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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你們是水月族大王派來迎親的護衛?!”

旭川國決定要将三公主嫁給水月族的大王,得到肯定的答複,并談完婚禮的細節後,帶着回禮的水月族使臣早一步啓程,只待回去準備迎娶的事宜。

皇上嫁女兒豈能馬虎,珍珠、翡翠、瑪瑙、琥珀,各色寶石和首飾,數不完的各式綢緞錦布堆滿好幾車,還有各種毛皮,珍貴器皿……包括三公主特意向皇上求得百種種子各千個,浩浩蕩蕩的車隊足有數裏長。

這段日子不只宮裏忙得兵慌馬亂,人仰馬翻,有些宮女太監都累出病來,拖着搖搖擺擺的病軀幫着把九百九十九個黃金恭桶搬上車,再把名人字畫、墨寶整理好放入箱籠。

同樣地,宮外也熱熱鬧鬧,為三公主出嫁而大采購、忙得腳不離地的內務府太監來來回回穿梭宮裏宮外,品評哪一家商行的貨色好,哪一家的對象夠別致,盡量把最好的全往宮裏收,公主大婚非同小可,絕不能出一絲纰漏。

挑選嫁妝也是一門學問,原本應該全部量身訂做,但時間上有點趕,只好用現成的,畢竟三公主年歲不小,大齡滞銷女耽擱不起,再不嫁就沒人要了,養在宮中也發愁。

基于陶鎮武的補償心态,以及季明蕙生前還有不少東西封在洛辰宮并未動用,還有嫔妃們的添妝,三公主陶于薇的嫁妝看起來就有點……多,引起不少人眼紅,酸言酸語。

其中包括準備“二嫁”的長公主陶于燕,她最是妒恨萬分,跑到禦書房和陶鎮武大鬧了一回,認為他偏心,只把好的給別人,身為趙皇後的嫡女只能撿別人不要的。

陶于燕會去鬧,多多少少有陳皇後的影子在,是她讓人從中挑撥,鼓動陶于燕去争、去搶,去攪亂一池春水,鬧得越大越好,反正她越刁蠻越顯得陳皇後所生的三個女兒的性情有多好,還可找着機會說說已逝趙皇後的壞話,生女肖母嘛!

當然,也有惡心陶于薇的意味,讓她嫁得不舒心,若能摳些嫁妝下來讓她堵心更好,讓此行南嫁蒙上陰影。

在忙了月餘之後,一切準備就緒,昌平帝陶鎮武正打算下诏書,通知水月族可以前來迎娶了,沒想到對方比旭川國更急,千人迎親團已然抵達城門口,身着色彩鮮豔、閃着金光的傳統服飾,上衫長度過腰,形同短裙,腰上系着花紋繁複的獸皮腰帶,着綁腿短靴,貼着小腿肚的靴內插上一柄短刃。

水月族人不簪發,他們用夾雜金絲的長巾将頭發盤于頭頂,又稱盤帽,帽子後端插上亮豔的翎羽,羽尾下方系着六角、葫蘆、蝙蝠、金絲蛇等形狀的金色鈴铛。

帽上的翎羽越多代表地位越高,最高為七根,而金鈴也以單數為主,分一、三、五、七,跳過不吉利的數字四(死),他們很忌諱這種事,日常生活上也不會用到和四有關的物品。

“哈,男人穿裙子真有趣,瞧瞧還用獸毛當披肩,這個水月族可真是窮呀!難怪要娶我朝公主,好借着龐大嫁妝來貼補貼補,水月族大王真有遠見……”說着反話的陶于燕尖酸刻薄,兩眼嫉妒得快發出狼光,恨不得一口咬死偎着父皇說笑的三皇妹,把她的一切全搶過來,自己一個人獨占,不與別人分享,獨自己一份。

