍客的,而原本的四大劍客裏,前三位沒變,另一位,則是趙地一名獨眼劍客。

其人曾與陳大俠切磋一整日,不落下風,自此跻身四大劍客的行列。

随後,廣發英雄帖,開宗立派。

而在立派那一日,

衆目睽睽之下,

原本稍微動一下就能夠牽動整個天下風雲的大燕攝政王,

竟孤身一人來到了趙地,

用一把劍鞘上挂着紫穗的劍,

一劍,

直接将那位剛位列四大劍客不久的獨眼劍客,釘死在了門派匾額上。

自此,

江湖四大劍客位置,徹底定型。

且大家夥發現,連那位大燕王爺在內,其餘三大劍客所用的劍,劍鞘上都挂着紫穗。

也因此,

一直流傳着卻沒有被定論的說法終于被證實,

那就是當世四大劍客,

全是一個人的徒弟,那就是……晉地劍聖。

在上一個時代,劍聖虞化平以一己之力,幾乎碾壓了同輩,立起劍道标杆。

在下一個時代,

則是他四個徒弟,完全立成了一片天。

見到這紫穗,

姬成玦就想笑,

他是知道鄭凡那兒子性格到底有多桀骜的,讓他穿着蟒袍,像是一個莽夫一樣,跑去江湖門派裏殺一個人,真是難為他了。

這世上,皇帝的旨意,他可以不聽,可他大姐的話,他得聽。

這時,何思思小聲道:

“夫君,他們說要去大澤求機緣哩。”

“哦?”

姬成玦留意聽了一下他們的談話,這才得知他們準備去大澤深處的一個秘境求機緣,相傳那秘境極為兇險,靠近的人,十之八九沒辦法活着出來。

極個別的幸存者也都幾乎發了失心瘋,嘴裏瘋瘋癫癫地喊着在裏頭看見了墓,好多好多墓。

故而,那塊位于大澤深處的秘境,在江湖上又有一個稱謂,叫“神墓”。

都說,那裏頭藏着大機緣,武功秘籍,神兵利器之類的。

可姬成玦卻清楚,

那裏頭壓根就是空的!

姓鄭的他們原本以為自己要死了,就給自己挖了墓,然後其身邊的王妃以及一衆先生們,是準備殉葬的,可結果姓鄭的沒死成,那墓就放那兒了。

可問題是姓鄭的那家夥缺德不缺德,人沒埋在那兒,可陣法卻早就布置好一直在運行,這些年來,也不曉得吸引了多少江湖兒女跑裏頭為了一個空蕩蕩的墓地送了命。

十一年前,

在姓鄭的還沒死的時候,身為皇帝的他再度東巡,拿這事兒問過姓鄭的,你他娘的這樣做到底虧心不虧心?

姓鄭的不以為意地說:他就是喜歡看這一批又一批的天之驕子有去無回,真遇到絕對天驕了,褪了一層皮沒死成,也別想好事兒過了難關考驗就有機緣,就是讓他看見空蕩蕩的墓地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被耍了,這才過瘾。

啧,

旁邊這一桌,

怕又是一群帶着夢想與探險精神去送的。

姬成玦有些想笑,

因為他們要去的地方,人家墓主人就在這裏。

這時,

對面角落裏一個楚地狂士打扮的男子,手裏拿着一只醉蟹腿,開始吟誦自己的悲涼詩篇。

如今的楚國,早就不在了,楚皇也變成了楚王,移居到了燕京。

楚人,只能以這種方式,在曾經的楚辭之中緬懷昔日的大楚。

見到這一幕,

姬成玦情不自禁的想起,他曾問過姓鄭的,熊老四臨死前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楚皇的死,是擊垮楚國抵抗的最後一根稻草。

燕人以弑父的名義,逼問當時楚國的監國太子,太子百口莫辯,因為他父皇,真的不見了。

後燕人又拿出楚皇遺旨,

裏頭講述得很詳細,

對自己母後,對自己妹妹,對熊氏,對大楚,對大楚子民,全都做了告述,希望不要再生靈塗炭,希望兵戈止歇。

最後,太子被罷黜。

那位被送到攝政王府當質子還沒滿一年的楚國皇子被送回郢都,繼任新君,然後在楚人貴族、地方各大勢力默許之下,宣布大楚降國格,向大燕請求內附。

自此,天下在實質性上,完成了統一。

那份遺旨,姬成玦自然也是看了的,怎麽說呢,同樣作為皇帝,他覺得這遺旨裏說的話,很符合一個皇帝的身份,可問題就在于姬成玦是知道茗寨那一日發生的事兒的,所以,他就感覺熊老四這話,說得似乎有點多了……

