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梅恩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不, 大概快接近中午了。
太陽大剌剌地挂在天上, 投射下熱烈的光度, 把空闊的荒郊照亮。
昨夜還燃着的殘枝, 已經熄去了星火。徒留下焦黑的軀幹, 獨自伫立在大地上, 顯得莫名倔強。
幾乎是在梅恩睜開眼的瞬間，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挂在枝頭的鎖鏈, 立馬就飛了過來。
随後，金固不自知拔高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帶着幾分氣急敗壞的味道：“了不起！終于醒了啊！居然一覺睡到了現在還怎麽都叫不醒, 你究竟有沒有正身處于随時會被魔獸襲擊的荒野的自覺！”
梅恩緩了緩神, 面上還殘留着久眠的恍惚, 毫無誠意地感嘆道：“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
鎖鏈瞧着對方沒心沒肺的模樣，帶着尖刺的尾部當即彎成了扭曲的形狀，一抽一抽的，大概是被氣得噎住了。
梅恩不甚在意地掠過, 徑自擡眸掃視一圈, 發現不遠的地方正躺着幾具巨大的魔獸屍體——那是昨晚入睡時還沒有的。
那些魔獸身上還殘留着被洞穿的印跡, 幹涸的血液躺了一地。不淡的血腥氣飄在空中, 證明它們應該是不久前才死的，還很新鮮。
梅恩收回視線，轉向了正浮在眼前的鎖鏈，平靜卻篤定道：“你做的。”
金固：“……哼, 只是些被本能支配的，自不量力的蠢貨罷了。”
說完後，莫名覺得更加憋屈的鎖鏈，心氣不順地繞到一旁，決絕地挂上樹梢——開始自閉了。
“……聽好，就算我不動手，它們也會被驚醒的你殺死。既然注定了是這個結果，那不如由我來，還省得麻煩了不是嗎。”
自閉中的鎖鏈哼唧了一會兒，沒忍住強調道：“所以別搞錯了，我可不是在救你，絕對不是！”
梅恩聞言一挑眉，換了個姿勢懶懶地撐起下巴，神色興味：“我以為你會趁我睡着的時候逃走，而不是乖乖地在這裏守夜？”
“……什！逃走什麽的，我可不是那種沒眼瞧的敗犬！就算要離開，也是在打敗你之後！”
鎖鏈抽風似的抖動起來，幾乎可以想見裏面金固跳腳的模樣：“還有守夜，什麽守夜？！我怎麽可能會守夜！我只是無法忍受你被那群無腦的魔獸吃掉，那樣不就顯得——被你抓在手裏的我，比那群魔獸還不如嗎？！”
梅恩眯了眯眸，倏爾道：“真是不坦率呢。”
金固：“……什麽意思？”
梅恩：“我是在誇你。”
金固聞言詭異地一頓，片刻後惡聲惡氣道：“就算你讨好我也沒用，等我恢複了自由，我一定……”
梅恩：“一定殺了我？”
金固：“那，那倒不至于……不，不對——沒錯，我要殺了你……”
梅恩緩緩起身，不緊不慢地取過樹梢上的鎖鏈。
而此刻，對方還在自我催眠般地繼續絮叨着“殺了你”什麽的，以致于竟半點沒有反抗。
梅恩摩挲着手中的鎖鏈，一邊向着烏魯克啓程，一邊悠悠閑閑地想道——
有個心口不一的武器真是讓人困擾，果然，還是找時間教導一下好了……畢竟，他更喜歡坦♂率♀的孩子啊。
還在絮叨的金固忽然止聲，渾身一抖：“……怎麽回事，剛剛……好像有殺氣？”
梅恩神色如常，淡淡道：“你的錯覺。”
金固：“可是……”
梅恩：“乖，別鬧。”不然讓你坦♂率♀喲。
金固：“……”
忽然有點害怕……？
……抱緊自己。
……
從尼普爾到烏魯克并不算近，再加上根據金固提供的情報來看，能夠直達的最快捷的水路，現在已經被三女神同盟占領了。
這也就意味着，暫時還不想暴露自己的梅恩，必須要繞一段遠路。
——效率确實太低了。
如果梅恩有飛行類的寶具就好了——就像吉爾伽美什的維摩那，或者征服王的神威車輪那樣的。
正這麽想着的時候，萬米高空忽然呼嘯而過一股巨大的魔力。
那就像一團高強度的光源，即便在這個高魔的神代，也散發着叫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梅恩擡頭，英靈卓絕的視力，足以讓他穿透薄薄的雲層，于一瞬間捕捉到那個東西——
那是一張巨大的弓。
它形似彎月。以深藍為底色，後用金色在上面繪出了繁複精致的花紋。
雖然看起來是個重量級的家夥，但劃破天際的時候卻輕便得不可思議。
當然，最讓梅恩側目的并不是這張弓，而是弓上乘坐的人。
雖然對方樣貌不知為何發生了變化，但是以其那獨一無二、嚣張到毫不遮掩的神力氣息來看，不會有錯的——
那是伊什塔爾。
是掌管美與豐收，以及戰争的女神，同時也是——促成了恩奇都死亡的導火索，或者說是罪魁也不為過。
畢竟當初就是她，因為向吉爾伽美什求婚被拒，就惱羞成怒地放出了肆虐烏魯克的天之公牛。
而恩奇都正是由于殺了天之公牛，從而受到了神罰，衰弱至死的。
大約是梅恩停留在天空的目光有點久，原本處于自閉狀态的金固，別別扭扭地稍微聯通了一下外界，随即就感知到了那份極具辨識度的神性。