天耀城城主生得何種模樣她沒見過,是圓是扁,是胖是瘦,是俊美還是醜陋無人知曉,以他一城之主的身分拒絕雲英未嫁的三皇妹而求娶嫁過一回的她,她自是欣喜萬分,頗有幾分對自己容貌的得意,這世上識貨的人可不少。

可是一瞧見領頭那個帽上插五根翎羽的男人後,那刀削的面龐,冷峻而嚴厲的雙瞳,緊抿的薄唇透着淩厲,即使不說話光站在那裏就有一股懾人的氣勢,叫她好想撫向他結實的胸脯,與他春風一度,她不嫁天耀城城主也甘願。

“大皇姊真不識貨,人家肩上披的可是火狐貍皮吶!一千只狐貍中也獵不到一只,你頭上插的、腕上戴的,包括那身衣物,想換人家一件披肩還換不起,價值千金。”陶于薇輕笑。火狐貍生性狡猾,比人還聰明,不易捕捉。

見她俏皮揚唇的模樣,領頭的俊挺男子不禁微微揚起冷硬嘴角,像是在笑,但并不明顯。

不過足以吓壞他身後數名随從,一個個似見到石頭開花般驚奇,那瞠大的眼睛圓睜睜地好吓人。

“人家說女子外向,還沒嫁呢,就先幫起夫家說話了,娶到你的男人真是有福氣,一輩子不愁吃穿。”陶于燕忍不住冷嘲熱諷,就是看不慣三皇妹嫁得比她好。

“那是、那是,我是賢內助嘛!要相處一輩子的夫婿,我不對他好要對誰好,夫妻感情好才能走得長長久久,總不能氣死結發丈夫再嫁一回吧!我很含蓄的,做不來那惡毒事。”她頻頻點頭附和,表示自己是內善外美的好妻室,事事以夫為尊,德淑并重令兩國邦交更為密切。

“陶于薇,你是什麽意思,你在指桑罵槐是不是?!”陶于燕氣得直起身,塗着桃紅蔻丹的指頭向前一指。

差點被插到鼻子的陶于薇假意害怕,發着抖往陶鎮武身側一靠,“父皇,大皇姊好兇,人家不過才回宮兩年,宮裏發生了什麽事我哪知曉,大皇姊說我指桑罵槐,誰是桑、誰是槐,我實在搞不清楚,難道大姊夫真是大皇姊氣死的?”

她一臉無辜,一雙盈盈的眸子泛着淚光,好似受了什麽委屈,叫她又驚又怕,好生不安。

商人多奸狡,財女陶于薇亦是當仁不讓,拿出面對商場老狐貍的比拚本事,她演戲的天分不賴,硬是将人唬得一愣一愣地,把自己摘出來置身事外,由着不講理的陶于燕去翻騰。

果不其然,人都同情弱者,朝堂上接待來使的官員紛紛露出譴責的神情,對長公主的刁蠻很不以為然。

陶于燕新喪那年三公主尚未返宮呢!她那點破事無人去渲染,久居宮外的三公主哪會知曉,即便已經入宮兩年,過去的事能傳到三公主耳朵裏嗎?分明是無的放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還不是長公主自露馬腳,自個兒把昔日做過的惡行捅破天,她不氣呼呼地跳出來“澄清”,大夥兒也差不多忘了她和驸馬爺的那些破事了。

三公主何其可憐,偏有個無理取鬧的皇姊,她的憋屈就像當年的蕙妃,明明是好性子的賢良妃子卻遭惡意栽贓,平白受辱讓芳華正盛的她失了原來的好顏色。

“燕兒,不許胡鬧,有外賓在場豈容你放肆,還不安靜的坐下。”向來和善的陶鎮武難得嚴厲地板起臉,龍目睜視,威儀立現,無形的帝王之氣展露無遺。

“父皇……”她吶喊了聲,有些不甘心。

在陳皇後別有用心的“捧殺”下,養成陶于燕“她什麽都是對的,誰都要順着她,若是有錯也是別人做錯了,她一點錯也沒有,別人說她錯了是因為她做對了,他們嫉妒她”的觀念。

似有若無的引導中,她的是非觀念已經扭曲,而且陳皇後一再對她說:“旭川國的皇帝是你父皇,你是旭川國的公主,在旭川國內你什麽不能做?只要你姓陶,是陶鎮武的女兒,有整個國家相護,還怕誰給你臉色看嗎?”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把持在陳皇後手中的後宮再無一人對陶于燕說實話,缺少類似“母親”

