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老道原來是驸馬
原先殿外站着的是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 等到內侍再次出來傳召時大驚, “這...”
見許久未有動靜,趙恒問道:“殿外何事?”
內侍挑起眉頭忙的入內,“啓奏陛下,是驸馬!”
內侍的話引起了朝堂上的轟動。
緊接着一個穿青色袍子的年輕人入了大殿,衆人皆驚,不知是人, 其鬼,還是神, 就連皇帝也不敢置信,旋即看道陳堯叟, “卿家的故人...”
他們這才想起來, 惠寧公主的驸馬曾為道士,救過陳堯叟的長子, 于陳家有恩,皇帝瞬間拉沉下臉。
李少懷邁着沉穩的步子走到趙婉如身旁, 看見了她因為思念而變得憔悴的容顏, 看見了她消瘦的身姿,也看見了她見到失而複得之人時眼中所含的淚水。
破碎的目光得以重聚,許久不曾動過的心,此刻, 與血一起沸騰。
她心疼的皺起眉角,轉身拱手道:“臣李若君遲歸見君,望陛下責罰。”
這震入人心的話讓朝堂瞬時安靜, 趙恒擡了擡手。
不明所以的朝臣們還以為是公主與驸馬串通好了的,就連趙恒在親眼見到李若君也是這麽以為,“卿...”
“陛下,臣落入黃河漂到了河南府以南,所幸命大為人所救,又因負傷,”李少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尚未好全的肩頭,身旁的人視線不曾離開她,臉上神情皆因她話語閃爍變動。李少懷接着道:“所以昏迷了幾日,直到半月前才動身回東京,又恐突生變故,所以未曾告知知州與各府。”
李少懷回朝,引起了朝中震驚,更多人好奇的是她如何活下來的。
除了面癱凝固住的丁紹文。
“那一帶的黃河不是水流湍急泥沙衆多嗎,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誰知道啊,這九死一生的事情。”
“莫不是華山老祖仙靈了,庇佑自己的弟子?”
“有可能。”
“鄭州知州竟敢欺君!”皇帝震怒。
轉遞州官奏折的大臣恐慌的上前跪下,“陛下,知州所奏的折子裏言及分支下游打撈上來的男屍已經腐爛面目全非,仵作的報告中是與驸馬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子,衣物也是便服,便誤以為是驸馬...”
“行了,念無心之失,此事不予追究,但要将失蹤人口仔細核查将功折過。”趙恒挂不住臉面。
“是。”
丁紹文瞪圓了雙眼,扭頭看着李少懷一步步從殿外從容走入內,看着她完好無缺的站在了趙婉如身旁,旋即微笑道:“驸馬平安歸來,可喜可賀。”
“陛下,驸馬既然已經回來了,不妨當面問清,看看是否如刺史所言。”趙婉如看着丁紹文,又轉而看向李少懷,欣喜的同時,這也是她的疑問。
究竟發生了什麽,她與那西夏的女子!那袍子,又為何會在那女子手中。
“卿為朕長女的驸馬,是天下男兒丈夫的表率,東京城傳你與西平王的妹妹有染,歸來的幾位将士與丁卿家也言親眼所見,你可認?”
李少懷拱起手,側看了一眼丁紹文,“陛下,此乃子虛烏有之事,臣冤枉!”
“衆将士親眼所見,還有那西夏的翁主,難道親眼所見的還會假?”
“陛下,臣在西夏時與翁主一見如故,且按着輩分,其未婚夫婿趙允懷是公主的弟弟,如此我才多照拂了些,至于軍中那些流言...”李少懷扭頭冷豔看着丁紹文,“怕是有些人早已看不慣臣了。”
“你什麽意思?”丁紹文鎮定道:“陛下明鑒,臣絕無此心。”
“陛下以及諸位大臣皆知,刺史愛慕公主,而臣在去年瓊林宴上奪其所愛以至刺史不滿,又因愛生恨導致誤信那些軍中的流言,于情于理,都是臣橫刀奪愛的不對,怪不得刺史!”
“不叫橫刀奪愛,嫁給驸馬,是我心甘情願!”趙宛如接道。
好話裏帶着刀子,叫人怒不可遏,“你!”
如此,皇帝也駁不下這個面子了,“丁卿家身為朝廷命官,不能明辨是非,聽信他人片面之言妄下定論,實在不該,不該啊!”
朝堂上的夫妻二人強勢,丁紹文失勢,跪下顫道:“臣...是臣一時糊塗!”
“既然驸馬平安歸來,事情已經澄清,那麽...”
