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知君優君不知
江南
“你一定要幫我把帕子給找回來哈。”
“阿姐在想什麽呢,這麽入神!”少年的問話将她從出神中拉回。
晏璟輕呼一口氣,搖頭看着對坐的兩個少年。
“今兒我聽見了爹與阿姐你的對話。”少年眨着泛潤的眸子低頭小聲道。
“這些話殊兒與我聽聽也就作罷了,當不得真,阿爹歲數大了身體也不好。”
“是我與阿颍拖累了姐姐。”
“傻孩子,你們二人都是我晏家的驕傲,都是姐姐的好弟弟。”
撫州臨川的晏家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因為兩個神童兒子才被人所知,晏殊五歲能作,今十四歲被江南按撫以神童的身份推薦入試。
弟弟晏颍小他四歲,三歲習文,五歲能作,七八歲時能熟通經文。
“此番我得張安撫舉薦,定好好求取功名,不辜負姐姐厚望。”
晏颍雖年少,但與哥哥一樣懂事,只不過生性內斂,不愛說話。哥哥與姐姐在交談,她便坐在一旁靜靜的傾聽,等她們不說話了才撇頭看向車窗外。
“阿颍這孩子...”晏璟看着三弟,她素來最疼的便是這個幼弟,也是最令她擔憂的。晏颍身子瘦弱,勝在容貌端莊,在同齡孩子中除了才華,樣貌也是出衆于他們的,晏璟擔憂的喃喃自語道:“我不明白,當初娘為什麽要這麽做。”
“爹眼裏,就這般看不起女兒嗎,送我一個出了家還不夠。”
晏父重男輕女已是鄰近皆知的事,但是在這個男尊女卑的社會裏,這種思想并不不少見,只是晏父過于偏激了一些。
送晏璟入長春觀只是因為不想浪費錢財養一個他認為沒用的女兒,倒頭來她們還要從這個沒養過一天的女兒身上搜刮。如今晏璟年方二十,出落得大方,他們便打起了婚嫁的主意,臨川城外有個員外,家中殷實,前些年亡了妻。晏璟下山探親的時候被他一眼看中,願意出豐厚的納彩娶回家。不是為妾,而是續弦,晏父便想讓晏璟還俗嫁過去,給兩位弟弟湊些日後仕途上用的着得銀子。
這事情恰巧被弟弟晏殊聽見了,于是生着大氣反對,還将弟弟一并帶走了,說是帶到東京去讀書。
因晏殊,江南安撫來家裏作客,平日裏晏父對這個長子也是極為寵愛,所以這事才作罷。
“不管是阿姐,還是阿颍,等我日後取得功名,做了相公,有了錢,你們想嫁誰就嫁誰,殊會為姐姐與阿颍備上十裏紅妝,風光送你們出嫁。”
論懂事,她的二弟是最為懂事的,但同時也是個正直急性子的,晏璟知道這種性子日後在官場免不了要吃虧,“阿姐只希望你們順順遂遂的平安過日子,其他的別無所願。”
晏颍又聽見提及了自己,将頭扭回,“二哥要入朝當大相公,阿颍也要。”
“胡鬧!”晏殊輕輕搭在晏颍的肩膀上,“古來沒有女子入仕一說,你若去了,便是欺君罔上,是要殺頭的。”
“可我如今不是男兒嗎!”晏颍低着頭嘟嘴道。
“那是因為阿娘為了保護你,迫不得已。”相比晏父,晏母要好太多,畢竟是從身上掉下的肉,晏璟被送走後日日忏悔,懷着晏殊的時候便天天祈福。
而四年後晏颍的出生,晏父剛好在外地,不忍再次骨肉分離,于是就想了法子瞞天過海。雖難相聚,好在這姐弟三人的心還是在一處的,這事情也就只有姐弟幾個人與母親知道。
晏殊又靠着晏颍坐近了一些,拉着晏颍的手,溫柔道:“我的好阿颍,哥哥的好妹妹,你不該為這些事情操心,那種人心險惡的地方也不适合你,往後你可以好好讀書,待長大了哥哥親自替你挑選一門讓你滿意的親事。”
大宋的女子十四歲便要嫁人,超過十四歲未嫁的要繳納錢幣,所以許多人家在女子成長到十二三歲就開始議親,大戶人家還好,而貧困人家因為交不起這罰錢,通常十四歲之前就會想着法子嫁出去,就算是倒貼。
這種事,晏颍也常常聽鄰家做媒的婦人念叨,城南哪家的姑娘被爹娘賣給了城北一個農夫換了一頭牛,城西未出閣的小娘子被城東的員外看中了用一頂小轎子從後門擡回了家做了妾。
而那媒人還經常盯着晏颍看,常誇晏颍不僅聰慧長得也水靈,只是可惜不是女兒,若是個女兒,興許還能入個侯門公府什麽的。
晏颍本就內斂,聽得懂她的話卻不敢斥責她的不要臉,只是在心中說着這個幾十歲的老婦人見識短淺罷了。
而後老婦人說的次數多了,她才生怯的回怼了一句,“你這般希望我是個女兒,可女兒有什麽好,入侯門為妾,一輩子受人驅使?”