的年長婦人引領,她的想法越走越偏,終至目空一切,眼中無人。

“閉嘴!再多說一句話禁足半年,抄《心經》百遍,功德回向給你母後。”燕兒太不象話了,越大越不知分寸,不分場合的耍起小性子,丢盡身為泱泱大國公主的氣度和涵養,太叫他失望了。

陶鎮武是疼愛孩子的好父親,但不是能治天下的好皇帝,他太優柔寡斷了,耳根子軟又識人不清,什麽事都想留餘地,做不到殺伐決斷,這才寵出視禮法為無物的陶于燕。

不過在她氣死驸馬後,他對這個令人頭痛的公主也沒以往的喜歡了,漸漸地疏遠,在陶于薇進宮前,他最疼愛的是陳皇後所出的第三女,年十三的七公主。

陶于燕恨恨地瞪向猶自面露委屈的陶于薇,在瞧見她背着父皇朝自己吐舌頭,心裏的一把惡火轟地灼灼燃燒。

她竟敢……竟敢對皇長姊不敬,真當沒人能治得了她嗎?敢扮鬼臉嘲笑她,就等着她的雷霆怒火吧!

空有美色而無腦子的長公主只能暗生悶氣,她的腦袋空空如也,是名符其實的草包,被養廢的她論起機智和手段,甚至是算計人的城府,皆不及在市井長大的三公主,陶于薇的精明在大局觀,小争小鬥難不倒她。

“父皇,您別責怪大皇姊了,也許是長鳳措詞不當,說中了大皇姊的傷心事,她才觸景傷情,長鳳不怪大皇姊,她也是有心無力的可憐人。”一次拒婚,結仇一世,和天耀城城主扯得上邊的人她都想踩上一腳。

陶于燕比較倒黴,連坐被遷怒,誰叫她是銀月城主的對象,和氏無罪,懷璧有罪,同樣的道理。

“你別假惺惺了,還不是你不要臉的搶走父皇的寵愛,不然父皇怎會全然不顧我的感受,把該給我的那份嫁妝撥給你!”越想越氣的陶于燕經她一撩撥,果然原形畢露的高聲謾罵,絲毫不顧及陶鎮武及旭川國的顏面。

把潛在的敵人引到明面上,直接撕破臉好過虛以委蛇,這是陶于薇的策略,因為她曉得陶于燕看她不順眼已久,早晚會爆發一場沖突,早早引出來免得背後被放冷箭。

以陶于燕的個性不是做不出來,端看她做不做而已,在有心人的慫恿下,無心也會變有意。

而陶于薇實在不想時時防備不知何時會跳出來的敵人,那太累人了,她寧可先把那張窗紙戳破,把兩人的不和提到臺面上,這樣就能少些接觸和摩擦,她也省了一份心力應對。

如今水月族的迎親團已經到來,不出幾日她便能逃離……咳!是離開悶死人的牢籠,天高任鳥飛,海闊随魚游,她不用再面對這些內心黑暗、只會争寵手段的後宮女子。

“燕兒,朕說的話你當耳邊風嗎?”神色不快的陶鎮武沉下臉,語氣是不容忽視的威嚴。

“父皇,您不疼燕兒了……”她噘着紅唇,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她還是覺得自己沒錯,錯的是心偏一邊的父皇,以及恬不知恥和她搶東西的粗鄙野凰凰。