姓鄭的面對這個問題,對他翻了個白眼兒,很直白道:

“糊弄我媳婦兒的。”

楚國公主,是姓鄭的媳婦兒,為其生下一女,乃是如今名震天下江湖諸多年輕男女俠客愛慕崇仰的對象。

事實情況是,

當時場面很混亂,

鄭凡下達了“一個不留”的命令。

魔王們也都殺瘋了,

連那位大夏天子都沒能留下什麽遺言做過多的展示,

更別提那會兒早就病怏怏的大舅哥了。

也不曉得哪個魔王下手的餘波,沒注意到,直接給大舅哥碾碎。

打完之後,

大家夥也沒心情去在意那位楚國皇帝人在哪裏,或者屍骨在哪裏,很大可能……是屍骨無存了。

所以,

與其說那封僞造出來的遺旨,是為了讓楚國有臺階地放下最後抵抗,倒不如說本來是鄭凡拿出來糊弄自己二老婆交差用的。

“今我大楚,興我大楚,我大楚……”

狂士被醉蟹弄醉了,開始口不擇言起來,其他客人,則完全将其當一個樂子看。

攝政王是在十年前走了,可大燕下一代的将領,卻無縫銜接地頂了上來。

他們是被攝政王親自調教出來的,在攝政王之後,重新接過鎮壓天下的責任。

陳仙霸三征西南土人,這位土人女婿,幾乎成了土人的夢魇,現如今,朝廷已經在乾地西南與西北,對土人和北羌實行改土歸流之策。

靖南王世子則是專司負責鎮壓楚地叛亂,他親爹燒了楚國國都,他爹掘了楚國貴族的祖墳,現在輪到他,對那些敢于造次的楚地叛亂,一向是以雷霆之勢打擊。

曾經與他們三人之間站着的那位前攝政王的蠻族義子,原本負責鎮壓雪原之事,卻在攝政王死後,被調到了北封郡。

總之,

不到二十年的時間,想要天下完全安定,這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世人都相信,大燕的武德,還足以繼續鎮壓天下很長時間,接下來,就看歷任皇帝如何去治理這天下了。

至于那座依舊矗立在晉東的攝政王府,似乎成了天下人隐隐期盼的禍亂根源,但只要它一日不反,這天下就得一日繼續挂黑龍旗。

等了許久,

要的菜還沒上來。

姬成玦急了,

這姓鄭的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老子來了不親自出門迎迎就算了,

竟然還擺譜擺了這麽久!

“先帝”很生氣,

起身,

直接闖入酒樓後院兒。

看見一鐵塔般的漢子,抱着木柴走了過來,喊道:“讓讓!”

看見一身穿着夜禮服的男子拿着酒鬥從酒窖裏走出,身上帶着微醺的酒香;

看見二樓靠窗位置,一美豔女子帶着幾個女子一起在打竹牌,聲音脆響;

看見一個精壯漢子正在從池塘裏挖泥,池邊還蹲着一個盲者不住地說他辛苦了,來,吃個橘子。

最後,

姬成玦才舍得看院子正中央,

那躺在靠椅上,一邊曬着太陽一邊慢慢搖的身影。

姬成玦走過去,

而靠椅上的那個人,也在此時睜開了眼,

道:

“擋光了啊。”

姬成玦大怒,

伸手直接掐住靠椅上那人的脖子,

罵道:

“姓鄭的,老子頭發都白了,你他娘的怎麽一點都沒老!”

