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今宵好向郎邊去
師爺知道李少懷通岐黃之術,一般的迷藥肯定會被察覺,于是絞盡腦汁想到了在點茶的茶盞上做手腳。
李少懷醉心學問,對周府放松了警惕,等茶喝下去良久才發覺異樣,強撐着身子幹瞪着主座的周通。
周通裝作大驚焦急的樣子,“诶呀,真人你這是怎麽了?”
李少懷擡起的手還未做什麽就整個人都栽倒在了座上。
周通朝師爺點頭,揮了揮手讓幾個學究散退,又讓家丁将李少懷拖到了事先準備好的廂房。
原是定在周清漪的閨房,但是周通思來想去覺得不妥,就命人準備了一間上等的廂房,讓周清漪提前沐浴等候着。
周通看着自己安排好的一切,自己馬上就能吃上女兒的喜酒得一乘龍快婿,日後還能抱上孫子,笑眯眯的暗搓手。
幾個人扛着李少懷,完全昏迷的人是沒有知覺的,李少懷雖瘦但是身長,自然也不會太輕,不過他們也是不敢對着這個昏迷不醒的人說他沉的,畢竟這人日後也将是他們的姑爺,他們的主子。
廂房極大,床旁設了一張送子圖的屏風,李少懷被送進來後,周清漪望着屏風,又望着李少懷,面紅耳赤。
內心做着反複的争鬥,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李少懷是真君子,而他們周家這麽對他,即便日後娶了她,可是是因此才…即便李少懷不怪罪,她自己也是愧疚的。
這邊周清漪猶豫的很,另一邊的周通則在自己的書房為解決了一樁最頭疼的兒女婚事沾沾自喜。
“家主,外頭有人求見。”
“這麽晚了,是誰啊?”
書房門開時,一塊大內的令牌橫在周通眼前。
院內的假山旁邊,跪了幾個人,都是這個府上能夠說得上話的人,周通跪在最前面。
月光将女子的身影拉的極長,周通顫顫巍巍道:“下官不知公主駕臨唐州,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趙宛如端站着,低頭俯視着這個颔首不敢直視自己的唐州知州,“周通?”
“正是下官的名諱!”
“今日,有人入了你知州府。”
周通一怔,今日外人入府的只有李少懷一人,不過是他派人去請的公主知道也不為過,“是,是長春觀的玄虛真人。”周通又怕趙宛如不認識,加了一句,“他是太清真人的弟子,也是長春女觀裏唯一的道士。”
“知州好盤算啊!”趙宛如清冷厲聲道。
趙宛如的态度冷如秋夜的月色,讓周通心下一驚,微擡着頭,試探的問着,“殿下何出此言?”
趙宛如冷笑一聲,“才不過見人一面,便上趕着将女兒送過去?”
周通腦子轉的飛快,瞪大了雙眼,忽的明白了什麽,這事情除了府上幾個死契下人知道,是沒有外人人知道的。連他都搶着強逼做女婿的人,這公主怕也是早就相中了,定是在他入府的時候就派人盯着了。
周通咽下一口唾沫揪着自己腿上的肉,心中那個恨呀,于是恐慌磕頭道:“臣...臣...臣不知道真人是殿下看...”
“住口!”這唐州知州倒是聰明的很,趙宛如呵斥的聲音不大,但随着這月光讓周通極具壓迫感。
而後趙宛如的話證明了周通是聰明的,揣度心思。
趙宛如很直白的向他要人,而周通此時內心是僵死的,若是女兒正與那李少懷,被公主瞧見了...
官家喜愛惠寧公主是大宋人盡皆知的事情,且惠寧公主又是一個清高冷傲眼裏容不得的沙子的人。
天下哪個強勢的女子,能容忍自己的男人染指別人?