流落民間十餘年,再回來還是原來金鑲玉嵌的高貴鳳凰嗎?早被市井之氣熏陶得俗氣,配不上皇家氣場。

“你說,你的無品失德有什麽值得朕來疼惜?你把自個兒毀了,還想怪到別人頭上,有你這樣的女兒朕深感為恥。”他的面子全被她踩在腳下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我……”陶于燕還想争辯,見好就收的陳皇後連忙插嘴,表現國母的溫柔敦厚,畢竟已達到她想要的結果——

敗壞陶于燕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讓她從此聲名狼籍,失去最強而有力的靠山,日後在皇上心裏只有自己所生的三女一子,再無人能掠其美。

“好了,好了,父女倆結什麽仇,不就是牙齒咬到舌頭,痛的全是自個兒,皇上和長公主都緩緩,別讓旁人看了笑話。”她暗指水月族使者,自家人關起門來吵得翻天覆地也是在自家,何必家醜外揚,在外邦人面前顏面盡失,誰輸誰贏還不是落個下乘。

“母後,父皇欺負人。”敵我分不清的陶于燕拉起陳皇後的手撒嬌,滿臉的不甘心,盼有人為她出口氣。

“是,皇上是壞人,咱們不理他就是。”陳皇後笑容溫婉的輕哄,但仔細一瞧,她眼底冰冷一片,毫無笑意。

其實她更想做的是把手抽回,狠甩自以為是的陶于燕一巴掌,再罵上一聲:蠢貨,由內到外都廢了還不知情。

“母後對燕兒最好了,燕兒喜歡母後。”陶于燕得意地仰起下巴瞪了陶于薇一眼,向搶走自己帝寵的她示威。

真蠢。陶于薇懶得多看一眼,在此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她不惹麻煩,麻煩偏偏找上她,大概是看她太悠哉,不給她堵堵心對不起自己。

“長鳳,你也別老跟燕兒過不去,她是你的大皇姊,年長你幾歲,你再過幾日就要嫁人,兩姊妹相處的機會不多了,下回再碰面也不曉得是何年何月,你就讓讓燕兒,不要壞了難得的姊妹情。”

你到得了水月族嗎?陳皇後眼中閃過一抹陰冷。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她要杜絕任何可能的威脅,那孔方……留不得了。

年幼的禮讓年長的?這倒是有趣的說法。“是的,母後,長鳳會謹記母後的教誨,絕不給母後添堵。”

聞言,陳皇後心裏咯噔一聲,不給她添堵是什麽意思,難不成還有後手?她繪着細致妝容的臉微微變色。“這些是來自水月族的勇士吧?遠道而來辛苦了,怠慢之處望請見諒。”她改而向水月族表達問候之意。

色彩豔麗又金光閃閃的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黑底繡金紅巨鷹展翅圖紋短衫的男子,面容清俊的他上前拱手一揖。“奉大王之令特來迎接我族王妃,草原兒郎腿長身健,不畏辛勞。”

“說得好,這才是真正的男兒,朕的公主交到你們手中,你們可得好好護她周全。”想到要把女兒嫁到那麽荒涼的部落,陶鎮武心生感傷,他如珠如寶的三公主就要遠嫁異鄉了,他有生之日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享父女天倫。

“我等必誓死相護,不負所托。”面冷如霜的男子将左臂橫過胸口,做了個對上國的敬禮。

“也不必太拚命了,能退就退,以不傷人命為主,我朝也不希望貴族因此折損壯丁,只是三公主的嫁妝太打眼了,本宮着實苦惱得很,就怕給你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陳皇後看似關心水月族衆人的安危,實則話中有話。

她沒說出口的是:不如先把一部分嫁妝留下吧!日後再一批一批運往水月族,東西少一點也就不會引起歹人的貪婪之心,他們也能走得快些,早一日返回族裏。

“母後不必憂心,長鳳前陣子買了幾艘小船,把嫁妝全裝上船由河面上走,沿途有河兵守着,那些個不長眼的河匪不敢來搶。”來一個、死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陳皇後故作莞爾地掩口輕笑“三公主必定不知你的嫁妝有多豐沛吧!幾艘小船肯定裝不下,,你還是別費勁了,安安心心嫁人去,後續的事交由母後來安排,不缺你一分一毫。”

