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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碰到富貴又善心的主子,一生吃香喝辣,受人尊敬,連朝廷官員都得哈腰谄媚,擺個人畜無害的大笑臉奉承一番,将人捧得高高的,不惜自貶身分好搭上這條財路。

譬如孔方,他便是奴仆中少見的幸運兒,由一介破産落難的少爺淪為四處乞讨的乞兒,又在一夕之間遇到貴人,在短短的十年間榮升長鳳公主的禦用皇家大管事。

長鳳公主,旭川國皇帝的女兒,排行第三的陶于薇。

陶于薇及笄那年,季明蕙身子開始不适,加上思念回到祖籍地不久雙雙亡故的爹娘,不知是卸下肩上重擔,見女兒出落得落落大方、聰明伶俐,做生意方面已不再需要她的輔佐,強撐多年的身子忽然一下子垮了,病情竟嚴重到卧病不起,人也日漸消瘦。

即使找了名醫救治,拖了将近一年,仍沒撐過陶于薇十六歲那年冬季,剛喝完臘八粥便溘然辭世。

季明蕙死前念念不忘當年所受的冤屈,氣若游絲之際仍緊拉着女兒的雙手,淚眼婆娑的訴說滿腹的心酸,以及對季家人的抱歉,她有愧難償。

其實過去幾年,在陶于薇有意無意的暗中資助下,她的親舅們日子過得還算寬裕,不曾為銀兩的事情發過愁,只是族中子弟書讀得再好、學問再好,至今仍無一人出仕,全被排除在科舉外。

沒想到母親如此在意,為令母親走得安心,她便決定翻案。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十四歲時救了走私販黎六郎的陶于薇在他的帶領下也走入走私這行,且樂此不疲,因為太賺錢了,最喜歡銀子的她怎麽可能輕易放過,因此她賺銀子比喝水還快。

所以喽!避他是冤案還是黑牢,她有銀子就能打通關節,硬是收買了幾個老臣把陳年舊案給翻出來。

表面上是受過季府恩情的臣子替蕙妃及季家人平反了所有的罪行,實則是陶于薇暗中派人走動,借着昔日的情義和一箱又一箱的銀子,策動他們上禀皇上重審舊案。

在一連串的搜證、整頓宮闱中,後宮推出個由婕妤升到妃位的寧妃當替罪羊,前後又死了十數名當年涉及此事的嫔妃,有近百名老宮人被杖斃,血洗了整座後殿。

不過隐藏得極深的幕後主使人并未被查出,當年蕙妃被貶為庶民逐出京城,除去心頭大患的德貴妃一人獨大,掌控了後宮,五年後生下四皇子,她終于如願被封為陳皇後。

此外四皇子還是皇上僅存的子嗣,之前的三名皇子都莫名的“早夭”了,倒是宮裏的公主頗多。

陳皇後前頭是娘家勢力頗大的趙皇後,因病去世的趙皇後留下一女陶于燕,是旭川國長公主,十七歲嫁入衛國公府為長媳,二十歲夫死守寡,因住不慣宮外鬧着要回宮,拿她沒轍的皇帝只好縱着她住回原來的宮殿。

而陶于薇因謀反案被平反,十八歲時被接回宮中,因她不肯放棄獲利甚豐的走私,過去極疼愛她的昌平帝陶鎮武心疼女兒流落民間所受的苦,因此睜一眼、閉一眼的由她去,只要不動搖柄本就好,讓她更無法無天。