二人撕扯了好久,

最終,

先帝爺到底上了年紀,不是中年漢子的對手,率先敗下陣來。

“妹妹,上來打牌,随他們鬧去。”

二樓窗戶那兒,四娘招呼着何思思上來。

被如此年輕的四娘這般喊妹妹,已經當幾個孩子奶奶的何思思還真有些覺得怪怪的,但還是笑着主動走了上去。

“你他娘的,好意思麽,死這麽早。”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唉,本來想再挺幾年,好歹來一場西征,但在得知荒漠以西那個蠻族新建立起來的國家居然也用的是黑龍旗後,

我就知道,不用西征了,可以歇歇了。

他要是哪天回來了,會先來找我,喝杯酒吃個饅頭的。”

“我呢?我呢?你知道我這些年來是怎麽過的麽?你他娘的玩兒膩了說放下就放下了,老子還得繼續苦撐着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大一統局面。

你到底有沒有為我考慮過?”

“有啊。”

“在哪裏?”

“你瞧,那邊不是正在挖泥麽?”

鄭凡指了指正在池塘挖泥的梁程,

姬成玦看得有些疑惑。

這時,一臉上帶疤的男子趕着馬車從後門進來,

不住罵罵咧咧:“哪個事兒逼客人特意跑咱醉生樓吃烤鴨,害得我大下午的還得特意再跑一趟坊市給他買鴨子!”

刀疤臉瞧見院子裏的人,

仔細瞅了瞅,

打了個嗝兒,

笑着喊道:

“喲,您來了,狗子給您見禮,狗子給您洗鴨子去。”

緊接着,先前引着自己進來的店小二,脫去衣服,丢掉腳下高跷,露出侏儒的模樣,手裏還拿着一張圖紙,不住地颠着樂道:

“來來來,阿程趕緊挖,趕緊挖,我這烤爐早就設計好了,咱連夜砌起來,保管好用,瞎子你在旁邊看着幹啥,跟我一起清廚房去,沒瞧見人烤鴨師傅都來了麽?”

鄭凡伸手,

搭住姬成玦的肩膀,

道:

“瞧見了沒,趕明兒起,咱這醉生樓就要多一道主打菜……正宗燕京烤鴨。”

……

……

……

(全書完)

完本感言

《魔臨》完本了,歷時兩年,528萬字。

它是我寫作以來,篇幅最長的一本。

其實原本我的規劃是300萬字,一個故事,在網文小說裏,三百萬字,感覺差不多可以有頭有尾地講述好了,再長,就容易變成作者累,讀者也累。

但讓我意外的是,

這本一開始目标是讓我自己自嗨的書,

寫着寫着,

發現喜歡的讀者居然這麽多,越往後,字數越多,成績反而越來越好了。

這對作者而言,

真的是一種幸福,

感謝你們,給了我這種幸福。

兩年的更新時間,

有些讀者,是從一開始就跟的,大部分讀者,都跟了一年以上。

我,你們,彼此都像是晚上夜空裏的星星。

我坐在臺階上,看着天上的你們。

你也坐在臺階上,看着天上的我以及其他讀者,畢竟有本章說的互動。

每天更新時,大家就是一場遇見。

可能是晚上睡覺前,可能是坐地鐵坐火車坐公交或者停在休息區休息時,亦或者抽空出來抽根煙的空檔。

這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普通人哪個能分得清楚天上的星星到底哪一顆是哪一顆呢?

但每晚都知道,他在,他們也在。

我們共同經歷見證了一個故事,看到了裏面的各種人物,這是屬于我們共同的歷程。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們彼此是陌生人,卻在這一年近兩年的時間裏,每天都會做一樣的事,有相似的呼應。

其實,

《魔臨》寫到三百萬字時,我就不去看什麽後臺成績了,也不去理會其他的事情,所有的任務,就是為了把這本書,完完本本地寫好。

所以到後期幾個月時,經常每天一更,因為不想趕量而讓自己沒時間細細琢磨。

很奇妙的事情是,

其實在動筆寫《魔臨》開頭時,我設計了鄭凡和七個魔王的形象,以及虎頭城最開始的一段劇情,然後把這個開頭給我的主編看。

主編問我:大綱呢?