即便是後院裏的那些女人,心裏也是憋着一輩子的氣,敢怒不敢言罷了。
周通甚至想到了周府被滅的慘狀,血流成河…于是哭喪着一張老皺的臉,極為難堪。
知州府很大,即使快步也走了不少時間,廂房設在西苑,趙宛如徑直走向最亮的那間房。
臨到階梯口時,趙宛如停住腳步,怒視了周通一眼,吓得周通腿一軟跪了下去,将頭重重的磕在青磚地上。
淺色的裙衫提起,趙宛如側眼冷言道:“唐朝也有個周通,死于甕中。”
周通擡着頭看着她裙擺旁邊搖晃的劍穗,聽見這話後直接吓暈了過去,蜷倒在石柱燈旁邊。身後的仆人将頭埋得低低的,等趙宛如進去後,他們才敢去扶他。
房門是被一腳踢開的,如一聲悶雷一般,聲音極大。
——碰——
張慶站在階梯口被這一舉動驚呆,趙宛如自幼生長在大內,任如何冷漠也都是循規蹈矩的守着大內的宮禮,而後被封為公主更是連那幾分傲慢都收回了。
愣了一會兒張慶才反應過來,心聲贊嘆道:公主好霸氣!
房內的女子浸濕了銅盆旁的幹淨絹布,剛擰幹準備替李少懷擦拭身子時就被這一聲悶雷吓得玉手一顫,手中的娟布沒有拿穩落到了李少懷身上。
見有人來了,周清漪拿起絹布就準備起開。
趙宛如站在屏風側,瞧了一眼屏風內畫的內容,看着這個女子衣不遮體的慌張樣子,眸子裏輕起殺意。
對于眼前這個突然沖進來來勢洶洶的女子,周清漪充滿了疑惑,還沒等她開口問,就被趙宛如言辭震懾住。
“你碰過她了?”
很沉悶的質問聲,以及她就那麽端站在屏風旁輕輕說着一句話就幾乎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了,“我...沒有。”
女子帶着淩厲,周清漪大概明白什麽了,像李少懷這般的人其傾慕者一定不會少吧。
“你們好大的膽子!”
頂着這壓迫,周清漪壯着膽子驅身一笑道:“何為大膽?只不過是抓住自己想要的罷了。”
“她不屬于你,人不屬于你,心也不會。”
此時,像兩個女子争物一般,趙宛如咄咄逼人,寸步不讓,而周清漪則不甘,“不試怎知道,不留怎曉得,即便得不到心,能留住人亦也是好的。”
趙宛如走近,女子身後的李少懷被随意的仍在床上,看這樣子,今夜怕是醒不來,她側看着周清漪挑眉厲聲道:“滾出去!”
周清漪站起,昂首道:“這裏是我家!”
畫閉,手中緊握的銅劍從劍鞘內而出,劍身光滑鋒利,折射的光芒從周清漪臉上一晃而過,趙宛如冷笑,劍指周清漪的眉心,“這個天下都是我們趙家的,何況你這個小小的周府。”
劍鞘上雕刻紋龍,劍穗的流蘇用色是龍袍上的明黃色。
周清漪自幼受教導,對禮儀方面更是熟記于心,眼前女子手中握的劍,以及說的話,都足以表明,她是大內的人。
大內姓趙的人,只有皇室。
趙宛如進去不久後,就有一個女子衣衫不整的披着一件外衣哭着出來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趙宛如輕薄了她。
秋風吹進廂房,燭火輕輕擺動,人影也随着晃了晃,小柔進去後站在屏風側瞧了一眼後挑眉低頭出去将房門輕輕關上了。
小柔瞧見了皇帝親征前賜給公主的尚方劍被她随手仍在了地上,公主眼裏只有李少懷,而她自出生起,侍奉病榻前的先帝與今上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如今卻為一個李少懷親自擦拭。
半幹的白絹布搭在銅盆邊,盆內的水倒映着屋頂的朱漆雕花房梁,趙宛如側直身子深深皺起眉頭望着李少懷幽怨道:“阿懷這般招蜂引蝶,可如何是好啊。”
李少懷沉睡着,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夢中,只見白皙的臉突然皺起,雙眉都擠在了一處。
“不要...不要殺我!”手也在空中亂動。
趙宛如緊握住李少懷修長的手,俯身下去在她耳畔柔聲道:“沒事了,有我在,沒人可以害阿懷。”遂又撫上另一只手舒展着李少懷的眉。
見李少懷平複了臉色,她才将那緊着的心放下。
諾大的房間,只剩她與李少懷獨處,她輕嘆,若是這個人醒着也能夠這樣聽話該多好,可惜,只有昏迷着的李少懷,不會說不讨她喜的話,不會拒絕她,不會抗拒她的靠近。
上一世,她什麽都沒有做,對着李少懷的好欲拒還迎,便輕松讓其死心塌地,沒有想到重來的這一世,她們竟然反過來了,對着這個木頭一般的人,有時候她也無措,也彷徨。
于此,她才明白,前世她受的相思之苦。
“阿懷,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趙宛如問着得不到回答的話。
也許周清漪說的很對,能留住人,守住人,也是極好的。所以她想,若時間能停留在此,又該有多好。
瞧了好一會兒後,趙宛如轉頭朝門口喊道:“小柔。”
朱門半開,“姑娘。”
燈火明亮的廂房內趙宛如與貼身婢子扶着一個穿淺色道袍的男子出來。
張慶聽聲音迎了上去,想要替她幫扶一把,被她瞪着低頭退開了。
臨走到剛被下人弄醒還在哆嗦的周通身前時頓住了。
周通與周清漪連同身後跪着的一幹人都抖着身子低着頭不敢出聲。
殺伐果斷的話響徹在他們耳邊,“今日之事,誰也不許提,若是走漏半點風聲,吾會讓周府從此在大宋消失!”