這話說的那老婦人啞口無言。
“你這般的見識,也就予人說媒罷了,颍将來是要考進士成為天子門生做大相公的。”
自此之後婦人再見到晏颍時都是面帶着微笑不敢多言。
想到之前和婦人說的話,又聽見哥哥這般話,于是晏颍硬着頭皮道:“颍不要嫁人,颍要做大相公。颍離開臨川的時候還答應了私塾裏老學究的女兒小珠,等日後和哥哥一樣中了舉人能夠參加殿試入朝為官,就回去娶她。”
馬車車輪撞到了一個凸起的石頭,車身重重的搖晃了一下,晏殊差點栽倒,晏璟撐穩着身子睜大着眼睛,因為晏颍的話,出人意料。
唐州的事情尚未解決,她也無暇再召見周通。才到唐州城中不到三日便又匆匆出了城。
周通坐在家中如坐針氈,官場之上爾虞我詐,臨死關頭未必有人肯幫你,何況他還是惹怒了大內最得寵的帝姬。
周通急的是睡不着也吃不下,在得知公主一行人在晌午出城離開後,跑到周家祖祠裏大哭了一場。
八月的秋風打在臉上,耳畔長長的鬓發繞上肩頭與束發的青色發帶一同飄散在風中。
“還妄想着去什麽國公府!”風在耳邊呼嘯着,李少懷嘴裏喃喃着,手不斷的揮着馬鞭,“國公府又怎會...”
李少懷的青骓許是感覺到了主人的急躁,自覺的加快了速度。
東京開封府就在唐州以北,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就算是快馬不作停留不歇息也是要奔上個一天一夜的。
李少懷故意擇了小道,小道曲折,不但難走,就連供人歇腳的驿站都沒有。且唐州到東京有直達的官道,所以一般不會有人走小道。
雖然沒有驿站,但是有一家小酒館,方圓幾十裏獨此一家小酒館,由于偏僻,生意也冷清。
店家夫婦本就是想過閉世的清閑日子,所以才在小道開了這麽一家酒館。
李少懷縱快馬不停歇,而身後的人卻越發的窮追不舍。漸漸通向山高林深之處,山澗瀑布如潑墨傾瀉。
“玄虛真人善詩詞,元貞求問李太白的《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身後響起的人聲讓李少懷一顆緊着的心驚起波瀾,也讓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縱馬問着自己,停下回答還是跑?即使趙宛如身下的是千裏馬,但是李少懷自信,以她的騎術加上青骓的速度是能夠在一刻鐘內消失在她眼前的。
“李太白的《訪戴天山道士不遇》”李少懷喃喃着滞住,收回楊鞭的手,握緊了缰繩一橫,青骓高擡前肢轉身,轉身道:“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
身後幾匹奔騰的快馬在纖細的手擡起時急停,馬兒踢踏的聲音與嘶鳴将瀑布下飲水的鹿吓的扭頭跑向了溝谷深處。
趙宛如輕輕夾着馬肚子上前,接着李少懷的詩,喘着氣道:“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
李少懷直着身子坐在馬上,潤了潤眼,“野竹分青霭,飛泉挂碧松。”
趙宛如騎着的白馬緩緩靠近她,直到旁側,四目相對,“無人知所去,愁倚三兩松。”