不缺?怕是缺多了。“母後放心,長鳳的銀子真的不多,只買得起五百艘吃水深的貨船,我算了算,撥出百來艘應該足夠了,國庫吃緊,長鳳真的不願父皇再愁白了發。”

“五百艘?!”陳皇後驀地睜大眼,失儀地驚呼。

陶鎮武欣慰的撫撫胡子,直道他養了個好女兒,既孝順又會賺錢,把一幹男兒都給比下去了。

一旁的水月族領頭男子面色不改,但眼底微泛笑意,在無人察覺中暗露贊許和欽佩,這步棋下得真妙。

只見陳皇後臉色乍青乍紅,似惱似怒,她銀牙一咬,那臉上僞裝的淺笑幾乎龜裂,極為僵硬,瞪着陶于薇不說話。

陶于薇又道:“和咱們旭川國的國力相比,長鳳真的窮得很,本來原本預定買一千五百艘,長鳳想組成一支航行順江、烏江、月羅河等河流的船隊,可惜資金不足,只能暫且觀望。”她一副頗為遺憾的樣子,好似沒賺到銀子她有多揪心。

“還缺多少?”

陶鎮武這句話一說出,陳皇後整張臉都變了,禮儀全失的倏地轉過頭,震驚萬分地看着同床共枕二十餘年的帝王夫婿,她緊咬着下唇盯着,唯恐他将屬于四皇子的國本扔了大半給季明蕙所生的賤種。

但在他眼裏,堂堂大國公主有幾百艘船算什麽,不過是小孩子小打小鬧的消遣,就算送給女兒又何妨,他又不是送不起,長鳳公主可是他虧欠最多的皇女,多給一些也是情理之中,有些人是他想彌補也彌補不了,只能終生抱憾——

譬如已逝的蕙妃。

“目前尚不缺,等長鳳把這一條航線經營起來,自然就有銀子了。”到時候錢潮必如水滾滾湧入。

“你想做航運生意?”陶鎮武頗感興趣。

陶于薇滿面春風的笑道:“肥水不落外人田呀!案皇,這好處您得給長鳳,您是知道長鳳私底下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有了船隊的掩護,長鳳才能更暢通無阻。”

合法掩護非法,光明正大的官商勾結,船只過碼頭是得繳納稅金的,以船量計數,但船上的貨物就要看當權人的态度了,走私一船的獲利是十倍以上,利益招人呀!

陶鎮武沉吟了一下,“你是朕的女兒,朕不會刁難,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朕給你撐腰。”

雖知長鳳公主有多受寵,可是皇上看似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衆人心裏,那是重如泰山,當下許多人的神情出現驚訝、不信、錯愕、難以置信,或意味不明的眯起瞳眸。

其中以陳皇後和長公主的反應最大,陳皇後尚好,在宮中混久了定力比長公主強,僅微微挑動左眉,面色陰沉,而被慣壞的長公主則是明顯的不滿,滿眼冒出怨妒火苗。

“謝父皇,長鳳堆銀子山的日子不遠了,到時長鳳在銀子山旁邊給您蓋間金碧輝煌的金屋,咱們一定把翹上天的天耀城踩下去。”到時看誰嫌棄誰!

把翹上天的天耀城踩下去……聽到這番話,站在領頭人身後,由天耀城青衣衛化身的水月族壯丁無一例外的眼角一抽,十分驚悚地看向前頭面色如常的男子,心想這長鳳公主還能活多久。

但令人意外地,他不只沒有一絲怒意,反而流露出讓人錯愕的薄笑,要不是情形不允許,他們真想揉揉眼睛,看是不是看錯了,千年冰石也會笑?

