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很安靜。
整個世界似乎都化為了荒蕪的廢墟，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殘骸，肉眼可見的灰色粉塵漂浮在空中，完全沒有絲毫的人氣。
“嘿咻！”
藤丸立香吃力地翻開一塊碎石，然後趴在石塊間的罅隙上，一邊仔細搜索，一邊大聲呼喚：“下面有人嗎？……聽得到嗎，還有人活着嗎？”
梅恩站在一旁——其實在他的廣域感知裏，以他們目前所在地為中心向外的1000米範圍內，已經沒有除了藤丸立香以外的任何生命氣息了。
不過，梅恩望着不遠處又翻過一個石堆、堅持不懈地呼喊着的少女，最終什麽都沒有說——畢竟“想要拯救誰”，在他看來，是一種難得的純粹和珍貴。
在這之後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一直靜默的英靈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麽，忽而擡頭望向了高空：“有人來了。”
“恩？……難道說是幸存者嗎？！”
藤丸立香聞言，立馬驚喜地直起身子，配合着髒兮兮的臉有一種喜劇性的狼狽。
梅恩側目掃了少女一眼，雖然也許會打擊到對方，不過他依舊沒有隐瞞：“我想不是。生命體正在空中移動，有極大的可能性，是外界派來的救援部隊。”
“這，這樣啊……”藤丸立香失落地嘆了口氣。
“照這個速度，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到達這裏。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會暫時靈子化。”
說完，梅恩向着藤丸立香點了下頭，下一瞬，他便倏爾化為了無數金色的光點，瞬息消失在了藤丸立香的眼前。
不過，大概是因為簽訂了契約的關系，所以即使看不見對方，藤丸立香也可以隐約感知到英靈的存在。
“梅恩？”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随後，大概就在幾步遠的地方，傳來了熟悉的回應：“恩。”
雖然英靈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淡然，不過藤丸立香卻十足安心——她可是有大佬罩着的人了！
“嗡嗡嗡——”
空中傳來了螺旋槳飛速轉動的聲音。
藤丸立香仰頭看去，一眼就瞧見了正在緩緩靠近的直升機——
救援部隊，終于來了！
……
所謂的臨時避難所，就在距離此次事件發生地不遠的空地上。
是專門用來接收外界救援物資，整合救援部隊，召集醫療力量，安置幸存者的地方。
因為是在短時間內匆忙搭建出來的關系，所以大多是一個又一個簡陋的小帳篷，能夠接納的人數十分有限。
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裏面的東西不管是住宿還是飲食，都不缺漏，總體而言已經相當不錯了。
“你是說，那個孩子——沒有受傷？”
作為避難所特邀醫師的禦槌高志，微微側過頭，鼻梁上架着的鏡片折射出了一片雪亮的白光。
“恩……恩。雖然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那個孩子，确實沒有外傷。”
穿着護士服的女性猶疑了片刻，補充道：“當然，因為這裏只是臨時搭建的避難所，醫療器械并不完備，所以也不排除存在沒能檢查出的內部損傷。”
“呵，我看那孩子的精神狀态，也不像是有什麽內傷的樣子呢。”禦槌高志意味深長地眯了眯眼。
“……”護士望着眼前的男人，小心地噤聲不語。
禦槌高志并不在意，轉而問道：“救援部隊是在哪裏發現她的？”
“這個，根據報告，似乎是距離隕坑中心的500米處。”
“哦？這麽近的距離，卻奇跡般得安然無恙……”
禦槌高志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張開雙臂大笑了起來：“簡直就是天選之子，完美的實驗體！”
“所長的意思是……要把她帶回研究所嗎？”
護士的身子抖了一抖，顫巍巍地開口：“可是，黃金之王這次是讓我們來參與救援的，如果私自采取別的行動，會不會……”
“你懂什麽！結合現下的情況來看——那個孩子，要麽是在危急關頭覺醒了極為強大的異能，要麽……就是已經成為了新的王權者！”
說着，禦槌高志的眼裏像是燃起了一團火，熾熱得可怕：“探索異能者和王權者的奧秘，這不就是我們研究所建立的初衷嗎。現在有了這麽好的獵物，怎麽可能放着不管！——至于黃金之王那邊……”
想到研究所到底隸屬于黃金之王的管轄下，雖然禦槌高志私下裏确實做了不少有違人道的事，但好歹也知道嚴嚴實實地藏住，至于明面上——
“你就說那個孩子受傷太重，需要轉移到我們的‘醫院’，進行進一步的救治。”
“……我明白了。”
……
另一邊，被轉移到臨時避難所的藤丸立香，對于自己剛被救出來沒多久，居然就被人暗搓搓地盯上了這件事，還完全一無所知。
這會兒，她正在向靈子化跟随在自己身邊的英靈，進行着現世各方面的科普——
“把我們接到這裏來的那個東西叫做飛機，是一種可以在空中飛行的交通工具……啊，當然，除了作為交通工具以外，其實還有很多別的作用啦……不不不，不是每家都有，飛機還沒有普及到那種程度呢……”