講白一點,她等于是“奉旨走私”了,當朝三公主成了赫赫有名的走私頭子。

陶鎮武想彌補遭他錯待的女兒,加倍的對她好,對她的婚事也十分積極,舉凡臣子家中有十七至二十五歲、未有婚約在身的嫡子皆得出席賞春宴、品荷宴、登高賞菊任她相看。

可惜陶于薇一個也看不上眼,嫌他們是不事生産的纨褲,只會風花雪月、吟詩作對,對她最愛的賺錢活兒一竅不通,她手指動一動就能買光他們所有人的家産。

本就是大齡公主了,再這麽一拖再拖,眼看着都二十歲了她還是沒能嫁出去,把寵愛女兒的昌平帝急得發鬓染霜,但陶于薇依然故我,仍快樂的賺她的銀子。

“毛皮三大船;鹽、茶葉、綢緞五大船,民生用品和米糧裝滿十大船,沿着順江往北航行,約一個月左右抵達,其間經過青川、白河鎮、萬裏灘,此三處傳有河匪作亂,宜派出官兵護船,以免貨物有失——”

噗哧一聲,黃莺般笑聲流洩而出。一板一眼,性格嚴謹的孔方嚴肅的目光軟化,透出一絲無可奈何的寵溺,微微勾起的唇露出苦笑。

“認真點,三公主,這是正經事不可兒戲,你該端正儀容,不得輕忽怠慢。”她在這民間養成的壞習慣總是改不過來,坐無坐姿,笑不掩口,興致一來還敲桌子抖腿。

“有誰聽過走私還派大隊官兵護送的,你讓我父皇顏面無光,還大打其他國家君主的臉,你自個兒都不覺得好笑嗎?”自古官賊不兩立,哪有當官的戰戰兢兢護賊走私。

他一臉無奈的低嘆,“早叫你收起來別幹這一行了,這些年來你賺的銀子還不夠多嗎?朝廷的國庫都不及你。”

“噓!小聲點,別洩露我身懷巨款的秘密,不然父皇找我要稅來,我就把你抵押出去。”她發狠似的威脅,面上始終帶着淺淺的笑意,有幾分古靈精怪的淘氣。

褪去了青澀,眉眼長開了,曾經嬌俏可人的小鮑主已如花般嬌豔,眼波未動先有情,曼妙流光清轉,雙瞳翦翦,彷佛有萬般情意在其中。

她藕白皓腕一擡,金銀相纏的對镯叮當作響,以黃金打造的掐絲鑲紅寶石手镯,镯身又纏繞牡丹花紋的銀絲,金銀相間,襯托腕部肌膚的細白柔嫩,吹彈可破。

那唇更是誘人的香豔,鮮紅豐潤,唇角稍微往上勾,不笑的時候也像個笑面迎人的笑人兒,讓人生不了惡念。

唯獨她的個頭像是受了詛咒般長不高,嬌小玲珑,身長不足五尺,在孔方身側一站,頭頂正好給他擱胳臂。

“少在那裝模作樣,皇上向來對你疼愛有加,把你寵得無法無天,寵出個沒人管得住的亂世禍水,他讓我們大家都很頭痛,再這麽寵你下去該如何是好。”他也為她的将來擔憂,女子最終該有個好歸宿。

“呿!男子無用卻要拿女人當借口,我們禍害了誰,我不過能幹了些,為人精明,一不小心銀子賺得比旁人多,我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三不謀朝篡位,還老老實實做生意,我每一個買賣都清清楚楚地擺在明面上,有我這樣和善可親又處處為人設想的禍水嗎?”

她簡直是女子楷模,連自己都佩服不已,百年才出一個的奇女子呀!多麽難能可貴。

“你老老實實?”孔方的口氣是不予置評。

“我還不老實嗎,至少我還沒像天耀城那個不要臉的城主,他占山築城的行徑多張狂呀!瞧瞧那麽大的一座城池要花多少銀兩,怎麽沒人問問他銀子打哪裏來,我看準是打家劫舍來的,你說的河匪說不定是他手底下一支賊匪。”