“你呀!就這點嗜好不好,愛錢。”陶鎮武全未發現異狀,寵溺的笑言。

有好處可撈盡量撈,她不會客氣的。“對了,父皇,為了節省柄庫開支,您就不用派我朝兵士護送了,既然水月族大王派人來相迎,這群護衛足矣!這年頭還沒人膽大包天到敢劫殺當朝公主。”

是嗎?她想得太天真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利之所趨,再大的風險也有人肯冒。身着金紅巨鷹服飾的男子深幽黑瞳閃着寒光。

“你是水月族的護衛首領?”陶于薇歪着頭問道。

“是的。”他點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姓葛,名廣之。”低沉的嗓音緩緩吐出。

“咦!這是漢名?”她驚訝不已,眼睛眨呀眨的。

“水月族亦是隐居數代的漢人。”

“那你們大王叫什麽名字?”

“百裏穆然。”壓下心中澀意,他淡淡的回道。

“他長得比你好看?”盯着他的面容,陶于薇好奇的問出口。

“……見仁見智。”

“你的話一向這麽少嗎?”讓她忍不住想逗着他多說幾句。

“……”更少。他在心裏回答。

“要是我的夫婿有你這般俊朗,我嫁了也不虧,你跟我說說水月族的習俗,我聽說你們有走婚的風俗,妻子不是丈夫的財産,若是看不順眼可以休,男方所給的聘禮女方不必歸還,成為情不投、意不合的補償,妻子再嫁還要拎兩壇酒上門祝賀,以示前情已斷,樂見覓得良緣——”

聽馬車裏的她絮絮叨叨,他一陣無語。

看來她對水月族的風俗民情并不陌生,侃侃而談煞有其事,連一女多夫的走婚習俗也了如指掌,她簡直令人驚訝,小小的身體裏面究竟是裝了多少活力,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朝氣十足。

葛瞻……也就是水月族勇士首領,字廣之,他眉心抽痛的一揉,保持全神貫注應對眼前女子的滔滔不絕,她似要挖出他所知的一切。

看着趴在馬車窗口上的她眉飛色舞的盈盈笑眸,他心口唯一一處為她保留的柔軟輕輕的崩塌了一角——多鮮活的生命力,多麽光彩奪目的神情,多叫人懷念的笑聲,她……還活着。

悄然的閉一下眼,眨回微澀的水氣,他現在是水月族護衛首領,不是天耀城城主銀月,亦非前世與她結識多年的落難皇子葛瞻,他們是兩個全無交集的陌路人……

陌路人……陌路人……心口莫名一絞,微微生疼,明知她眼底的疏離和漠然是正常反應,可是無來由的失落還是深深的籠罩了他,感覺很不好受,似乎有人從他心頭刨出一塊肉,當着他的面丢棄在一旁。

很酸、很澀、很想落淚,卻是給得心甘情願。

跟随他多年的手下不解他為何多此一舉的喬裝成水月族護衛,只為護送一名公主出嫁,他們是真正上過戰場,手染敵人鮮血的戰士,這種送嫁的“小事”怎會由他們出頭呢?

世上只有重生的葛瞻明白,因為放不下,他的心替他做了決定,既然給了他再一次臨世的命運,他便要用這雙手改變所有人的命運,那些曾經對他好,深愛過他的人,他都想一一回報,盡他所能的挽回他所失去的。

只是看到上一世喜歡他、時時把熱烈目光放在他身上的女子忽然對他不再癡狂,還有幾分戒慎神情,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的刺痛,總覺得不該是如此,她的忽視令人很不好受。

“你還沒有說百裏穆然喜歡什麽,他會不會打老婆,為人粗不粗暴,是長得俊美無俦還是一臉橫肉,個頭高不高,身體魁不魁梧,有沒有為人不齒的癖好——”要相處一輩子的夫婿,當然要打探清楚。

