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終于解脫了——”
解……解脫了?!
愉悅的歡呼聲傳來,扭過頭一見笑得歡欣的女子,面色冷然的葛瞻露出古怪神色,似是看不懂,又有些納悶的盯着正在伸腰扭肩的身影,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解脫”是什麽意思,她歡喜得讓人很不安。
辭別了鑼鼓喧天的送嫁隊伍後,陶于薇如無人管束的野馬般脫下重得要命的金嫁裳、鳳冠,換上素淨的藕白色纏枝水蓮衣裙,臉上亦是脂粉未施、素面朝天,顯得清雅素麗。
一擺脫京城壓抑的氛圍,她又笑又叫的下了馬車,踮起腳尖原地轉圈,要不是宮女金子的阻止,她還想褪了鞋襪luo足奔跑,把這些年在宮裏受的郁氣全給爆發出來。
此行她帶的人不多,輕車簡從,兩名侍女金子、銀子,賴在地上打滾非要跟她走的小寶,四名她自個兒培養,覺得身手還不錯的前風雨樓死士,以及管東管西管家業的大賬房孔方,她的家産捏在他手上,不帶他走行嗎?
不過,陶于薇可是立志要當天下第一財主的人,小小的婚事豈能阻礙她的淩雲志向,離了後宮那個會吃人的深潭,她要做的事可多了,不帶着大管事幫襯着她不安心。
“你……回馬車去,這樣胡天胡地的有失公主身分。”她知不知道她是女人,當着數百男子面前手舞足蹈成何體統,她不是有護短的趙家軍袒護的陶于燕,可以不顧及名聲,任意揮霍得來不易的皇家公主身分。
聽葛瞻甕聲甕氣的擺出老古板神情,陶于薇笑顏如花的将手上的鮮花往他頭上一撒,落英缤紛,“請問你用什麽身分管我?你一不是我父皇,二不是我兄長,三不是我相公,你的話作不得數,白搭。”
一說完,她咯咯直笑,快活的伸出纖纖十指,讓擰了濕巾的金子為她擦手,再接過小寶遞來的果子狠啃一口。
不說是挑釁,也絕對是恣意妄為,她和宮中低調做人的長鳳公主完全不同,放出籠子的鳥兒哪有那般被困住的蔫氣,她張狂飛揚,活力四射,活似一朵瞬間綻放的巨大牡丹花——豔極。
“我是負責護送你回水月族的護衛首領葛廣之,你的安危至上。”眼看着她的“不聽話”,葛瞻有很重的失落感。
在前一世,陶于薇喜歡他,很少和他唱反調,雖然不到百依百順的地步,但是只要他一開口,十之八九她會妥協,再用商人的口吻和他談條件,退一步也要占得小便宜。
可是她真的沒有當面頂撞過他,一直以來以她順着他多,他幾乎想不起來她曾經何時有過如此的張揚,似乎他在她眼裏只是一粒塵埃,紮了眼抹掉便是。
無足輕重,他成了無足輕重的人,對她起不了任何影響,連影子都不是,就只是個路人。
“葛廣之,你一名小小護衛首領敢對本公主不敬嗎?可要識時務才好,日後等我嫁給了你們大王,你要改口喊我王妃。”在身分上,她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抿着唇,他盡量不露出想揉亂她一頭烏發的渴望。“我們必須盡早啓程才能在日落前趕到落葉城。”
她笑笑的一擡腿,一腳踏住想偷懶的銀子裙擺,重心不穩的銀子兩手朝半空胡捉,慘叫一聲往後一跌,她看得開心地直咯咯發笑,“誰說我要去落葉城,那裏好無趣。”
“不去落葉城?”他倏地黑眸一眯。
“你很趕呀?是不是家鄉有美麗姑娘等着你,你急着回去卿卿我我。”她近乎調戲的以草葉撓他面龐,碎玉繁星般的光芒在水汪汪大眼流轉,給人俏皮的感覺。
不為所動的葛瞻兩指一夾,将青翠草葉遠遠一扔。“落葉城是到水月族必經之路。”
“沒有快捷方式?”她又耍起小無賴,故意和他兜着圈子玩,看他一臉面癱她很不舒爽,想把那張面皮剝下來,換上逢人便笑的大笑臉。