一陣風卷落滿樹秋葉,人聲與馬聲皆停在這片野竹林中,竹林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簪起的秀發如潑墨散開,吹亂青絲,也吹亂了人心。
從白天到黑夜,從林淺到林深。從不見花鳥到看見被馬蹄蹬踏驚吓而亂撞的小鹿。再到日落的餘晖散盡新月悄然挂上樹梢。
寫着一個酒字的長幡挂在高木樁頂上,月光下長幡随着北風向東飄蕩旋轉着,原本空蕩的馬棚突然多了好幾匹俊馬。
空蕩孤寂的院子頻頻傳出馬的鼻息聲,酒館後廚房頂的煙囪升起了青煙,被風吹散在這夜深人寂的山林,雲霧環繞,天空下起了細雨。
“你就這般不喜我,要走,連聲招呼都不打?”她也是匆匆騎馬趕來的,沒帶幾個人,就帶了張慶和幾個大內的高手。
一路上連張慶都驚疑,什麽時候公主的騎術又進步了。
酒館最好的一間房內,李少懷端坐着,內撇着頭不敢往這個正在氣頭上的人,“我不是不想與你打招呼,只是...”
“只是什麽?”趙宛如走到他身前,“你倒是說呀!”
李少懷将頭又撇向別處,若當面道別,還能走得了嗎。“我要走便是走了,你追來,是為那般?”硬着頭,擡起對視道。
“為你,你何故要留那句詞!何故要贈那金釵。”
李少懷坐轉身子背對她,“志沖說那金釵你也喜歡,我恰好又救了她便索回,至于那詞...”李少懷頓住,“是謎題的後一句,我順手寫了。”
“僅此而已?”
李少懷眸子黯然,低聲道:“僅此...而已。”
“阿懷,這麽多日的相處,你還不夠明白嗎。你究竟在害怕什麽呢?”
阿懷!這一聲親切的叫喚,深刺李少懷內心。
是啊,李少懷,你還不明白嗎,李少懷在心中問着自己,失聲顫道:“我怕,我什麽都怕,怕痛,怕失去,怕死。”
“我不會讓你有事,更不會讓你死,為什麽你要怕呢?”
李少懷擡起頭側視着趙宛如,“你不懂...你不懂我,你不知我,你不知道我,我有...”李少懷語塞,一時間思緒萬千卻不知該如何言起。
李少懷害怕的事情有很多,但真正讓她害怕的,還是眼前這個女子,因為在乎,坦言便變得困難。因為害怕一旦坦言,趙宛如對她的所有的好感都會消失殆盡。
只是李少懷不知道,趙宛如在昨夜的夢裏,夢到了前世,她們的前世。
前世的記憶頻頻浮現在趙宛如腦海中。
朱漆梨花木撐起的宮殿內,穿着朱色圓領公服的年輕人焦急的看着趙宛如,“公主到底要怎樣才可以相信少懷?”
“信你,我要怎麽信你?”女子攢着胸前的衣襟怒吼道。
“這一切,難倒不是為公主所做的嗎?”李少懷攤開自己的雙手,瞧着自己這一身朱紅,方心曲領,黑靴,頭頂着展腳幞頭,好一副為官坐宰的模樣。
“可那又如何!”趙宛如直挺着身子,質問道:“李少懷,你騙我騙得好苦啊。你接近我,到底有什麽目的?”
面對着冷眼變臉的人,李少懷寒心的閉上眼,沉悶了許久,睜眼時,眸中紅潤,“少懷所做的一切,皆只因為...喜歡公主罷了。”
趙宛如驅身一震,“哼,誰知道你有什麽陰謀,誰知道你,是否一早就知道我是當今天子最寵愛的公主!”仍自恃清高的昂首道。
李少懷黯然失神,冷笑,“既然公主是這麽看少懷的,那麽,少懷與公主說一個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