“陛下方才允諾,如今可還作數?”即便面對君父,趙宛如也絲毫不退讓。
“朕剛才說什麽了...”趙恒側身小聲問道周懷政。
“聖上剛剛答應了公主說只要驸馬能回來,就授其都指揮使一職。”
“陛下不可!”
“驸馬進士出身,是文人,殿前司與皇城司乃護衛東京皇城,殿前都指揮使一職怎可讓從未帶過兵不熟軍務之人接任。”
“官員遷升,自太.祖時便有嚴格規定,還請陛下三思。”
驸馬安全回京的消息不到片刻就從宮中傳出,李少懷升了官,而那前殿前都指揮使則被斥令在家靜養,東京城再度掀起的流言至少明面上是不攻自破。
散朝後駕杖退去,政事堂與樞密院的宰輔留下到偏殿商議政務,皇帝顧及女兒特意給驸馬放了幾天假。
從文德殿退出來,不用值班的大臣們紛紛圍着驸馬噓寒問暖。
鐘鼓樓下,和風吹拂。
“我還以為你真的...”李迪眼含淚水的望着自己的賢弟,“怎消瘦了這麽多,受苦了。”
“不過是喝了幾口黃河的水!”柔聲道:“讓哥哥擔憂了,方才殿上的幫襯,多謝。”
“哎,你我兄弟何必這麽客氣,既然你回來了,抽個時間喊上陸陽,咱們一塊喝酒去。”
“喝酒...”李少懷轉看向一旁的趙婉如,尴尬的笑了笑。
李迪随之望去,當即意會的笑道:“哈哈哈哈,是為兄疏忽了,你現在是驸馬了。”走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黃河一事大理寺匆匆結案,就連想要幫你查清案件緣由的呂簡夷都被調了職,此事定然不簡單,公主待你是真心,但是越是身居高位則越險,凡是多留一個心眼總沒有壞處,萬事小心。”
“少懷知道,多謝兄長提醒。”
李迪站定,拍了拍她的肩膀,“奪第争先,入仕為權,封侯拜相,為兄看好你。”
“拜相,我看好兄長!”
李迪勾笑着嘴角離去,李迪走後李少懷跟上趙宛如的步子。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沒有多疑,也沒有回頭,“殿前都指揮使一職,你為什麽不要,即便丁王曹三人反對,但只要審官院與平章事所管的政事堂同意,你就...”
“元貞難道不想我嗎!”李少懷突然止步道。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音停止,趙婉如也随之站定,轉身看到眼前人的眼裏充滿了滄桑,霎時,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還沒等她來得及将思念說出口,未啓的朱唇就被前方的喊話打斷。
“都承旨!”
李少懷身後,幾個厮兒攙扶着丁紹文,揮了揮手,厮兒們便退往一邊,丁紹文獨自走向李少懷,豎着眼睛狠狠望道:“大理寺都能壓下此案,哼,不要以為我不知是你安排的,不過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他低估了李少懷,也低估了惠寧公主這個女子。
至此,他們已經攤牌。
李少懷勾起嘴角淺笑,“山人自有妙計,老天不讓我死,我也沒辦法啊。”
丁紹文也随着笑了起來,“即便你活下來了,可你武功盡廢,若再想殺我,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李少懷柔和的臉色突變,因為他的話,使得一向溫和的眸子中湧出了怨恨,“殺你,本官為什麽要殺你?你這種人,背地裏做的事情死千萬次都不夠償還,若不是...”
“李少懷,你少在這兒假裝仁慈,你以為你又是什麽好人麽,你們道家人,也不見得就是仁義之人!”
丁紹文直從趙婉如身旁略過,“他與西夏那個女人的事情,朝堂上不便說,但軍中怎會無端起流言,公主真要為了這樣的人,與您的母親作對嗎?”
趙婉如錯開一步,“我不會與母親作對,但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染指我的人,敢動她,便是與我為敵!”
丁紹文回頭瞧了一眼李少懷,勾起嘴角冷笑一聲離開。
冷眼望着已走遠的背影,李少懷的眸子軟和下來,“适才朝堂上,是官家不願,官家若願,就不會問了,也不會等丁謂出來阻止了,所以我推讓。之前丁紹文一直在殿前司任職,殿前多他的人根基深厚,他雖被貶官,可朝中的勢力還在,丁家,不容小觑!”她拉起趙宛如的手往宮門處走。
“你的武功?”