陶于薇不習慣身邊有人冷冰冰地,有如擱了一塊大冰石似的,她打小接觸的人以生意人居多,不論是真心或假意,起碼見面三分情,笑得再假也讓人感到無比真誠。
可他呢?不笑也不多話,一張臉皮像是黏上去的,怎麽逗都不會太大的表情,根本是棺材店老板——死人臉。
“你不适合。”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山路崎岖。
“沒走過怎知适不适合,別看我小辦臂細腿兒,渾身沒三兩肉的小身板,當年為了趕夜路送貨,我手腳磨破皮照樣拚,你說是不是呀!孔方阿兄。”她頗為得意當時的耐磨耐操,跌倒了又爬起來,她靠着敢拚,拚出陶三姊的名聲。
她是排行老三的三公主,自然稱自己為陶三姊。
“嗯!她比外表看來強悍,我們連夜走了三十裏路,将五十斤重的茶葉交給茶行老板,讓他能順利出貨。”孔方從不扯陶于薇後腿,應答自如的簡約描述一番。
“你讓她一個姑娘家去扛茶葉,孔方,你太令人失望了。”他以為有孔方的護持她會更順當,沒想到……
面對他異常的嚴苛指責,孔方納悶地暗生疑窦,“我跟你很熟嗎?聽閣下的口氣似乎是熟人的相輕。”
他沒見過這位給人懾人感受的水月族族人,可他說話的神情好像與他相識已久,對他的行事和性情知之甚詳。
孔方不禁回想,他是否曾與此人結交過,那股與他相熟的感覺太強烈,可是他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葛瞻一收狂肆性子,面色微冷,“不認識。”
“但是你直接喊出我的名字。”而且準确無誤,沒有任何異族口音,像在喊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黑眸一閃,“公主身邊就你們幾個服侍的人,我若是還記錯名字,分不清誰是誰,我這護衛首領也不用幹了。”
聽他的解釋,心中仍有疑慮的孔方勉強接受,“那倒是,我和公主自小的情誼是旁人無法理解,她個小卻愛逞強,她想做的事若不讓她做,阻止她的人會很慘……”
似想到什麽,他淺淺一笑,一側頭,看向同時也扭頭望向他的陶于薇,兩人不用言語的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交會,驀地一同笑出聲,分享着別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默然看在眼裏的葛瞻忽然感到憤怒,胸口有幾百條小蛇在啃咬着,他沒法說出心中的感受,只覺得原本屬于他的溫暖漸漸消失了,它慢慢地脫離身軀,飛到另一個男人身上。
“也沒多慘,頂多在茶水裏下巴豆,坐着的椅子突然少了條腿,炒菜的紅蔥頭變成蒼蠅頭,喝蛇羹喝到臭襪子,鞋子裏面多了只死老鼠。”看誰敢和她作對。
因為娘親的縱容,身邊一群忠仆護着,本就金枝玉葉的陶于薇在出了宮後雖然吃過一陣子苦、餓過肚子,可是骨子裏的尊貴仍是抹滅不去,皇家霸氣還是有的。
及長,為了和人談生意她沒少付過代價,但是一路運氣旺的她倒沒受過什麽挫折,最多出點小禍事而已,她撣撣衣袖上的灰塵照樣賺大錢,把別人貪她的又挖出來。
“你忘了提船底打洞,事前沒知會我一聲,害我差點慘遭滅頂。”孔方睨了她一眼,事發突然,他硬是喝了好幾口河水。
“你會凫水。”淹不死他。
孔方指責地一擰她鼻頭,“這不是理由,船上還有其他與你并無恩怨的人,你下手太重了。”
“可我派了小舟将他們一個一個救起呀!那個笑我不會做生意的周大胖也不過喝了一肚子水,被踩了幾腳就清醒了。”有點可惜,她多想自己是踩他的人,偏個小無力。
“若他醒不過來呢!”她實在胡來,瞻前不顧後。