陶于薇忿然,對人不對事,她對名為“銀月”的天耀城城主就是看不順眼,雖然他的財富一點也不亞于她,同樣富可敵國,甚至有比她這走私大戶還要有錢的傳聞。

他專靠賣武器和戰馬當然富甲一方,雄據一方建新城,私養軍隊和鐵匠,山裏又有源源不絕的鐵砂以及大批裝備精良的駿馬,完全不受任何一位君主控制,對每一個國家都是威脅。

可是能不跟他交易嗎?說出來是自滅志氣。

人家的武器鋒利堅韌、無堅不摧,人家的戰馬高大精悍,日行千裏也許做不到,但是跑上百裏不成問題,不但不喘不流汗,精力充沛,跑完一座山頭還能站得挺直,威風凜凜。

一匹汗血寶馬居然價值萬金,根本是坑人嘛!幸好她的嗜好不是臭烘烘的四蹄畜生,不然豈不被坑慘了。

“你這是私怨。”她的怒不可遏他能理解。

眼兒一抛,陶于薇嗤笑兩聲。“少用你們男人的想法推論我,我純粹是見不慣他敗家的行為,銀子賺了是要用在該用的地方,誰像他狂妄的建了座固若金湯的城池,想和他做生意居然進不去,還要城主的手谕允許方可通行。”

打她懂得東西可以買賣之後,普天之下還沒她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唯獨天耀城是她此生最大的挫折。

不買就不買,做做朋友可以吧!她不嫌他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子,她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甘為紅顏知己有何不願,她又不會去搶他,他防得那麽嚴幹什麽,她可沒本事另蓋一座三步一布防、五步一崗哨的天耀城。

偏偏她身邊認識的朋友都進得去,唯獨她被阻攔在城外,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是多長了一顆腦袋還是露出身後九尾狐貍的本相,叫他吓得緊閉門戶,抖着身子發顫,避她如蛇蠍。

“不是因為皇上主動請人探問銀月城主的意願,而有意求娶旭川國公主的城主大人卻看上以美貌知名的長公主,你又再一次被退親?”那人的回複出人意料,沒嫁過人的黃花閨女不要,偏偏中意氣死夫婿的惡婦,真是匪夷所思。

長公主陶于燕十七歲出嫁,嫁得還是她千挑萬選選中的如意郎君,新婚第一年過得如蜜裏調油,如膠似漆,形影不離,多少人羨煞夫妻倆的缱绻恩愛,只道是人間僅有的天作之合。

可是陶于燕善妒又疑神疑鬼,對誰也不信任,只要驸馬爺身邊出現稍具姿色的女子,她便懷疑他與此女關系不尋常,動辄打罵這些女子,甚至将人活活打死以防止丈夫三心二意、移情別戀。

一次、兩次,驸馬爺尚可容忍,畢竟是皇家出身的尊貴鳳凰女,打殺幾個微不足道的奴婢不算什麽,能受公主的杖罰是無上的光榮,頂多他給死去下人的家裏多捎點銀子。

因為他無意間的縱容,陶于燕的行事益發猖狂,終于釀出大禍,也讓夫妻間的和睦産生裂痕。

那一日,她怒氣沖沖的将一名容貌秀麗的女子推下湖,湖深丈餘可行舟,湖面遍植深淺不一的荷花,她不許家丁、護衛下湖救人,任由該名女子載浮載沉的溺斃。

事後撈出屍體方知此女是定陽侯嫡長女,也是驸馬爺最疼惜的表妹,兩人的感情親如兄妹,定陽侯痛心疾首,陶于燕因此受皇帝怒斥兼罰閉門思過,而表妹之死讓驸馬爺怒火大熾,對着她多有責難,口出傷人惡語。

陶于燕生母趙皇後雖然早亡,可陳皇後仍待她極好,有如親生般捧在手掌心哄着、慣着,被養出驕縱心性,在蜜罐裏長大的皇家貴女何曾受過氣,尤其之間還夾着一名女子。

陶于燕也怒了,兩個人一言不合的互罵、吵得不可開交,公公衛國公出面調解卻被公主推了一把,反罵老賊禿,把上了年紀的衛國公氣得吐血,小兩口的婚姻至此已無挽回餘地。

可是皇家無和離女,衛國公府也不敢冒犯天威休了公主,因此公主與驸馬爺同床異夢,夫妻形同陌路,驸馬爺還膽大包天的納了三名良妾進門,表示公主入門三年無子,為了衛國公府香火傳承,納妾之舉乃天經地義。