我回答:沒有。

我原本的設想是,主線,是以鄭凡和魔王們之間的羁絆為主,

可誰知道寫着寫着,

寫出了田無鏡,寫出了燕皇,寫出了李梁亭,寫出了小六子,寫出了三邊那個在堡寨裏開紅帳子的堡長以及後面的一連串的角色……

然後,

我這個作者就被帶偏了。

好好的一本《魔臨》,寫成了《大燕戰紀》。

主要原因,是這個故事裏的“土著”,他們太精彩,他們也太有特色,他們站在那裏,像是一個個精致的手辦……

寫着寫着,我不舍得讓魔王們去以一種破壞者的身份,去摧毀掀翻他們作為爽點;

而是讓魔王們,成為了這個故事和背景之下的一部分。

越是寫下去,就越是舍不得,魔王們只能繼續被按着腦袋,接受《大燕戰紀》的事實。

主角心态的一路變化,其實就是我這個作者的變化,也是你們的變化。

到最後,大家就都接受了這種變化。

總之,

我覺得《魔臨》不是完美的,也不可能做到完美,但在網文小說裏,也能算得上是一部優秀的小說。

一個故事,能做到讓喜歡的人,很喜歡,這就已經足夠了。

這一章結尾,

因為書裏角色太多,

很多角色其實都沒有交代最終的歸宿,但我覺得,其實不用交代,因為大家腦子裏,應該能想象出他會在哪裏會幹什麽,太過細致,最後再來個點到,反而沒什麽意思。

我知道大家很期盼西方劇情,

而期盼西方劇情的原因,是不希望《魔臨》完本。

因為大家心裏其實很清楚,它快完本了,哪怕我這個作者并未提前說,多久後完本,但故事,東方的劇情,已經走入尾聲是大家都清楚的事。

可要是強開西方劇情的話,在沒有鋪墊的基礎上,再寫風土人情,寫各種新人物,寫新勢力,一是很難寫得像之前那般出彩,二是會成為了換地圖而換地圖。

所以,沒這個必要的。

我希望,在我水平力所能及之內,把我覺得最好的作品,留給大家。

真要寫,肯定可以寫,還能繼續寫很多,《魔臨》的跟訂一直在漲,收入又不會下降。

但我這個死肥宅,

差不離這輩子只能靠寫小說養家了,又不會改行。

一本完了,肯定還會有下一本。

我之前說過,

《魔臨》是我轉型期的練筆之作。

既然有了一本練筆的作品,

那下本,

肯定得看看訓練之後的成果。

就像是《恐怖網文》之後的恐怖廣播,《他從地獄來》之後的《深夜書屋》。

所以,

下一本作品,

會延續《魔臨》的風格。

但會比魔臨更精致,角色更立體,劇情更豐富,故事會更讓人感動,也更有深度,讓它變得更成熟。

差不離,

是一本豪華精裝版的《魔臨》。

喜歡《魔臨》的你們,肯定會喜歡新作,我自己,也是無比的期待。

身體原因,需要休息一小段時間,但不會太久,年底前,新書會發布,可能是十一月,可能是十二月,我準備好時,就發布出來與大家見面。

短暫的告別,

是為了調整心情,

迎接更好的相遇。

諸位,

等我消息,

我們再開啓下一趟兩年之約。

番外——劍聖

“酒。”

“好嘞。”

一跛腳男子,将一壺剛從前頭酒家打來的酒,遞給了坐在板車上的白發老翁。

老翁急不可耐地拔出塞子,

喝了一口,

發出一聲“啊”,

砸吧砸吧嘴,

道:

“水,兌得有點多。”

跛腳男子看着老翁,道:

“我再去打一壺。”

“別別別,不必了,不必了,挺好,挺對味。”

“哦?”

“這酒啊,就好比人生一樣。我聽聞,晉東的酒乃當世第一烈,更引用于軍中,為傷卒所用,天下酒中饕餮莫不為之趨之若鹜。

然此酒傷及脾胃,于飲酒者飄飄欲仙在前,體身受創于後。

此等酒好比快意恩仇,言之壯烈,行之壯烈,性之壯烈,壯烈之後,如言官受杖,将軍赴死,德女殉節;

其行也匆匆,其終也匆匆。

此之烈酒人生。

又有一種酒,酒中摻水,有酒味而味又不足,飲之皺眉而不舍棄;

恰如你我芸芸衆生,生死之壯烈與我等遙不可及,窮兇之極惡亦為不足。

人活一世,有些光彩有些酒味,可世人及後人,觀之讀之賞之,難呼當浮一大白。

可偏偏這摻水之酒可賣得長久,可偏偏似我這等之人往往能老而不死。

時至今日大限将至,品自己這輩子,莫說狗嫌不嫌,我自個兒都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陳大俠看着姚師,笑了笑,道:“我也一樣。”