“公主,要出城門了,請坐好。”她一點都不傷懷嗎?就要遠離故土了,嫁給從未謀面的異族男子為妻。

“出城就出城,有什麽好叮囑的,京城四座城門我不知走過幾回了,閉着眼睛也不會走錯方向。”拉好豔紅色嫁衣裙擺,鑲上珍珠的大紅繡花鞋前後踢了踢。

陶于薇就是個不安分的主子,從一大清早被喚醒,淨洗、挽面、上妝、绾發,穿上綴滿小金珠的嫁裳,戴上黃金打造、鑲上各色寶石的鳳冠,基本上她的腰已經被壓得挺不直,很不耐煩的想叫喜娘、禮官動作快一點,別再瞎折騰了。

要不是看在鳳冠霞帔上全是她最愛的金子,重得讓人連手臂都舉不高,她大概早就翻臉,喝退礙手礙腳的人。

不就嫁人嘛!還有兩個多月的路程要走,有必要花上三個時辰妝扮嗎?她水粉抹得再厚,胭脂塗得再紅,眉色畫得再黛綠給誰看,一出城到了下個落腳處還不是洗得幹幹淨淨。何況還蓋着一面大大的喜巾,整張面容都蓋住了,有沒有抹紅擦綠誰瞧得見,根本是白受罪。

“公主是出嫁,不是出游。”葛瞻耐着性子提醒,覺得她對自己的婚事漫不經心,為了送嫁,他連天耀城的事務都停下了,暫時交予信任的副将代管,短期內他不會回城,與陶于燕的婚事自然是找了個理由敷衍,名分已有但婚期未定,他想等此行完成再議婚,但她卻是這種态度。

“我知道呀!不然你當我是木頭人不成,我這一身有多重你曉不曉得?”她要是被金子壓死了也算留名千古,誰叫她死不放手,數着、摸着一粒粒圓潤金珠愛不釋手。

人吶!都有愛自找罪受的賤骨頭,明知不可為硬要為之,被金子所惑怨得了誰,始作俑者還是自己。

瞧瞧這布料、這做工、這些刺繡,全是應她要求以金絲做底,再用她自繪的圖樣一針一針縫上她讓皇上下令內務府打磨的金色珠子,并且一粒一粒串縫成成排珠煉,光是她一身的金制品少說三十斤,再加上密縫的金絲,這身密不透風的嫁衣快把人悶死了,讓她汗流浃背,濕了裏衣。

“公主不是喜歡金子,正合您意。”她自找的。

陶于薇聞言,水媚眸子一眯,“你在調侃本公主嗎?”

“不敢冒犯。”他嘴上說不敢,可提起的嘴角有着可疑的笑紋,讓透過車簾縫隙的某人看得很不痛快。

公主儀隊浩浩蕩蕩,綿延數裏,前有絲竹開道,百名童男童女沿途撒花瓣、丢喜糖及貼紅的銀锞子,數百匹駿馬揚頭嘶嘶,三公主不坐鳳紋花轎,馬兒拉的是寶蓋華帷大馬車。

華麗富貴的金燦馬車後面跟的是五百名彩衣宮女、五百名身着大紅太監服的公公,男女各分一邊,手持孔雀扇和合歡棍,再接着是多到吓死人的嫁妝,一擡一擡看不到盡頭的從宮中擡出,而且不知道要擡到幾時。

不過這麽大的陣仗并非要跟到水月族,堅持一切從簡的陶于薇只帶了信得過的心腹親信,其他人謝絕厚恩,一等與城外的水月族千名勇士會合,這些人便會自行返回。

其實陶于薇也在防着陳皇後,如此龐大的陣容,誰曉得會被安插多少眼線,也許不全是對她不利,但是令人不快,她的人、她的事、她的生意為什麽要由別人插手,想發財不會自個兒想辦法嗎?憑什麽從她錢袋子裏分一杯羹。

果然那五百艘商船還是太顯眼,讓人起了觊觎之心,以為一個女人家好打發,嫁了人便以夫家為主,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伺候公婆,沒什麽心力分心在買賣上頭。