氣不過的陶于燕便養面首還擊,一個個俊秀的少年被接進府,陶于燕堂而皇之的與之嬉笑歡好,大白日的就在驸馬爺的書房行男女之事,被返家取書的驸馬爺撞個正着。

繼衛國公吐血之後,年輕力壯的驸馬爺也吐了好幾次心頭血,面對休不得的皇家貴女他越看越挹郁,在數月後的某日清晨,驸馬爺全身是血暴斃于花梨木雕花大床,接着陶于燕便吵着要回宮。

說什麽住不慣宮外,嫁人都三年了哪有不習慣的道理,主要是心虛,在人人仇視她的衛國公府,她擔心有一日性命不保,被府裏憤怒的老老少少給暗地裏害死。

所以不走不行,她還不想死,驸馬爺之所以會死是因為她與他吵架時謊稱有孕在身,是與一名十五歲面首所有的,她堅持要生,說要混淆衛國公府血統,讓驸馬爺戴一輩子綠帽,替別人養兒子。

本來身虛的驸馬爺一聽,冷不防吐出好大一口鮮血,染及被褥和衣衫,他捂着胸口、臉色發白,然後斷氣了。

滿朝皆知驸馬爺活生生被公主氣死了,只是被皇上壓下來,罰她抄寫經書一百卷以示悔過。

陶于薇狀似無所謂的揮揮瑩白小手。“他不想娶,我還不想嫁呢!那人的卑劣個性也只配娶生性刁蠻的鳳凰女,就等他們狗咬狗,看誰先把狗牙給咬崩了,我在旁搖旗吶喊看熱鬧去。”

“你看不出銀月城主的用心?”寧願娶聲名狼籍的長公主,不可能是為了傳言中的美貌。

她不在意地眨了眨眼,嘟起紅豔朱唇。“不就是為了她外祖趙家手中五十萬大軍,誰得了陶于燕就等于得到趙家的支持,姓趙的那群人只忠于已故的趙皇後。”

陶于燕運氣好,投生在趙皇後肚皮,這才受到向來護短的趙家人毫無理性的護佑,不忠于帝王卻偏私前後之女,也令她無人能擅動。

“原來你不迷糊,我以為你被退婚會惱羞成怒,請求你父皇發兵圍剿天耀城,将只知其人、不見其面的銀月城主給滅了。”順便搶他的城,奪他的金銀財物納為己有。

圓睜的雙目故作驚訝,似是不敢相信端正有儀的他竟如此污蔑她。“能好好談的事幹麽非要動刀動槍,孔方阿兄,你說以我目前的財力,養上千百個死士吃不吃力?”

“你是說……”他驀地兩眼瞠大。

“人家能蓋一座城,養上近萬名兵士,我好歹也是旭川國的財女公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嘛!身為管理我大部分産業的大管事而言,你責無旁貸。”反正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欠人一命是要還的。

“你可以再無恥一點。”她當他無所不能嗎?管帳以外還要養死士。

陶于薇咯咯地仰頭嬌笑,神情惬意。“是無賴不是無恥,我喊你一聲阿兄,妹子有事,當然是阿兄代為出頭。”

冷汗冒出額頭的孔方是笑不出來,此事責任重大,他擔不起。“你怎麽不找金子,她才是你扛大梁的支柱。”