其實理論上來說，英靈降臨到現世後，是會被同步賦予現世的各種知識的，但是知道跟親眼見到畢竟不同，所以梅恩對于這些東西還是十分感興趣的。
“噠噠噠——”
隐約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梅恩向着聲源微微側目：“有人來了。”
藤丸立香聞言立即閉上了嘴，畢竟要是被別人看到她對着空氣說話，絕對會很奇怪。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掀開門簾，從外面走了進來。
“護士姐姐？”
藤丸立香一眼就認出，來人赫然是幾分鐘前，剛幫她做完檢查的護士。
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之前還笑容甜美的護士，這會兒臉色卻似乎不太好看。
“發生什麽事了嗎？”藤丸立香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不對。
“不，什麽都沒有。我只是，稍微有點累了。”
護士動了動僵硬地嘴角，然後道：“對了，你叫立香是吧……我這次是來通知你，你大概很快就要被轉移到醫院去。”
“醫院？為什麽，我不是沒被檢查出受傷嗎？”
“就是因為這裏的臨時設備查不出來，所以為了不出現纰漏，才需要到更加專業的地方去。”
護士似乎并不想繼續說太多，交代完後便轉身離開了：“你稍微準備一下吧，應該很快就會出發了。”
當護士的身影徹底離開視野後，梅恩淡淡開口道：“你覺得如何？”
“恩……很奇怪——不管是态度還是理由。”
藤丸立香也許不聰明，但也不傻。
在這種災後，醫療資源應該正是最為緊缺的時候，怎麽想，都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跟一個人較真。更不用說，她明明表現得這麽健……康……？
……等等！
梅恩望着少女似有所悟的模樣，眼底浮現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終于想到了嗎。”
“你是說，他們懷疑我……”
藤丸立香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錯愕又遲疑。
“具體是哪方面還不清楚，不過，在那種情況下，毫發無傷地存活下來的你，确實很可疑。”
梅恩能夠理解藤丸立香想讓前來救援的人安心，而特意表現出的精神和活力，但是，人類是很複雜的生物，一旦冷靜下來後，對于藤丸立香這種明顯的異樣，是很難繼續保持善意的。
——為什麽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一點事都沒有？
會這樣想的人，恐怕不少。
“嗚哇，是我疏忽了！”
藤丸立香撲倒在地鋪上，苦惱地揪着頭發：“我可以不去那個醫院嗎，總感覺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很遺憾，對方應該不打算給你拒絕的權利。”
梅恩誠實地給自家禦主潑了一盆冷水，然後話語一轉，開口道：“不過，如果你确實不願意的話，我可以……”
“等等，我覺得還是先觀察一下再說吧。”
藤丸立香當機立斷地打斷了英靈的話——雖然梅恩語氣如常，但是剛才那一瞬間，那奇異又熟悉的波動……的确是打算召喚斯芬克斯吧？！
——別啊，大佬！你這麽任性我脆弱的小心髒承受不來！
制止了梅恩一言不合就開大的想法後，藤丸立香沉思良久，還是決定試着勇敢說“不”。
總歸這裏是政府所建的避難所，裏面可是有不少軍人駐紮的，對方難道還敢把她強行帶走嗎？
——……還真敢。
就在藤丸立香再次見到護士的瞬間，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看出了她的抗拒，還是說原本就已經計劃好了。
總之，護士沒等藤丸立香開口，就從袖口抽出了一根細長的麻醉針，然後向着少女利落地戳了過來。
藤丸立香感覺到了一陣刺痛，下一瞬便被一波鋪天蓋地的睡意所淹沒。
她就像是飄蕩在下着暴風雨的海面上，在微弱的掙紮了幾下後，意識便無力地沉入了深邃的海底，看不見一點光亮了。
藤丸立香：……日！
梅恩：原本還以為這麽脆弱的“武器”應該沒有攻擊力，沒想到……人類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呢（茶）。
護士接住了少女倒下的身子，然後示意守在門口的同夥進來。
随後，幾個人把少女搬進了安排好的車子裏，緩緩向着“七釜戶化學療法研究中心”駛去。
而整個過程中，誰都沒有注意到——有微不可查的金色光點，正不緊不慢地漂浮在周圍，居高臨下，漠然注視。
……
陷入昏迷的藤丸立香，做了一場夢。
這個夢很奇怪，因為夢境的主角不是她自己，而是梅恩。
夢裏的藤丸立香就像一個旁觀者，全程以上帝視角，看到了一個關于梅恩——不，在這個夢境裏，梅恩似乎叫做摩西，所以确切地來說，這應該是一個，關于摩西的故事。
夢的最初，藤丸立香覺得自己就像變成了一陣風，高高地飄在萬米高空，被別的千萬縷風托起，在雲間無拘無束，肆意徜徉。
接着，她操縱着自己無色無形的身體下落，于是她便看見了，天空之下的大地——