陶于薇心虛的幹笑,“那時沒想那麽多嘛!一腔熱血沖到喉嚨口了,只想着怎麽讓他畏懼看到我就繞道而行,再也不敢在我背後耍手段。”
“你喔!若是沒有我在身邊盯着,看你闖多少禍——”他伸出的手忽被另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掌箝制,落不到想揉的發上,手腕間傳來的疼痛讓他不動聲色地朝出手者一睇。
“她是我族的王妃,請謹守本分。”看到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昵樣,第一次飽受遭人忽略的葛瞻胸口堵得慌,他告訴自己別去插手,離他倆越遠越好,可莫名的,身體像有自己的意識,往前跨了幾步,擋住孔方想揉發的手,他居然松了口氣。
這是怎麽回事,他幾時變得這麽浮躁,眼前的兩人在前一世是他最親近的摯友和親人,他們助他良多,讓他從自惡自厭的深淵爬出來,說是恩人一點也不為過,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深厚也是他早就知曉的,他常笑她愛上孔方比愛上他有福,仁人君子的孔方才是良緣。
只是他此時在慌什麽,一見兩人舉止親密,無須多言就能心意相通,慌亂的內心催促他必須做些什麽。
是他自己放棄的,再一次重生他回到二十一歲那一年,他正慘遭兄弟和妻子的連手背叛,本該失意喪志的他未走向原來的路,他用前世所學的武功和兵法救出幾日後會身首分家的白文昭,兩人召集舊部将殺出重圍,叛逃出京。
幾年後,他們建立了以堅固、難攻聞名的天耀城,并開始向各國販賣戰馬、武器,發戰争財累積財富,将天耀城聲望推到高處,令每一國的上位者不敢輕忽其實力。
“你說得對,是我造次了,老當她是昔日愛胡鬧的小泵娘。”她,到了嫁人的年紀。孔方若無其事的收回手,嘴角溢笑,他看着陶于薇的眼神很溫柔,柔得讓人感到一陣鼻酸。
“以後別再犯了。”葛瞻的聲音有些冷硬,似想道歉又扯不下臉,略帶低啞。
其實他的異狀全落在不遠處的一群屬下眼中,他們對他的情緒外露顯得十分意外,同時也不明白他為何一碰到那位三公主便變了一個人似的,對她的一舉一動特別關注。
光是調派青衣衛護嫁便不像他會做的事,雖然他一樣冷着臉不許人靠得太近,可是仍有稍稍的改變,像是偶爾會走神,沒來由的發怔,莫名地嘆息……
“葛頭領,時候不早了,車隊該行進了。”一名面白無須的男子走了過來,兩眼不住地往陶于薇飄。
“我知道了。”葛瞻一颔首,表示明白他未竟之意。“公主,日頭不等人,請你配合。”
“我不去落葉城。”她很驕傲的一揚首。
“那你想去哪裏?”一看她有點小頑皮的神采,悄然而生的笑意在心口溢開,适才的胸滞一掃而空。
“天馬碼頭。”
“天馬碼頭?”隐約的,他有不太妙的預感。
“沒錯,本公主就是要去天馬碼頭,你只能順從,不能反對。”還沒成親,她已先擺起王妃的架子。
“你要去做什麽?”難道她想走水路,迫不及待想到水月族?葛瞻的心情又不快了,渾身森冷。
所有人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冷冽寒意,唯有大事精明如鬼、小事迷糊似豬的陶于薇不受影響,她笑顏如花的比向前方,雙臂一張劃了個大圓,然後很好心的說:“到了就知道。”
瞧她神秘兮兮地,那副得意樣真是欠打,不過人美的好處就是不論做什麽都美得像幅畫,她低眉淺笑,模樣嬌媚,黑玉美眸一睐,葛瞻帶來的人之中有一半酥了骨。
天馬碼頭距他們所處的位置約一日一夜路程,離落葉城不遠,趕個半日馬車就到了,其實也不算繞遠路,比較像東家、西家、南家排成一直線,東家離西家近,東家先繞過西家到南家捉了把蘑菇,再回西家拎只老母雞,就地熬煮“小雞炖蘑菇湯”。