“……伊什塔爾？明明上一次看到她還在北域，現在竟然又跑到這邊來了嗎。”
雖然看不到金固的表情，但可以想見他一定是皺起了眉頭：“不愧是三女神同盟裏最不靠譜的一位，行動起來簡直毫無章法。”
“讓伊什塔爾成為那個同盟的一員，真是令人智熄的決定呢。”
梅恩的語氣異常冷淡，不如說是完全沒有溫度：“保護我的對手，痛擊我的隊友——這可是那家夥最擅長的事哦。”
“真叫人高興，你們找到了這樣一個‘好幫手’，我覺得我完全可以重新預估三女神同盟的戰力了。”
金固：“……”
這是金固第一次聽見梅恩這麽說話。比起梅恩平常近乎直白的表述，這幾句簡直處處是刺，嘲諷滿分。
“你，你很讨厭她嗎？”猶豫了一下，金固問道。
梅恩微微一笑：“诶？怎麽會，最多也就是見到踩兩腳的程度。向那位女神投注‘讨厭’這種感情，不覺得很掉價嗎。”
金固：……講真，你這樣笑我很方。
金色的鎖鏈裝死般地纏繞在梅恩的手臂上，一點都沒有接話的意思。
梅恩并不介意，不如說，他現在心情好得很。
銀發英靈仰起頭，望着神弓離去的軌跡，眯眸自語道：“不管怎麽說，幫大忙了伊什塔爾，這可是相當及時的順風車。”
那個神弓既是伊什塔爾的寶具，同時也是“天舟瑪安娜”船頭拆下來的一部分，雖然只是部分，但用來搭載單人的話，也絕對綽綽有餘了。
——現在要做什麽還需要疑問嗎？
——完全不需要！
梅恩單手甩開天之鎖。那原本擠擠挨挨在一起的鎖鏈，瞬間延展，于空中蜿蜒成一道道絢麗的鎏金。
“開始工作。”
話音落下的剎那，天之鎖順着梅恩的心意，驟然向着天空沖去。
那一道又一道金色的鏈條，無限地向着天際延伸，如同逆行交錯的隕星，競相追逐着穿梭于雲層之間，龍蛇般直抵那最前方的天舟。
依照天之鎖的對神性，最古飙車王伊什塔爾，毫無懸念地翻車了。
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自後方的巨大拽力，瞬間把伊什塔爾連帶着神弓從天上拉了下去——真正字面意義上的被拖了後腿。
“什麽？怎麽回事？！飛起來啊，瑪安娜！”
眼見着就要撞上大地了，伊什塔爾慌張回頭，在望見那纏繞在弓尾的金色鎖鏈時，眼睛瞬間瞪大到了極致：“诶？這不是……”
“轟！”
一聲巨響，一陣煙塵。
伊什塔爾還未說出口的話，盡數被痛呼和巨響掩蓋了。
當然，作為高規格的女神，伊什塔爾是不可能就這樣被摔死的，充其量就是狼狽的失态和疼痛……或許還有驟然暴起的憤怒。
“無事嗎。”
伊什塔爾憋了一肚子火，正要發作，忽然就聽見了這樣一個聲音。
等到煙塵散去後，出現在伊什塔爾面前的，是一位銀發紫眸的青年，剛才那句話毫無疑問正是出自這個青年之口。
——陌生的臉，是從沒見過的家夥，但是為什麽……總覺得給她的感覺很熟悉？
伊什塔爾望着對方，莫名的排斥和違和感，令她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習慣性地擺出了驕矜的模樣來：“怎麽看我都不像沒事的樣子吧……真是不幸，既然見到了我失态的樣子，可不能簡單地饒過你！”
然而，青年像是根本沒聽見她的話一樣，徑自走向了被撂在地上的神弓，低頭察看了一下，滿意颔首道：“看來沒有摔壞。”
“……喂，你這家夥，誰準你随随便便碰我的弓的。”
伊什塔爾難以置信地拔高了聲音，不知道是在震驚于對方的動作還是對她的忽視。
她緋紅的雙眸頃刻變成了金色，氣勢洶洶道：“還有，沒摔壞是什麽意思？這可是我伊什塔爾的寶具，你居然敢質疑它的質量，信不信我把星星轟下來？！”
青年沒有答話，他輕嘆了口氣，望向伊什塔爾的視線帶着近乎刻意的憐憫：“遲鈍也要有個限度吧，女神伊什塔爾。看來這麽多年來，你依舊毫無長進，腦子裏除了廢料外什麽都沒有呢。”
“……等等等等，這說話的語氣，這蔑視的眼神，這讨人厭的感覺——”
伊什塔爾眨了眨眼，擡手一抖：“你，你該不會是……不不不，不會的，那個家夥應該已經死掉了才對！”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猜測，伊什塔爾後撤一步，靠緊了墜機的天舟，一副想立刻跑路的模樣：“意義不明，理解不能！那個誰，我就大發慈悲饒你一次，我要走了！……你不能攔我，絕對，不能攔我哦？”
明明是不願面對的逃避，卻逞強得理直氣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縱觀整個烏魯克也就只有眼前的這位女神了。
“你好像還沒有搞清楚現狀，伊什塔爾。”
梅恩一擡手，仍舊纏繞于天舟尾端的鎖鏈，絞緊着發出了“咯啦啦”的聲響。
伊什塔爾終于再度注意到了被遺忘有一會兒的天之鎖，她微微僵直了身子，額頭滴下了兩滴冷汗：“……诶？”
兩分鐘後——
墜機的天舟再度，老司機飙車之勢絲毫不減從前。
只不過這一次，坐于天舟之上的是一位銀發紫眸的青年，至于原來的女神——
她在船頭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