數不盡的金字塔從地面拔起，巍然屹立。熾烈耀眼的太陽無限接近，讓那一磚一瓦都發着光似的，散發出比如黃金的色澤。
塔前是伫立着的獅身人面像，這荒漠之上的巨獸沉默不語，只一個眼神，便望盡了時間的長河，抵達了諸神的盡頭。
而在那之後，是綠洲，宮宇，風暴，廣漠……此間所有的蒼涼雄渾，似乎都在這裏了。
然後，在向這之外更遠的地方，她看到了——梅恩。
銀發青年跟她印象裏的模樣幾乎沒有變化，如果非要說什麽的話，大概就是青年身上沒有了那一個個熟悉的金飾。現在的他，除了一身簡練的白袍以外，什麽都沒戴。
藤丸立香試着降落到梅恩身邊，在發現無法觸碰到他以後，又試着叫了幾聲梅恩的名字——意料之中的，對方看不見也聽不見。
見此，藤丸立香也不氣餒——畢竟是夢嘛，發生什麽事也不奇怪。
這麽想着，藤丸立香便轉了轉眼睛，把目光落在了梅恩身後——是的，梅恩并不是一個人出現在這裏的，就在他的身後，還跟着……一萬還是數十萬？嘛，總之是很多很多人啦。
“咯啦咯啦——”
金屬摩擦相撞的聲音傳來。
藤丸立香注意到，那群人不少都戴着手铐和腳鏈，身上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膚也是髒兮兮的，看起來都狼狽得不行：“這種打扮，難道說……是奴隸嗎？”
梅恩是在做什麽呢。使役這些奴隸？……不，不是這樣的。
因為，這些人注視着那位走在最前方的銀發青年的目光，絕對不是什麽恐懼或者憎惡，而是仿若信徒朝見神明，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的——狂熱，虔誠，是飛蛾撲火，不顧一切。
這樣看來，眼前的場景簡直就像是——“在帶着這群人出逃”一樣。
隐約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真相，藤丸立香忍不住飛到梅恩前方，即便對方看不見，也仍舊幹勁十足地為他吶喊：“梅恩加油啊！！！”
不知道是不是藤丸立香的錯覺，總覺得青年剛剛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
然而等她再仔細望過去的時候，青年仍舊是一副冷靜淡然的模樣，目視着前方的道路，仿佛無可動搖。
“大概看錯了吧……”
藤丸立香沒多在意，繼續專心致志地飄在青年前方引路。
然而沒過多久，整個大地忽然劇烈地震蕩了起來。有“隆隆隆”的巨響逐漸傳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飛快靠近。
“怎，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受到了驚吓的人們漸漸混亂了起來，他們手忙腳亂地抱緊自己的行囊，然後如同尋求主心骨一般，紛紛把視線投注到了最前方的青年身上——
“摩西大人……”
“請您救救我們吧！”
“別丢下我們，拜托您了！”
即便還不曾看到，但是在場的人們似乎已經有所預感了，那逐漸向他們逼近的……不會有錯的，一定是！
藤丸立香立馬飛到高空，借着更加廣闊的視野，望向了大部隊的後方——
滾滾的煙塵被激起，如同平地掀起的巨大風暴，聲勢浩蕩地向着這邊席卷而來。
那威勢是如此駭人可怖，像滔天巨浪，要把此處盡數吞沒。
而隐匿在那些沙塵之後的，則是——
“軍隊？”
藤丸立香确定自己沒有看錯：“難道說，梅恩現在的做的事，不被這個國家的當權者允許嗎？”
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藤丸立香立馬焦急地望向了梅恩。
然而，此時的銀發青年卻只是平靜又沉默地，注視着逐漸逼近的軍隊，像在等待着誰。
沒過多久，伴随着一聲響徹雲霄的嘶吼，一個巨大的身影破開煙塵，一騎當先地甩開了身後所有大軍。然後，以普通人類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攔在了銀發青年的面前。
“……斯芬克斯！”
藤丸立香驚愕地瞪大了眸子，望着眼前這個不久前才見過的傳說級生物。雖然不确定跟她見過的那個是不是同一只，但确實是獅身人面獸沒錯。
這只獅身人面獸并沒有顯現出，那原本的遮天蔽日的巨大姿态，而是縮成了尋常戰馬的大小。
不過即便是這樣，當它收束起雙翼，裹挾着暴風和赤炎落下時，仍舊引得梅恩身後的人群尖叫着逃開了數米。
“看看喲，吾友，這就是你要庇護的人——何等的弱小，無能。既是如此，你緣何還将目光停留在他們身上！”
那高傲的，仿佛同等俯視着萬事萬物的話語，響起了。
梅恩緩緩擡頭，不，或者說，他不用擡頭也能夠猜到——有誰能夠讓與龍種同等的熱砂獅身獸，甘願帶上鐐铐，甘願披上甲胄，甘願俯首躬身，與好馬良駒一争高下呢。
——不會有其他人了。
梅恩望着那雙熟悉的，仿佛蘊藏着太陽的光輝，卻比太陽更為耀眼的金色雙眸，道：“你終于來了——”
“奧茲曼。”
那高坐在獅身獸上的男人——黑發金眸，古銅色的肌膚，赤裸的上身不羁而野性，帶着比如太陽的熾熱氣息，一瞬間足以霸道地席卷整個五感，是淩駕于世間一切之上的光輝。
一旁的藤丸立香望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人就是奧茲曼迪亞斯。
——只有他能是奧茲曼迪亞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