一行人三公主最大,加上為首的葛瞻沒意見,為了遷就她“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整隊到了三叉路口時朝左走,向着天馬碼頭而行,浩大的馬蹄聲踏出飛揚的塵土。
想當然耳,他們錯過宿頭,夜宿在一處視野遼闊的小林子,林子不大,除了田鼠和野兔外,沒什麽大型的野獸,就算想藏個人也藏不住,一目了然。
一群訓練有素的男人像軍隊士兵埋鍋造竈,進退有度,不疾不徐,井然有序的分工合作,很快的升起炊煙,鍋裏飄起飯菜香,陶于薇幾人先行用膳。
陶于薇好生的被伺候着,有飯吃哪管哪裏有不對勁,在金子、銀子的服侍下埋頭苦吃,只是覺得上千人吃飯未免太安靜,簡直靜得離譜,她略微瞟了衆人幾眼不作聲。
不過心細的孔方卻是看出耐人尋味的異樣,若說這些人是水月族族人他是有幾分不信,太自律守禮了,可是又絲毫看不出惡意,對方确實有心護送他們到水月族完成婚禮,他也就裝傻一回,靜觀其變。
“不許偏食。”
剛挑掉的菜肴又回到碗裏,瞪着油花花的肥肉,陶于薇恨起多事的男人,“葛大哥,我胃不好,吃不得油膩。”她刻意撒嬌道。
那一聲軟綿綿的“葛大哥”,葛瞻彷佛又回到了舊時光,差點心一軟退讓。“吃,你太瘦了。”
“可我也不是豬,用不着喂我喝油。”她又把肥豬肉挑開,嫌惡得很,看也不看一眼。
“多吃肉壯身子,你還想長高不是嗎?”他用她最在意的事刺激她,激勵她多進食、養氣補神。
即使是在“行軍中”,葛瞻特意為她安排的夥食并不差,鮮魚、肉食、雞湯,以新鮮美味為主,配上幾道涼菜和炒葉蔬,吃來不生膩又健胃,氣血紅潤。
經歷過她慘死土匪刀下,他重生後這一回特別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前一世來不及對她好,這次要補齊,他知道不只是愧疚,還有濃濃的歉意,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多到他不曉得還不還得了。
他的很多行徑在手下看來都相當不可思議,但他已不想再多做顧慮,再不做就真的要徹底失去了,他只盼着自己能護住她,給她不一樣的人生。
“我吃很多了還是不長個頭,你以為嘲笑我會激發我的鬥志嗎?”她是二十歲,不是十歲,過了好騙的年紀。
看着丢到碗中的肥肉,葛瞻做了件令人吓掉魂兒的事,他用自個兒的筷子将瘦肉和肥肉的部分分開,神色自若地吃掉肥的那一塊,把瘦肉留給她,還好聲好氣的輕哄,“可以了吧?”
陶于薇看了一眼,心裏有些不自在。“你是撞到頭了,還是被驢子踢過?平白對我好讓我很驚吓。”
“驚吓?”對于她的用語,他僅回以狐疑眼神。
她重重一點頭表示非常驚吓,“對了,你們水月族的護衛太多了,能不能撤掉一些,留個百來名就好。”前呼後擁的出行太招搖,看了很煩。
“不行。”一下子少了近九百名護衛,她安危堪慮。
“咱們商量一下嘛!也不是要他們全部消失,先撥個五百名到隔日要投宿的地方勘察,把一切安排得舒适我們再入住,好過一大群人一擁而進,造成百姓的不便。”
他們的人數真的太多了,一般的客棧住不下這麽多人,換成驿站也不一定容納得了,反而還要動手整理,一忙又忙到半夜,睡不到兩、三個時辰又得趕早起身。
“我考慮考慮。”她的提議不是不可行,先一步做好萬全準備,将可疑人物排除掉,以護周全。
“也不要太顯眼,幾個人單獨走不會引人注目,我們又不是去打仗,跟着百千個壯漢幹什麽,反而讓人眼熱盯上了,當我們是肥羊宰。”他們的目标太顯着了。
陶于薇單純地想擺脫身後一票的粽子,沒想到誤打誤撞說出重點,土匪專門打劫富人,葛瞻重生前,陶于薇便是因為惹眼的嫁妝引來道上多方人馬的關注,被其中一支悍匪劫殺在途中,同行的送嫁行列無一生還。