好在她留了一手,一開始就挽拒“活物”的饋贈,金銀珠寶、古董老玉她接受,送美婢、送壯漢敬謝不敏,她銀子雖多可不養廢人,何況是居心不良的黑手,收了他們她日子難過。

“我看你不是不敢,而是無視,瞧你騎在馬上的潇灑英姿,不知情的百姓還以為你是親自來迎娶的新郎官呢!”真不要臉,一身金紅,腰直背挺,身上的金紅巨鷹鮮明如真。

新郎官?馬背上的葛瞻歪了一下身子,薄薄兩片嘴唇抿得更緊,目視前方,神情更為嚴肅。

“聽說水月族的金制品工藝相當精湛,你們真的習慣将一些叮叮當當的飾物挂在身上,把自己當成一棵會走動的金子樹嗎?”她喜歡金子,也喜歡金子打造的對象,但是絕對不會随時披挂一身,那太俗氣了。

“水月族的風俗是将全部財産戴在全身,不分男女老幼。”據他所知是如此,飾物越多越顯地位。

“那你們大王不是早就重死了,除非他是窮哈哈的族長,不然以一個大王而言,身家全打成金飾披挂上身得有多沉。”想想腰都酸了,感覺肩上很重,壓得人腰彎背駝。

“大王有一千頭羊、三百匹草原大馬,以及五百頭黃牛。”葛瞻面無表情的細數,事實上這些事是他先派人到水月族打探,再由信鴿千裏送回,十之八九不假。

水月族并未派族人前來旭川國迎接将為王妃的長鳳公主,此時是小麥成熟的收割期,怎麽也要等到年末或開春後,地面融冰,春暖花開,春播梅雨前才空得出人手。

為免有被揭穿之虞,葛瞻事先仿陶鎮武筆跡修書一封,告知水月族大王百裏穆然,旭川國自會派兵護嫁,無須水月族費心,等到了水月族地頭再接頭。

接了信的百裏穆然相信了信上所言,便率部分青壯男兒入林打獵,趁着冬天來臨前先儲備些肉食,水月族并不如外界所想的貧寒,他們也播種,種植春稻和秋麥,偶爾也有高粱和菘菜,只是集水區的地方不大,供水不足,因此收獲不豐,僅供飽足而已。

但是一到春天百花盛開,美不勝收,滿目的花團錦簇猶如人間仙境,少數的溪流裏銀魚翻滾,鋪在溪床上的石頭有白有黑,花紋獨特,甚至有着未經雕琢的寶石原石。

水月族夏季熱得早,結實累累的果實也熟得早,水月族的婦人會摘下樹上的果實釀酒、做果脯、曬幹當幹果,再把吃不完的野菜腌制,和風幹、煙熏的獸肉收放在地窖。

其實他們有很多寶貝卻不自知,這些自制私菜是可以賣錢的,果子、果子酒也相當受人歡迎,滿山遍野瘋長的野草堆裏藏着叫人驚喜的藥草,數百年未有人發覺,人參、靈芝、何首烏比手臂還粗,以及止血聖藥川七和諸多罕見藥材。

因為不識,所以錯過真正的寶貝,否則水月族會是更富裕的部落,自給自足不虞匮乏。

“你讓我把這些牛羊的皮剝了,做成皮衣毛鞋賣了好換金子嗎?三百匹馬是少了些,賣到馬肉市場換不了什麽銀兩,養着又費草料,我想想該怎麽處理。”若是質量優就開辟幾座牧場,多買幾匹公馬育種,日後和天耀城搶戰馬生意。

她滿腦子是賺錢生意,全然無感葛瞻訝然一怔的無力感。

“不是。”葛瞻的聲音很悶,眸光睨向說得興致勃勃的小臉,心想她怎麽變得這麽市儈,張口閉口就是銀子,她就不想那是她日後的家嗎?她該做的是如何和夫婿相處,使其和諧融洽,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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