“啊,不礙事。”李少懷拉着她,輕松道。
“是他做的嗎?”趙婉如掙脫開手,頓下腳步。
李少懷站定不動,遲疑了片刻後轉身,“有什麽話,回車上說行嗎?”
皇城戒備森嚴,鐘鼓樓不僅有記時的太史局官員也有把手的禁軍,大慶殿前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禁軍站立。
朝會散去,除了值守的官員其他人都不用留在宮內,相當于每日只要工作半日,且朝會也不是每日都有。
官員們的車駕陸陸續續駛離大內,東華門的門口停着一輛挂有銅鈴的馬車,趕車的人見到來人連忙擦了擦眼睛,“驸馬...驸馬?”
馬車從東華門出去一路到了馬行街的交叉路口轉向了街北,車窗外是皇城腳下的街道,擁擠的人群中充斥着嘈雜的人聲與車輪聲,與之相較的車內則要安靜得多。
李少懷坐在她身旁,有些無措,側頭道:“我...”
青絲滑落,淡淡的梅香萦繞鼻尖,身體微動的人覆上顫抖的雙手,“對不起。”
埋頭在她胸前,趙宛如抓着她衣領搖頭哽咽道:“大師姐未來之前,我靠着欺騙自己度日,告訴自己阿懷是不會離我而去的。”
覆在她背上擁緊的雙手滑離,撫上淚眼朦胧的眼角,“殿下将所有的溫柔都給了我,”滑動着拇指輕輕擦拭着眼角處湧出的淚,“可我卻讓殿下一次又一次的傷心。”
破碎的目光中并不是絕望,該是怎樣一種思念,又或是怎樣的愧疚,她又該如何償還。
“我從不曾在人前流淚,即便是爹娘。只有在你身前,我才敢放下一切!”
輕輕一吻落在額頭,再次将她擁緊入懷,“歸來的路上,我料定即便他會背上失職之罪也要動手加害我,其中西夏的那位姑娘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可我沒有想到他...借故宴請我們,在官家禦賜的酒中下了一種不易被人察覺的藥。此藥,名為合歡,是催情欲之藥,而我的酒中還加了能斷人經脈廢人修為的東西。”
“所以你...”趙婉如擡起頭,顫抖着雙唇。
“我與那女子什麽都沒有!”李少懷回答的肯定。
“他說你武功盡廢...”
李少懷再度覆上手,撫了撫她褶皺的眉頭,柔聲道:“沒事的,不要擔心。”
盡管她如此說,但趙婉如眸子裏依舊是滿眼的心疼。
驸馬府因為驸馬的回來而有了生機,原先的死寂被打破,也讓整日擔驚受怕的宮人們松了一口氣,這些從入內內侍省随嫁出來的內侍與宮女,是最清楚大公主心性的。
大內的宮牆就像囚牢裏的鐵門,将他們死死的關住,入內內省負責後廷,規矩森嚴,如今好不容易從這鐵牢裏出來了,誰又想回去呢。
青陽下,和風吹動滿庭花草,蝶随着風起在空中翩翩起舞,又随着風停靜落在一株匍匐的迎春花上,黃色的蝶與那花仿佛融為了一體。
院內的梅樹已經鋪滿了青綠的葉子,梅園裏所栽種的梅樹有數十株,以紅梅與玉蝶居多,風拂時除了有淡淡的花香飄來,還有新鮮泥土的味道,梅園裏梅樹下的泥土才被中耕不久,望着一株被疏剪過的紅梅,想着這園子應該是時常有人過來打理的。
“歲歲朝朝共賞...抱歉,我食言了。”
“樞密承旨...”随着她的走動,腰間的銀魚袋微微搖晃,“還遠遠不夠啊!”
“怎麽到這園子裏來了,方才宮人們說你不見了,讓我一頓好找。”
溫柔的聲音入耳,讓邁步的人止步回首,“前院那些人太聒噪了,他們是将官家的文武七條全然忘了,還有些人,見我活了,表面噓寒問暖,其實心中怕是郁悶至極吧。”
李少懷不僅活了,而且一回來就升了官,相比那身負重傷卧榻半月一回來就丢了官的将軍,實在讓人唏噓,這天下,終歸是趙氏的天下。
趙婉如明白她的意思,“好了,有些人不必在意,剛剛李神福來傳召了,爹爹在大內設了家宴。”
“家宴啊~”說起來,從離開東京到現在回來,她還沒有好好的吃過一頓飯。
“嗯,水已經備好了,先沐浴換衣裳吧。”溫柔至極。
“好。”回亦溫柔,還帶着一些松散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