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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不知道的事

當天晚上李逾白沒有睡着,他縮在狹窄的單人帳篷裏,開一盞小燈,玩了好幾個小時的手機,預備到時間就把隊友一個一個地揪起來。

國內的熱搜榜随時都在變化,前幾天還短暫秀了一把FALL的團寵貓和他們的直播已經完全找不到蹤跡了。雖然這不意味着一切,可當下許多資源的選擇仍然與流量挂鈎,而合作方不可能不考慮這個。

各大鐵公雞還想着如何割韭菜,粉絲經濟說出來難聽,賺得盆滿缽滿卻是現實。

“XX大學某博士論文造假”——八卦。

“TSU唐早 閃光少女徐小愛”——緋聞。

“顧旻告別演唱會”——煽情。

“檸檬練習生404啓航”——新的韭菜。

……

李逾白面無表情地把熱搜榜挨個爬了一遍,仍然毫無睡意。

夜深人靜,白天都沒幾個帖子激烈讨論的小組裏更加不起波瀾。李逾白翻了個身,額角磕在地上,突如其來的痛讓他一嗓子嚎出了聲。

這睡袋未免也太小了點。

他不自在地挪了下位置,帳篷沒有完全拉攏,一小股海風帶着鹹濕的腥味從縫隙中潛入,并不令人反感。李逾白聽了會兒浪的聲音,突然情緒低落,他從睡袋中掙脫,坐起身,捂住眼睛用力揉了揉,一聲嘆息。

到底怎麽來的這裏,拍了些無所謂的短片,和他們胡鬧。

想要的是什麽,能得到嗎。

如果不能的話為什麽不及時抽身?

反正是個無情的人,當時能與成天一起喝酒唱歌的樂隊說散就散,現在也可以與組合成員背道而馳,離開了這邊誰知道他為什麽走。

甚至用不了三個月那麽久,一個不紅的小偶像悄無聲息離開圈子根本沒人在意。

那麽,他到底怎麽來的這裏?

李逾白幾乎陷入了死循環似的牛角尖裏,他睡不着覺,索性換了件衣服出帳篷,拿着小馬紮蹲在海邊,任由海水湧上來時漫過赤裸的腳背。

燒烤攤也關門了,像整片海灘上只有他一個會喘氣的人,一不小心就坐擁自己的自由國土,只要不大喊大叫沒誰會在意他做什麽。

李逾白埋着頭,從沙礫裏挑出幾片破碎的貝殼,幾塊不規則的石塊。

然後把它們一一重新扔進海中。

他只聽得見“噗通”“噗通”的聲音,落水後有沉悶的回響,如同瀕死的心跳。

月亮躲進了雲層,只剩下星光了。李逾白仰頭看了看,伸一個懶腰,把腿岔開坐着,手掌印在沙灘上,柔軟地陷進去,他沒來由想到杜甫的腳印。

長着一張胖臉的杜甫是不會寫詩的,但千百年前,另一個杜甫寫:星垂平野闊。

正沉浸思考中——這對李逾白而言十分難得——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他吓了一跳,飛快地站起身轉過去:“誰?!”

“阿白。”昏暗中看不清來人的臉,好在聲音他很熟悉。

一下子放松下來,李逾白又想坐下了:“你走路沒個聲音,什麽時候出來的?”

裴勉嘿嘿笑着,拿一張小馬紮分開,在李逾白旁邊挨着他坐下:“我喝了酒睡過一覺,之後就不是很睡得着,在帳篷裏看見你一直開着燈。”

李逾白沒來由地雞皮疙瘩起:“變态啊你。”

裴勉揪了把他的耳朵:“沒大沒小的,好歹現在我是你隊長。”

“再喝點嗎?”李逾白躲開他還想繼續四處捏的動作,哪壺不開提哪壺,見裴勉搖頭,又開玩笑道,“半夜不睡,想女朋友了?”

“分了呀。”裴勉說。

“我以為你會陽奉陰違,畢竟你那時候說是七八年的感情。”李逾白見裴勉表情訝異,又補充,“我沒談過那麽久的戀愛也不太能理解,但一般來說這麽長時間應該感情很深才對,就因為粉絲……然後分開?”