若是這一次不炫富呢?是不是能逃過一劫。
葛瞻因她的話細細琢磨,他努力地想起她在前一世是遭到哪一路土匪殺害,為防患未然,他将那賊窩先剿了。
“這、這是什麽——”
看到一箱箱從足以載滿百八十人商船上搬下來的大小箱籠,大家完全傻眼地說不出話,一雙雙銅鈴似的眼睛瞠得又大又圓,只差沒掉一地的黑珠子。
太驚悚,太驚悚了,簡直是刨人心窩的悚然。
有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大箱籠、小箱籠,那些皇家才能用的龍鳳吉祥花紋,連系緊箱籠的錦繩都有內務府捺上的章印,藏青帶紅、喜氣撩人。
在場的人有一半都清楚得很,幾天以前他們才手把手的把這些貴氣十足的箱籠搬上三公主自家的船隊,華貴得叫人閃花眼的箱籠裝得可全是價值連城的極品,件件非比尋常。
光是砸了一件他們就賠不起,賣身當奴工人家也不要,極精美的物件非銀兩可估算,只做極少量,通常是單獨一件鑄造,或是一對,沒有第三件了,其價值在于罕見。可是它們為什麽會出現在天馬碼頭,而且有四、五艘商船那麽多,其數量也非常驚人。
“城主,那些是旭川國三公主的嫁妝。”其中的一部分,但也夠誘惑人心了,尋常百姓一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
開口說話的人叫陸信庭,年約三十,是天耀城的軍師及幕僚之首,他對旭川國三公主到底有多富有非常感興趣。
以她的才智謀略實在很難理解城主的做法,在昌平帝主動提出聯姻一事時,城主就該爽快的應允,娶個會賺錢的妻子好過于敗家的婆娘,三公主的身家絕對比他們所知的還要多上數倍,甚至是數十倍,用來建國、招兵買馬都成,他們要拿下南越國皇帝葛鞅輕而易舉。
至于長公主身後的趙家軍雖然骁勇善戰,年輕一輩在戰場上的表現也毫不遜色,有将門之風,可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難保趙家軍出兵相助時順手滅了南越。
身為前南越大皇子的城主只是想拿回原有的地位,洗刷叛黨的罪名,另建新城也是迫于無奈,曾是三皇子的葛鞅奪位的行徑太過卑劣,弑父逐兄才得到今日萬萬人之上的尊榮。
“叫我頭領,不要再錯了。”他們的身分還不能暴露,尤其他是天耀城銀月城主這件事,咬死都要守密。
因為退了旭川國三公主這門親事,卻又馬上向昌平帝求娶長公主為妻,這讓丢了面子的三公主甚為不快,雖然她表面看起來不在意,但丢了明珠撿石礫,叫人如何不痛恨。
其實以陶于薇財女的行事作風,其實她更恨銀月城主和她搶生意,亂世間什麽最好賺——戰馬、武器、糧食。
偏偏她只有糧食掌控在手中,而天耀城不缺糧,至于馬匹和刀劍她根本沾不到邊,被人完全壟斷了,她有市無行,買不到她想要的壯馬和鐵器,沒買就沒賣,虧大了。一向撞大運的她就栽在這兩樣上頭,叫她能不忿然嗎?
而總是搶先一步的銀月便是她心頭大敵,他讓她少賺了不少銀子,她痛心地一看到滿月就要詛咒。
即使葛瞻以銀月城主名義送上黃金打造的狐貍面具及金雕頭面,她還是不滿意地索要對她而言過大的鷹形面具。
其實她不是要戴,而是對黃金制品着迷,太過中意而非要不可,既然被她看中了,不肯識相點雙手奉上,那就是她的敵人,新仇舊恨一并算上,她不怕仇人多,就怕人家沒本事跟她結仇。
摘下面具,以真實面目與陶于薇相處的葛瞻心有惶意,以他重生前對她心性的了解,她這輩子只有兩件事不能諒解,一是背叛,二是欺騙,而他犯了第二條。