一旁容貌秀美的宮女金子身姿窈窕地走了過來,手上端着陶于薇每月一服的補湯,治其葵水來的腹痛。

金子本名吳紫矜,本是官家千金,後因家中遭罪而成了官婢,為人精明幹練,博學多聞,年僅十八。

自小性情高傲的金子淪為官婢後被死對頭的官家千金買下,那位大小姐無所不用其極的折辱她的尊嚴,想将她挺直如竹的傲骨折斷,使其卑躬屈膝得像只狗兒臣服裙下。

她不肯低頭,于是受到更多責罵打罰,傲骨未折卻損及顏面,多次被衆家千金圍起來嘲笑。

一次官家千金又故意帶金子到宮中的賞花宴,想讓備受皇上寵愛的陶于薇羞辱她,沒想到陶于薇反倒欣賞起她寧折不彎的傲骨,覺得她懂得比自己還多,正巧身邊少了個“懂事”的宮女便開口讨要。

陶于薇一時的善舉結束了金子任人羞辱打罵的日子,同時也為自己得到一位忠心不二的宮女,雖然金子看來冷情、沉默寡言,可什麽都幫主子準備好,是個心細如發又面冷心熱的好姑娘。

“阿兄未免太厚顏了,打打殺殺的血腥事哪會找上嬌滴滴的姑娘家,憐香惜玉你懂不懂,難怪年過二十三了還娶不到老婆,我都替你難為情。”喝完了藥,她咂咂舌,柔白玉手拭去嘴角藥汁。

“金子,勸勸你家主子,賺錢就好,不要走向江湖路,她那雙細胳臂拿不動比銀票還重的刀劍。”孔方暗喻她不自量力,好好的公主養什麽死士,銀月城主是她惹得起嗎?連昌平帝都不敢動天耀城半分,易守難攻,兵馬強,糧草足,若無必勝絕招勿輕易嘗試。

聽孔方提到金子,媚人的眼睫一掀,陶于薇低笑不語。

“我家主子說的全是對的,孔先生不妨向『風雨樓』買人,那裏的死士待價而沽。”金子的聲線無高低起伏,平得讓人聽了昏昏欲睡,可又莫名地覺得詭異。

“你……呃!你怎麽知道風雨樓?”殺手雲集之地,殺人也賣人,賣的是任務失敗的次等貨。

“聽說的。”她話不多,簡潔有力。

這種事也能聽說?!孔方腦門一陣一陣的抽疼。果然是物以類聚,什麽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宮女,不可以尋常人看待,她們腦子與常人不同。

驀地,傳來急匆匆的奔跑聲,孔方彎起嘴角,心想正常的人來了,她才是符合宮女“力争上游”的範本。

“不、不好了,三公主,皇、皇上……不好了,三公主和親……來了使者……”

“敢說皇上不好了,銀子,你是向天借了膽嗎?連萬歲也敢挂在嘴邊輕慢。”一句話不能好好講嗎?非要分章斷句,她這公主都不急了,她急個什麽勁,真是定性太差了,要再磨練。

銀子驚得臉色發白,雙腿一軟的跪下,“公、公主恕罪,不是皇上不好了,是奴婢聽鳳藻宮的素馨姊姊說,不知哪來的蠻夷小柄叫什麽水月族,他們派了袒胸露背的使者來,要為他們大王求娶咱們的公主,皇上說要問問公主您同不同意和親,那是茹毛飲血的化外之地,公主您……”

鳳藻宮是陳皇後居所,宮女素馨乃是皇後身側伺候的大宮女,是陳皇後的心腹,深受寵信。

“水月族?”沒聽過。

陶于薇頭一偏看向孔方,見他目露困惑的搖頭,便将目光投向博學多聞的金子,金子一頓方啓唇——

“水月族位于南夷北方,一處隐秘的世外桃源,族人熱情好客,以歌舞迎賓,族群人口數不多,約五萬多人,是擅長騎馬射箭的草原民族,擅飲酒,天性樂觀知足,族中大王帶領族人在自個兒領地過着簡單卻富足的生活。”金子平淡述說,言簡意赅。