裴勉笑笑,抓起一把海砂,讓它們從指縫中落下。

李逾白一撞他的膝蓋:“真的假的?”

那把砂子全都漏下去了,裴勉拍了拍手掌,才說:“她結婚啦。我跟媒體鞠躬道歉的時候,其實不是沒想過繼續地下戀。可她馬上嫁給了我們一起玩到大的另一個男生,現在已經當了媽媽——好年輕。”

李逾白愕然,根本沒想到這樣的發展。

他記得消息爆出來後裴勉愁得喝醉過一次,用一半普通話一半粵語颠三倒四地和他們幾個訴苦,說他和女友是青梅竹馬,是門當戶對。

看來不是每段童話一樣的開始都會得到幸福生活的結局。

“所以你想當自由攝影師?”李逾白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昏暗中裴勉露出一絲意外的神情,接着又恢複了往常神色。

他點點頭:“我也好年輕,不想困在這裏,但我……不想連累你們。”

李逾白:“你沒有連累我們。我猜到了,之前開始暴跌的人氣是從你開始,但你就算沒談戀愛照樣會發生,有人在整FALL,熱搜一直被撤,資源也垃圾……但你總是把責任歸在自己身上。”

“就是我的錯。”裴勉說,“我不是合格的隊長。”

李逾白差點急了:“哎!算我求你了,隊長,勉哥!你別一氣之下就不當隊長,那真的沒人給你補位——”

“我看你就很好啊。”裴勉笑笑,“如果你能多用心在團隊上。”

片刻沉默,李逾白生硬地轉過頭:“……我不要。”

裴勉收斂了溫和的笑容:“我能問為什麽嗎?你不喜歡組合,也不喜歡我們的音樂,留在這裏浪費天賦,應該也有想要的東西吧?”

他問到了李逾白自己的疑惑,剛才想過太多,這時被裴勉大聲地問出來,聽進了耳朵裏,李逾白突然像一把被點燃了的火柴,噌地一下燒起來。他心口有點痛,那種被挖空的虛弱又來了,繼續往更深處侵蝕。

“我不知道!你別問了。”李逾白煩躁地揉着頭發,“我不滿意現狀,但喜歡的事也做不到。不想回去念書,但好像只有這兩條路!你別問了,別問我!”

“你要想清楚的呀。”裴勉聲音依然柔柔的,帶着一點不清晰的咬字。

“……沒有。”

“你總覺得我們都在玩,很有優越感的樣子,尤其是賀濂,他理想主義像個傻子。但是李逾白,我看你也是,明明好迷茫,卻覺得自己什麽都明白。”裴勉一針見血地說,“你現在繃得太緊了,我不問這些,你會斷掉。”

李逾白嗤笑一聲:“那就讓我斷掉啊,你去找別人灌雞湯,我不吃這套。”

裴勉意料之中地一抿唇:“那你吃哪套?”

李逾白指向帳篷:“你去睡覺,別煩我了,再跟我說話我真的會罵你。”

裴勉無所謂地站起身,說了句好吧,當真就走了。但他的話音并沒有因此徹底消失,他坐在帳篷門口看了會兒,見李逾白保持弓着背的姿勢,無可奈何。

攝像機裏其實看得很清楚,李逾白總是保持禮貌的距離,不近不遠,能夠第一時間加入隊友的互動,也能在互動結束後迅速抽身。不像玩票,但也不走心,他就這樣獨善其身,沒把誰放在眼裏過。

……可能有一個例外。

裴勉想着,笑了笑,暗道:“被他罵也有一點不開心啊。”

也許這夜不止他們沒睡着,第二天起床時,每個人都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李逾白把賀濂從帳篷裏拽出來時差點拉掉了他的運動短褲,賀濂憑借巨大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抱着睡袋裏的一個小靠枕,顧不上鏡頭也在,一直打哈欠。