“是的,城……頭領,屬下不會再犯胡塗了。”陸信庭遲疑地頓了一下,再次為另一艘船上搬下來的三公主嫁妝感到震撼,“三公主到底想做什麽,這些是皇室添購的對象,就算是一品、二品的官員家中也用不得,她……”
以她無財不賺的財女性格,轉賣有八成可能性,但她是聰明人,不會一次“賣斷”與皇家的情分,除非旭川國的皇帝不是陶鎮武,她的父皇被四皇子取代了,陶家天下成了陳皇後一族。
“你不妨問問她。”他也很想知道。
“問她?”他夠格嗎?陸信庭苦笑。
當然要問當事者,有疑不問只會成為惑。
看着笑眼眯眯的陶于薇,不是眼瞎的人都能看得見她的心情有多愉快,那臉上的春風不要錢的往外灑,讓每個走過她身邊的人都感受得到百花盛放的美景。
“主子,第一千三百七十二件。”拿着一本冊子的金子一筆一筆的記錄,填上形式、花紋、色彩、大小、種類,再在每一行的下面标示大約的行情,市價總值多少。
小太監小寶非常勤快的磨墨、添水又洗筆地幫主子分憂解勞,不時還能一心兩用,跑跑腿端茶遞果子。倒是銀子一臉有氣無力的搧着風,那滿是不甘的眼睛瞥來瞥去的,不知道想使什麽心眼了。
“完了嗎?”昏昏欲睡的陶于薇喝着茶解乏,半倚在金絲楠木太師椅是有些硌骨,她更想念她那張黃花梨束腰三彎腳矮榻,鋪上一層厚厚的被褥,三、兩靠枕,躺起來才舒坦。
人來人往的碼頭邊,就見一處奇景,用上好的軟煙羅搭起的棚子,四面垂落可見光的蟬翼紗,一面挽起用金雀勾固定,幾列護衛圍成閑人莫近的圓弧,隐約可見紗帳內女子的曼妙身影,以及那一張坐上三個人也不擠的其大太師椅。
“和嫁妝單子一比對,尚缺兩百二十一件。”不知是還沒搬完,或是有人從中動了手腳。
面色清冷的金子像朵破雪而出的白梅,傲然而立枝頭上,不與雪争輝卻勝梅三分靈氣,薄粉未施妝更媚,倒插花枝态更濃,娉婷一身更顯梅的傲骨,清雅高潔,不污顏色。
“讓他們動作快一點,別拖拖拉拉,本公主等着賺銀子。”誰跟她的銀子過不去就是跟她有仇。
“你要拿你的嫁妝賺銀子?”她、真、敢。
葛瞻低沉的嗓音從棚子外傳來,他不請自來的掀開半張未拉起的紗,一入內,高大身形将外頭的光給擋住了,棚子裏忽地一暗,形成明暗兩道光影相互交錯,影影綽綽。
“怎麽,替你家大王抱不平?”陶于薇眉尾一挑,不知怎麽了,今天忽然看他特不順眼。他剛走進來的身影以及低沉的聲音特像一個人,只差少了一副面具,讓她的好心情瞬間變差。
“你的嫁妝你想怎麽用是你的私事,旁人管不着。”他不會觊觎,只心疼她這些年的費心經營。
“這話說得中聽,我聽得順耳。”她的銀子也賺得很辛苦,憑什麽誰瞧上眼就來分一份。
陶于薇想到出宮嫁人的前一日,沒腦又愚蠢的陶于燕居然堂而皇之的帶了七、八十名她宮裏的宮女、嬷嬷、太監們,打着看她收好嫁妝沒的名義,實則想強搬橫奪,占為己為。
好在她有先見之明,先讓孔方買百兒八十個死士來撐場面,潛伏在暗處的他們出手了,沒把人打死,頂多打得哭爹喊娘,折只胳臂斷條腿,連滾帶爬落荒而逃。
陶于燕是很想向父皇告狀,告陶于薇縱人行兇,可是那張撓花的臉實在見不得人,哭了一晚上把兩眼哭腫了,更沒臉出來吓人了,氣到肝疼心痛地砸了一屋子花瓶杯盞。
“不過我着實納悶,印上皇家标志的禦用珍品你要賣給誰,誰又敢買,這不是一件、兩件,而是一批,沒人有這樣的大手筆傾城購買。”他懷疑有價無市,沒人敢冒險。
一聽他的“外行話”,陶于薇神采飛揚的掩嘴輕笑。“北辰是沒文化又愛賣弄風雅的國家,他們的王孫貴族、世家子弟多浮誇,而且特愛擺闊現寶,錢多臉皮厚,砸起大錢毫不眨眼,幾百兩小錢向來不看在眼裏。”
“你說北辰國沒文化?!”那可是文人雅士彙集,讀書風氣盛,書院中人手一卷,孜孜不倦讀書聲之地。
“今日春光無限好,哥帶阿妹上大街,遠遠望來一朵大紅花,原來是阿婆頭上海棠花。啧!