“富足?”她記得草原部落一向是苦哈哈地過日子,每逢秋收冬至便會越境搶各國老百姓準備過冬的食物和財産。

“水月族的領地已傳承幾百年,是個偏僻但也不算貧瘠的地方,不過卻因此躲過大小戰役,自成一族,再加上性格儉樸,反倒積累為數不少的財富。”

不愧是才女,信手拈來皆是知識,侃侃而談的金子渾身散發大家閨秀的氣韻,宛如青蓮初綻。

“說點讓我感興趣的事,我不以為水月族比我有錢。”

金子看了陶于薇一眼,面色沉靜的說:“依照水月族的傳統婚禮,新郎一方要置辦各式金飾當聘禮送給新娘,新房也會打造得金光閃閃,金子是水月族最崇拜的事物。”

“真的?!”聞言,陶于薇雙目異常閃耀。

“水月族的男女以配戴金飾為傳統,手镯、頸環、發飾以金色為主,連衣服的繡線也是金絲居多,渾身上下打扮有如金人,華麗而貴氣。”水月族人的喜好恰與三公主雷同,都對金子別有偏好,不怕張揚,就擔心不夠貴。

“哎呀!好地方、好風俗、好民情,說得我心癢難耐,我極度向往,去告知我父皇,這門親事本公主應了。”金子、金子,金燦燦的黃金飾品,放在手心裏撫摸多快活呀!

此時滿腦子黃金冠、黃金手镯、黃金頸圈、黃金額墜……等等一堆金飾的陶于薇呵呵直笑,玉白柔荑輕托緋色香腮,那個拒婚的銀月城主早被她抛到九霄雲外。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不想娶,她還不屑嫁呢!躲在山裏挖土築城的蠻子全是只會舞刀弄槍的武夫,沒半點文人的氣節和文雅,日日對着滿臉落腮胡的大黑熊,不作嘔也胃疼。

“三公主……”您應得太随便了。想攀上高枝的銀子在心底淚奔,她幻想的貴人夢被一腳踩個半碎。

“三公主,和親非等閑小事,要三思再三思。”撫着額的孔方不住的抽眉角,忽覺任重道遠。

“三公主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請公主帶上奴婢。”金子是三人中最鎮定的,面不改色的表達矢志追随的決心。

說實在的,對陶鎮武來說,陶于薇能嫁出去是喜事一樁,而且還是她點頭同意,旁的閑雜人等還為她操心什麽,不就是嫁人生子,女子唯一的追求,難不成要留她一輩子。

肯,願意,甘心,這才是重點,自從接回虧欠最多的三女兒後,他最大的遺憾是這十多來年對她的疏遠和輕忽,明明是最疼愛的心頭肉,卻因他的一時氣惱淪落在外,說沒有後悔是騙人的,因此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有個幸福的歸宿。

好不容易看上個近年來崛起的天耀城城主,據聞年少有為,俊偉挺拔,堪為良配,身為帝王的他屈尊命人前往探問,對方的拒絕着實令人生惱,他的長鳳哪裏不如人了,小小城主也敢回絕?!

偏偏對方又釋出好意,表示想娶豔冠牡丹的長公主,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女兒擺不平的婚事令他為難,一國之君也有解決不了的難題。

萬幸的是當他正苦惱時,南邊的水月族大王派人送來和親的文書,不拘是哪一位公主都成,結兩國的友好,互通利市,水月族多得是黃金和馬匹,真是瞌睡送來枕頭。

但他卻不知,此事卻壞了陳皇後的計劃,得到消息後,便派了心腹前往陶于薇處求證。

“三公主,皇後娘娘派烏嬷嬷來問候您的身子骨,奴才領她入內了。”宮殿外守門的小太監小寶機伶的高聲大喊,提醒三公主有“外敵”來襲,他的小身板一歪,巧妙地擋下未經通傳就想直接闖入公主寝殿的老嬷嬷。