“淩晨……四點?”江逐流不可思議地問。

“徒步去那邊的小山包上,放熱氣球的大叔已經等着了。”李逾白殘忍地說,并且利落拆掉了所有的帳篷,斷絕回籠覺的念頭。

江逐流和顧随滿臉如出一轍的生無可戀。

李逾白倒是沒什麽表情,他将一頂漁夫帽扣在賀濂頭上,自己走在了前面。

淩晨和裴勉的談話在對方離開後,李逾白幾乎立刻後悔了。

他不太會聊天,說的話傷人了也不知道怎麽找補。等過了這段時間,他不确定裴勉需不需要他的一句“對不起”,于是只能裝着鴕鳥,妄想把原諒寄托給時間。

可他其實也有怨念的,被別人猜測,并且還戳中了傷疤。

裴勉提到“天賦”,這個詞用在演藝圈仿佛是一層鍍了金的褒獎。剛開始練習的時候,負責教他們舞蹈的老師也這麽說過一次,李逾白并不以為這是誇贊,反而因為這句評價在後來的日子如芒在背。

老爸說“你很聰明”的潛臺詞是你必須給我考到班裏前三,舞蹈老師說“你有天賦”的意思不外乎動作沒到位就是你不認真和教的沒關系。

李逾白知道自己想的太偏激,不能成為他舞臺劃水的理由。

但大部分時間,人的情感總是容易背棄理智。

這是他的錯誤嗎?

“白哥!白哥等一下!”身後有人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李逾白情不自禁地腳步一頓,轉過身去,見是賀濂,露出疑惑的表情。

賀濂額頭上有汗,短褲下的小腿有點抖,撐着膝蓋狠狠吸氣:“你走那麽快幹什麽,要去拿金牌嗎?——你看顧随都快昏過去了,不用走那麽快的。”

李逾白這才發現他心裏揣着事一馬當先地走,山路雖不算崎岖陡峭也很難走,幾個隊友被他遠遠地抛在了身後。

他把攥在手裏的礦泉水遞給賀濂:“喝點兒水。”

“謝謝。”賀濂說,含着一口水腮幫子鼓起來半晌才咽了,“你有心事嗎?”

李逾白作勢去抓小路兩邊的草葉:“可能有,但你也知道問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賀濂把礦泉水瓶塞在自己背包的側兜,一推李逾白的背,真就不再問他。被推得差點一個趔趄,李逾白剛要問,聽見了賀濂歡快的聲音:“我們來比賽吧!看誰先跑到飛熱氣球的地方,如果我贏了你就要告訴我!”

“什麽——”

“快跑啊!”

話音剛落賀濂立刻一馬當先,帳篷和雙肩包在他身後上下地晃,李逾白先一愣,反應過來時也不自覺地跑起來。

遠遠地,他聽見顧随模糊地喊:“你們兩個都欺負我是嗎?!”

還有風聲,帶着微涼的溫度吹過草葉踏過泥土。這個半島沒有冬天,他感覺背心發熱,腳步卻逐漸加快。可能是勝負心,也可能是久違的釋放,李逾白越跑越快,路過賀濂時他甚至有空朝他比了個小拇指。

“靠,過分啊!”賀濂喊,想要追上他。

但完全徒勞,李逾白搶先一步抵達山頂,把等着他們的工作人員吓得不輕。

他頭發亂糟糟的,脖子挂着閃亮的一層汗,劉海貼着額頭,衣服卻被山頂的風吹得微微鼓脹了——很清涼。

賀濂也慢一步到了,一來就插着腰控訴:“白哥,太過分了,你哪兒來的體力?”

李逾白頭也不擡:“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賀濂服了,幫着他和戴紅帽子的華人大叔一起折騰熱氣球。等其他三個慢吞吞地爬上來時,熱氣球已經準備好随時升空。

天邊蒙蒙亮,海上有一縷金光由淺轉濃,就要沖破雲層,一直連接到傾斜的月亮。

緩緩升起的時候,顧随扶着邊沿,不可思議地叫:“我飛起來了!”

“我有個提議。”賀濂舉手,對上裴勉的攝像頭,“這樣一直飛好無聊,我們來玩游戲吧,就直接說——每個人說一件,團員不知道的事,随便什麽都行。”

李逾白驚愕地看向他。

眼睛裏都是“你有病吧”。

“好啊!”裴勉積極響應,“我可以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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