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兩雙無限相似又不似的眸子,在億萬種錯過又相遇的可能性中,陡然對視。
在那一剎那，天地間所有的風雲光影悉數遠離。唯獨一種奇異又微妙的情緒,從雙方的神經末梢電流般竄過,分秒直擊心髒，甚或靈魂。
魔神原本兇暴悍然的氣勢猛地一滞。
——這是……？！
這無數世界中獨一無二的靈魂,理論上絕不可能相見的兩人，絕不可能同時出現的“自我”——竟在雙方都毫無自知的情況下,跨越了世界意識的抑制、因果線的補全，于此刻相遇了。
甚至已經不能單純地稱之為奇跡。
“砰——砰——砰——！”
在胸膛裏鼓動的兩顆心髒,原本交錯的躍動漸漸合一,成為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音。
魔神于恍惚中伸出手,他蒼白的指尖緩緩向着銀發的英靈靠近,像在确認一道不真實的幻影，一抹一觸即碎的鏡花水月。
但就在他即将觸及英靈的臉頰時,一陣拔升而起的尖叫突然響起,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發出尖叫的是巴巴托斯。
這個已經變成盆栽的魔神柱抖如篩糠，無數只眼睛裏溢出淚水，把泥土浸得濡濕：“哦哦哦！王啊,瞧我看見了什麽？！這便是人世終焉的末途,此間究極的黑暗嗎！！！”
——兩個梅恩！居然有兩個梅恩！
巴巴托斯悲傷逆流成河，淚眼朦胧間又瞥見地上深不見底的大坑。它從那裏面感知到了同僚哈帕斯的氣息——
哦！可憐的哈帕斯！你竟已經結束柱生，進了墳冢？！
頃刻間兔死狐悲之感襲來，巴巴托斯的悲傷乘以百倍疊加,嚎得更慘了：“哦哦哦……”
“啪！”
一只蒼白的手突然從側邊襲來，把巴巴托斯盆栽掀翻在地，瓷塊泥土随着迷你魔神柱撒了一地。
做出這一切的魔神擡腳踩上殘渣，碾了又碾：“吵死了，去死吧。”
巴巴托斯：“……”有事燒紙。
梅恩：……啊，該說什麽好呢……真像他會做出來的事啊……
經過巴巴托斯這一鬧，前一秒還表現得無害甚而透着幾分脆弱的魔神一下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望向銀發英靈的冰冷眼神：“你是誰。”
顯而易見，梅恩的出現确實給他帶來了史無前例的沖擊，但由于他并不具備迦勒底和英靈座的相關知識，所以——
一個突然出現的，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更會對自己造成未知且不可抵禦的影響的存在……這種存在……
這種存在應該……
“嗯？”梅恩突然擡眸，從容掃過對方一眼，緩慢卻肯定地說道，“你想殺我。”
這道輕飄飄落下的話語，卻叫魔神呼吸一滞，隐在衣袍下的指尖驟然痙攣了一下。
梅恩審視地盯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可惜殺意不夠純粹。你還沒下定決心，還在動搖，掙紮，猶豫。”這點發現，讓他覺得稀奇又莫名愉悅。
但是沒等他愉悅多久，惱羞成怒（？）的魔神便發動了攻擊……不，也許還不能稱為“攻擊”，叫“恐吓”或者“威懾”更合适。
就像一只撲騰在空中的雀鳥，瘋狂扇動柔軟的羽翼，并發出“叽叽叽”的鳴叫，以期傳達出“我超兇”的意思。但這并不能改變他是一只雀鳥的本質——能捉過來握在手心，薅順毛強撸的那種。
梅恩不費吹灰之力地躲開了來襲的光炮，并在對方又一次出手前，卡點說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來這裏做什麽嗎。雖然只是初次見面後單方面的判斷，可我認為我們的關系應該不至于這麽緊張？”
魔神動作一滞，他被問住了。他不會承認梅恩對自己造成的沖擊和影響，于是，他幾乎克制地說道：“現在沒興趣了。異端者，不想被抹除的話就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說這話的時候，他周身的氣息冷到了極點，像要把所有沸騰的情感凍結——不行！只是第一次見面而已，“想要靠近這個人”“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走，留下來陪我說會兒話吧”……這種荒謬的想法，怎麽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
說到底他應該殺了這個人的，就像之前對待那兩個外來者一樣，不需要任何廢話，直接動手就好……但是……但是……好吧，抱歉，他做不到。
……做不到啊可惡！！！
銀發的魔神心裏各種情感激烈交織，分分鐘上演一場年度大戲。然而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始終一副“惹我者死”的自閉模樣。
“真的不打算跟我好好談談嗎？”梅恩最後一次确認。
魔神的下颚崩得死緊：“……對。”這個字說得似乎相當艱難。
“……”