烏嬷嬷是陳皇後最信任的身邊人,打她進宮選秀那一日就跟着她,至今也不少年了。

不待陶于薇使眼色,金子已動手準備茶盅糕點,同不情不願的銀子将一疊小山般的賬本搬進內室,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條、規規矩矩,抓不出差錯。

後宮之中有男人确有不妥,不過既然公主是“奉旨走私”,手底下有幾個能人為其辦事也是常事,不時招孔方進宮商議是皇上默許的,所以也沒有回避的必要,明白人心知肚明。

孔方安靜的立于陶于薇身後,神情肅穆得好似宮裏的擺設,他是全無知覺的木頭,別人不去關注他那是再好不過了。

“三公主,老奴給您請安了。”

照宮中規矩,年過半百的老嬷嬷倒是知趣的行了宮禮,只是眼中一閃而過的輕蔑逃不過明眼人的銳利視線,她倚老賣老的只行半禮,便面露痛意佯裝腿腳不便,揉着膝蓋骨,不等公主吩咐便自行起身,态度之張狂可見一斑。

可陶于薇也不是省油之燈,烏嬷嬷做了半套,她全了一套,狀似慵懶的伸懶腰,打了個哈欠,也不叫人看座的晾着她,看她能熬多久。

她若有似無的瞄了烏嬷嬷一眼,也不說話,自顧自的喝着金子送到唇邊的銀耳百合粥,久久才掀了掀眼皮,笑得很無辜,了無威脅性。

在宮裏過着被人吹捧,事事舒心的“貴人”生活,養尊處優的烏嬷嬷早把自己當貴人中的一個,對于三公主的輕待不免生了想教訓一番的羞惱。

只是她剛想開口,摸透她個性的陶于薇早一步揚唇,笑容可掬地搬出壓在她頭頂的大山。

“不知母後給女兒什麽賞賜,禮單呢?本公主瞅瞅。”想拿她下菜碟也要看自個兒本事夠不夠,當她這些年在宮外是混假的嗎?殺頭買賣都敢做了,一個死到臨頭的老賊婆也敢在她面前耍威風,嫌命長?

烏嬷嬷臉色難看的說:“皇後娘娘并無賞賜,只是命老奴來問問,三公主對水月族大王的求親可有不願,此事尚可商榷,皇後娘娘要三公主不必着急,慢慢來,皇家女兒不愁嫁。”最好是嫁不出去,老死在宮中,等四皇子登基為帝,看她怎麽折磨死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三公主。

烏嬷嬷滿眼惡毒,她當沒人瞧見她陰沉的眼神,一邊盤算着如何下暗手、使絆子,讓受寵的三公主得意不起來。

可是她忘了,既然受寵就肯定開罪不得,縱使她有陳皇後這座大靠山護着,但是旭川國的皇帝是陶鎮武,她一個奴才欺到人家女兒頭上,為人父者豈會饒恕,她這些小心思無疑是自尋死路。

“可我都二十了,母後還不讓我嫁,她想留女兒到幾時?二皇姊、四皇妹早早就嫁了,連嫁過人的大皇姊也要二嫁,獨留我在深閨到老是何用意,難道母後觊觎我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龐大財富?”烏溜溜的眼珠子一瞅,似有疑色。

陳皇後育有三女一子,分別是二公主、四公主、七公主和四皇子,二公主和四公主十六、七歲便許了人家,如今與驸馬爺住在禦賜的公主府,七公主十五歲,也已訂下親事,兩年後就要出嫁,目前住在宮裏。

而年僅十歲的四皇子陶蔚風,則是呼聲最高的太子人選,連皇上都有意冊立,畢竟也只有這一名皇子。

前三位皇子皆因病或意外而早夭,說其中沒有問題沒人相信,至于是誰動的手,曾掉過孩子、痛失骨肉的嫔妃們一清二楚,可是她們也只能隐忍,不想活了才敢與後宮之主對立。

烏嬷嬷的話又被無聲無息的打回去,像吞了幾只死蒼蠅,死不了人卻惡心人,一張老臉漲成血紅色,“三公主此話言重了,若傳到皇上耳中,豈不是要怪罪皇後娘娘,皇後娘娘為三公主的終身大事可操了不少心。”