乾國亡國後,姚子詹以亡國降臣之身,赴燕京為官;

姚子詹當年曾言燕國先帝願以一萬鐵騎換文聖入燕,此等笑語終于成真,而入燕之後的姚子詹于人生最後十餘載光陰間作詩詞無數,可謂高産至極。

其詩詞中有緬懷故國江南江北之風貌,有神思權貴黔首之習俗,有古往今來之悲風,更有為大燕朝歌功頌德之佳篇;

這個老頭兒才華橫溢了一輩子,也荒唐恣意了一輩子,臨之人生最後之歲月,到底是幹了一件人事兒。

李尋道身死之前曾對他說,後世人要說記得這大乾,還得從姚師的詩詞之中才能尋起。

所以他姚子詹不忌諱為燕人鷹犬走狗之罵名,為了是多寫點詩多作點詞,以此慰藉某些他在乎之人的在天之靈,以及再為他這一生中再添點酒味兒。

陳大俠這輩子,于家國大事上亦是如此,他倒是比姚子詹更豁得出去,可次次又都沒能找到可以豁出去的機會。

大燕攝政王滅乾之戰,他陳大俠抱之以赴死之心死守陽門關,到頭來守了個寂寞。

姚師:“大俠,你可曾想過當年在尹城外,你若是一劍真的刺死了那姓鄭的,是否如今之格局就會大不一樣。”

陳大俠搖搖頭,道:“從未想過。”

緊接着,

陳大俠重新抓住車把手,拉着車前行,繼續道:“他這輩子生死一線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再者,我是不希望他死的。”

姚師又喝了一口酒,

搖搖頭,道:“其實你一直活得最明白。”

恰好這時,前方出現一身着白衣之男子,牽手身邊一女子,也是一樣女子坐板車上,男子拉車。

陳大俠馬上撒開手,将身後車上坐着的姚師颠得一個踉跄。

“弟子拜見師父。”

劍聖微微點頭。

陳大俠又對那車上女子一拜,道:“弟子拜見師娘。”

車上婦人也是對其含蓄一笑。

姚師見狀,笑道:“我姚子詹何德何能,于大限将至之期,竟能有劍聖相送。”

虞化平搖搖頭,道:“攜妻子給岳母上墳,本就是為了送人,恰巧你也要走,車上還有紙錢元寶沒有燒完,帶回家嫌晦氣,丢了又覺可惜,畢竟是我與妻子在家親手折的;

故而順便送你,你可路上留用。”

說完,虞化平一揮手,車上那幾挂元寶紙錢盡數飛向姚子詹,姚子詹張開雙臂又将它們全都攬下。

“那我可真是沾了他老人家一個大光了。”

其實老太太年紀細校起來興許還沒姚師大,這也足可說明,姚師這壺酒到底摻了多少的水。

若非真的大限将至,以姚師之年齡,真可稱得上活成一個人瑞了。

當然,和那位真的已經是人瑞或者國瑞的,那自然是遠遠無法相比。

陳大俠向自家師父請罪,剛欲說些什麽,就被劍聖阻止。

劍聖知道他要說什麽,說的是他和那位趙地劍客交手卻打了個平手,但劍聖知道,陳大俠的劍,早已無鋒,不是說陳大俠弱,而是懶了。

懶,對于一名劍客而言,其實是一種很高的境界。

這本來就沒什麽;

怪就怪在,自家那幾個徒弟,硬是要為自己這師父,全一個四大劍客盡出我門的成就。

甚至,不惜讓那早已身披蟒袍的小徒弟,以尊貴之身親臨江湖,格殺那一江湖俠客。

其實有些事兒,劍聖自己也早已不在意了。

正如那位功成名就後就選擇急流勇退的那位一樣,人嘛,總是會變的;

徒弟還沒長大時,總想着未來之盛況,徒弟們既已經長大,一個個都奔着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方向,拍打着他這座前浪。

既已有實,虛名什麽的,不過爾爾。

不過,徒弟們這番好意,他虞化平心裏還是高興的,就像那大壽之日面對兒孫們滿堂“福如東海”的老壽星一般,樂呵是真樂呵。

姚師此時開口道:“擇日不如撞日,反正也無幾日,今日正好酒和紙錢都有,就在今日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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