周通苦皺着臉閉眼重重磕下頭道:“是。”
—轱辘—轱辘—轱辘—
車輪碾壓着唐州街道的青石地,一路平穩緩慢的行駛着。
小柔坐在車夫旁邊倚着身後的車廂,張慶騎着馬跟随在馬車後面,車內只剩趙宛如與李少懷。
這一段路,李少懷睡得極為安穩,她不知道,她枕着的是夢境裏那個擾亂她心之人的腿。
一路從濮州到此,一起走這麽多地方,歷經那麽久的時間,李少懷還從沒有上過她的馬車。
礙于男女有別,礙于身份。
趙宛如知道過了這段路,等下了車就只能由張慶将李少懷扛回去,即便她知道李少懷是女子。
客棧不是知州府,她不能做其他的,甚至是當衆扶着李少懷都不行,更別提去她房內照顧她,大宋的禮制将她壓得喘不過氣。
幾千年的禮制,她改變不了,唯可以的是,她成為她的妻,便不會再有那些閑言碎語,便可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人前。
到了客棧後院,趙宛如不舍的放手将李少懷交由張慶扛回去,“小心點,莫要壓着她的右手。”她囑咐道。
張慶點頭,穩穩當當的扛着李少懷入了客棧。
由于夜深,客棧裏清淨了不少,但是此舉還是引來了不少雜役的注視。加之他背上李少懷的樣貌,差點讓幾個夥計以為張慶是個斷袖。
李少懷是被抗回來的,且阿姐也消失了這麽久,趙靜姝焦急的走動着。
“阿姐,你可算回來了,你上哪兒去了?”又望着張慶剛出來的隔壁房,“師兄他?”
“沒什麽,只不過是讓他把昨夜的帳還了,回來的時候遇到了狼,她差點讓狼吃了,就暈了。”趙宛如說的很是随意。
這糊弄孩子的話趙靜姝聽着越發焦急了,“師兄他不會有事吧?”
趙宛如顫聲一笑,“她能有什麽事。”
見趙宛如篤定的話,趙靜姝這才松了口氣,“那靜姝先去休息了。”
“元蓉。”趙宛如留聲道。
趙靜姝背對着她心中一怔,已經有十年沒有人這麽喊她了。
“我不會讓她,出任何事,也不會讓她難過。”
“如果呢?”趙靜姝的眼眸泛上一陣酸楚,顫唇道。
“如果...我便去死。”趙宛如擡眼驟視。
趙靜姝咬合的牙輕開,“好,這是你說的。”提裙踏出了門。
昨夜夢裏,李少懷因她而瘸,最後又因她而死,夢境的真實讓她後怕至極,心痛至極,也愧疚至極。
“元蓉...我什麽都可以讓給你,唯有她,不行。”望着早已沒了人影的門口處,趙宛如自言自語道。
末時,窗外的月光透進窗戶,地面上倒映着窗邊的那株秋海棠。
趙宛如沒有睡意,眼睛注視着海棠斜長的倒影,忽隔壁響起了李少懷的喊叫聲,讓她從榻上驚坐起,匆匆拿了衣架上的一件披風,輕開門探出頭确認了房外的廊道無人時才踏出了房門,邁着急促的步伐轉身進了李少懷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