“那麽『慢慢來,不用急』是什麽意思,是你這老貨巴不得本公主嫁不掉呢,還是母後不好直言本公主難嫁,愛挑剔又怪癖多,自個兒耽誤自己了,現在讓人迂回轉告,叫我識相點,別仗着公主的勢糟蹋人。”想編排她不是還早得很。

“這……”神色微變的烏嬷嬷咬着牙,暗暗咒罵三公主的不識時務,居然連皇後娘娘也不放在眼裏。

不可否認地,三公主确實猜對了幾分,皇後娘娘派她來确有敲打之意,要三公主認清本分,勿有張狂舉動,大齡未嫁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嗎?

看看,被人拒絕了多丢臉,人家銀月城主寧可要聲名狼籍的長公主也不要她,可見她在宮外斂財的名聲有多臭,是男人都消受不起,早早打了退堂鼓。

皇後娘娘沒說出口的是要她認命,別再胡搞瞎搞什麽走私,安安分分地待在宮裏備嫁,皇後娘娘的耐心有限,聽話才有好果子吃,否則後果自負。

“三公主,烏嬷嬷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老人,她絕對不會對公主您有半絲惡意,人家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皇後娘娘的面子上,烏嬷嬷都一把年紀了,腿腳也不好,老讓她站着也不是辦法……”見風轉舵的銀子一個勁地想往上爬,她不遺餘力的想讨好宮中的嬷嬷,她想到皇後那裏伺候。

孺子可教也,烏嬷嬷贊許地一點頭,殊不知一肚子壞水的銀子正想着到皇後那兒後怎麽拉下烏嬷嬷,年紀大的老嬷嬷不好使喚,耳背又體力差,哪及得上她正青春年少,一把好氣力。

“好吧,賜座。”看她坐不坐得了。

“是。”銀子歡天喜地的應和,卷起袖子搬來銀線鑲邊繡海棠春睡繡墩,打算在烏嬷嬷面前賣一個乖。

可是她常誤打誤撞的弄巧成拙,明明手段一堆,毫無忠誠可言,卻莫名造就“護主”之實,叫人看好戲之餘不免啼笑皆非,她的運氣太背了。

“啊!我的背……嗷!我的老腰……你、你想壓死我不成,還不起來!”天吶!她一把老骨頭不是斷了吧!這腰疼得讓人直不起身,這小賤胚子下手可真狠……

“我、我不是故意的……”怎麽會這樣,她不過搬了張繡墩,因為有些沉才想換換手,沒想到手一滑,連腳也崴了一下,整個人帶繡墩往下一撲,好死不死的撞在烏嬷嬷身上,兩人一同往前撲倒,重重摔倒在地。

銀子想死的念頭都有了,馬屁沒拍着卻拍到馬腿。

“你不是故意的,難不成是存心,我這老腰老腿被你一壓還好得了嗎?分明是……”罵罵叨叨的烏嬷嬷一擡頭,正對上孔方的清潤俊容,她怔了一下,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好像在哪看過,可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十分眼熟。

“沒事就叩安了吧!別像只麻雀叽叽喳喳,不過摔了一跤值得你大呼小叫嗎?有失體統,讓母後丢臉了。”烏嬷嬷張口欲駁,但陶于薇沒給她機會,“對了,回頭跟母後說一聲,待會我要出宮一趟,打理生意上的瑣事,趁着出嫁前算算本公主有多少陪嫁銀子。”

“三公主是說……”烏嬷嬷一臉訝異,嘴巴張大得足以塞下一顆雞蛋。

“水月族的和親我應下了,煩請母後為我準備十裏紅妝,如果全換成金子我更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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