梅恩對這個柴米油鹽皆不進的“自己”感到了無奈。
但怎麽說呢，因為這個人是尚未長成的“自己”，所以即便對方做出了不成熟的事，梅恩也只會有一種“傻孩子快點長大吧，未來你會變得跟爸爸一樣了不起”的老父親心态——嗯……這大概沒什麽不對？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排斥我，不過既然你堅持的話，我會離開的。”梅恩幹脆利落地說道，想到了什麽，又擡手點了點地上躺屍的巴巴托斯，“它先前在外頭鬧騰得有些過，你知道該怎麽做。”
就算所羅門死了，魔神柱愛的教育小課堂也不能落下。
“能夠認識你我覺得很高興。未來還很遠，繼續加油吧……”梅恩微笑着騰起身，嗡動的雙唇幾不可聞地呢喃出最後的幾個字，“……另一個我。”
雖然有點遺憾這難得特殊的經歷竟無法延續，不過就這樣分別也不錯。當務之急，還是羅曼和迦勒底那邊更重要。
英靈的身上泛起砂礫般金色的光點，正是靈子化的前兆。
就在這時——
“砰！”
突如其來的什麽東西跌落的聲音，前後腳傳來的是兩聲痛呼。
“唔……啊……我果然不應該相信你，‘最頂尖的廢柴’這種形容一點都不假！”
“等一下啦，要不是我及時用魔術開辟出了一個異空間，我們現在可就變成宇宙的粉屑了，你難道不應該感謝我嗎。”
“可你的異空間差點把我們流放到虛數世界去。”
“這是因為……唔，那個……啊，對了！是因為所羅門對我太不友好了，在他的國度裏我的實力被相當嚴重地壓制住了！”
“你那是偏見，所羅門才沒有做過這種事！”
“……”
那狼狽跌落在地的兩道身影，一邊扶額頭暈呻吟，一邊吵吵嚷嚷地說開。嘲諷甩鍋，有來有往。
原本空寂的荒原，因這兩人的到來瞬間變得熱鬧起來。
直到一會兒後，他們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同一時間轉頭，随即就看到長相一模一樣的魔神和英靈正在遠處注視着他們。
吵嚷的兩人霍然噤聲。三秒後，又齊齊一副熱淚盈眶的激動，喊道：“梅恩！”
梅恩：“……”這兩個蠢貨是哪裏冒出來的？
“你們，居然沒事？”一旁的魔神直直盯着狼狽卻切實還活着的兩人，語氣危險。
梅恩立刻察覺到了危機，在魔神對羅曼和梅林出手前，握住了他的右手。
掌心彙聚的魔力因突如其來的觸碰而消散，魔神在眨眼的錯愕後，不敢置信地擡頭：“你……”
“他們是我的同伴。”梅恩直直望進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鄭重道，“你不能殺他們。”
“……如果我非做不可呢？”
“我會阻止你。”
場面一時間有些凝滞。
羅曼擔憂地望望左邊又望望右邊，急得像要在原地轉圈圈：“糟了糟了，情況好像有點不妙。”
“唔，我覺得不會哦。”梅林感知了一下情緒，抱着法杖看戲，“梅恩很喜歡那孩子呢，他會掌握好分寸的。”
你确定？羅曼思及迦勒底被揍過的英靈們，在他們被打得只能維持靈子狀态的時候，誰還會想到他們是梅恩的摯友？！
事實證明，羅曼是對的。
本着英靈自古以來“我殺我自己”和“我坑我自己”的優良傳統，在理念相悖立場相錯的情況下，即便是自己也絕不留手。
魔術、寶具……天上爆開的光芒一團又一團，兩道身影穿梭在煙塵雲霭中，相觸又分離，直至肉眼完全無法再捕捉。
整個荒原之上，只剩下令人心焦惶恐的震蕩和炸響。
不知過了多久，戰鬥聲漸漸停息。
羅曼急忙擡頭，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差的心理準備，但最後展現在他眼前的，卻跟他想象中的兩敗俱傷……完全不一樣？！
“唔……”魔神低低呻吟着，與英靈相伴走來。
“很疼嗎？”
“……你說呢？”
“抱歉抱歉，難得遇見這麽合胃口的對手，後面完全興奮起來忘記留手了。”
“你是在暗指我很弱嗎？”
“沒有那回事哦。在我心裏你的強大無人可比，獨一無二。”
魔神愣愣地盯着英靈，半晌挪開眼，不自然地別扭道：“別說這種奇怪的話。”
“奇怪？是你不夠坦率。”梅恩輕笑起來，看上去心情極好，“再說了，我誇我‘自己’，原本就不需要保留和遮掩吧。”
……“自己”？
魔神回想起剛剛交手時，兩人完全一致的魔力、術式、攻擊方式，以及，他明明早有所覺卻自欺欺人的種種……
啊，沒錯，已經完全不需要懷疑了。
他緩緩舒出一口氣，如釋重負般，望着身邊的英靈露出一個微弱卻切實的笑來。
——這就是，另一個“我”。
這端立于座的英靈，強大，美麗，又從容。
是他最為憧憬的樣子，是這糟糕透頂的命運裏，萬中無一的奇跡。
魔神說道：“我原本厭憎命運，現在卻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梅恩疑惑地問：“為什麽？”
魔神微微一笑：“因為我知道，這命運的盡頭是你。”為了你的誕生，我願忍受一切不幸。
作者有話要說：看戲的梅林：“哎呀呀，看來兩個‘梅恩’自己就能過日子了，完全不需要多餘的人了哦？”
被遺忘的羅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