這是詩嗎?還是北辰大詩人莫遠的詩句,他好意思流傳出來,我都替他難為情。”妖孽起,亡國近,隔江但見烽火熾。
“咳咳!那是他喝醉了,和小妾調笑時不慎流出的歪詩,他至今深深悔恨中。”一失足誤終生。聽了她的歪理哭笑不得的葛瞻差點笑出聲,他以咳聲掩住喉間騷動的笑聲,說出他的聽聞。
“可你不能否認我将這批旭川國宮中的玉器、字畫、各式花瓶賣到北辰國,我口中的那些金主肯定會瘋搶,而且供不應求。”愛炫耀的人是不會落于人後,你有,他有,我沒有,那不是掉漆了,趕緊去搶,抱個玉做的痰盂也是宮裏的。
“你不怕你父皇怪罪?”她說的他無法反駁,北辰人确實偏好字畫、玉器、青衣薄胎瓷瓶,愛不釋手地當成傳家寶,哪裏有人透了風就往哪裏擠,無論如何也要買上一、兩件。
她笑得張揚,一擡手讓心不甘、情不願的銀子停止搖扇,“我父皇非常寵我,從我的嫁妝可見一斑,歷朝來沒有哪個公主比我更風光了,父皇說過了,給了我就是我的,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他一概不管,唯一的要求是不能便宜了別人。”
不然怎會有“奉旨走私”一說,連私鹽、私貨都睜一眼、閉一眼地由她去鼓搗,運往各國販賣,他還私下傳旨要地方官員顧着他的三公主,別硌着、傷着了,派兵替她把風。
其實父皇是心很軟又疼孩子的好父親,他只是沒什麽野心,做不來千古明君,只能守成,若在平民百姓家他真的很好很好了,可是為帝的機敏和智謀他缺得很。
說難聽點,連陳皇後都比他有手段、擅謀略,隐忍了多年就為了四皇子,謀劃着親生兒的錦繡江山。
“你确定不會有事?”葛瞻暗暗為她擔心。
她俏皮的一眨眼,“等我賣了不就曉得了。”
“你要親自去賣?”北辰國距此三千五百裏,去了一趟北辰國,她何時才能到得了水月族。
陶于薇輕蔑的哈了一聲。“這等小事用得着我?黎六郎——”
“來咧!陶三姊喚我何事?”
一個看起來有點像猴兒的麻子臉男子從窗外蹦出顆發量稀疏的腦袋,有門不走偏要從窗戶跳進來,咧開闊嘴呵笑。
“我這批貨上車了沒,幾時能到北辰國?”纖纖玉指動了動,似在盤算這次能進帳多少銀兩。
黎六郎自信地拍拍胸脯。“陶三姊放心,走私這一行我是翹楚,包你安心,我曉得一條暗道,不出半個月就能将你的貨銷個一空,該給我的打賞可不能忘。”
他的毛病就是貪小便宜,能多貪一點是一點,但本性不壞,在遇見陶于薇前只是小小的商販、一般的市井小民,偶爾夾帶點私貨賣給鄉下婦人,有賊心,沒賊膽。
“半個月?”葛瞻一訝,他哪來的暗道直通北辰國,天耀城的探子都打探不出來,真該來向他請教。賊有賊道,鼠有鼠道。
“給,三十文。”跟她要打賞?他皮厚了欠揍。
一旁的小寶真的掏出三十文打賞,把黎六郎氣笑了,他很有志氣地……收下了,不拿白不拿。
“小氣。”
“好了,你可以走了,記得帶壇桂花釀走,三月十九你生辰,我先在此賀壽了,別怪禮輕呀!”
他偏好美酒。
爬窗爬到一半的黎六郎忽地腳一絆,往窗外一跌,不知是動容還是跌痛了,兩眼淚汪汪。“好你個陶三姊,故意惹我黎六郎哭,我就哭給你看,壞心眼的姑娘——”
他咕咕哝哝走了,手裏拎了二十斤重的酒壇子。
“他是帶我進入走私這一行的黎六郎,因為我湊巧救了被人打個半死的他,他為了報恩就悄悄地告訴我這行當,後來我們合夥,我弄私貨,他負責賣,我拿九成大,他拿一成小。”黎六郎樂得快蹦到天上去,直呼賺到了。
“那一成的利潤也不少吧!”光是私鹽的差價,那絕對是天價,最重要的是“有人”護鹽——
昌平帝替她擔着,別人弄不到鹽,她鹽多到堆滿倉。
她笑着努嘴。“成了陽城大戶呢!離首富不遠了。”
她可不是壓榨他,因為她能拿到別人拿不到的東西,全旭川國她是最敢“掃貨”的走私販。
“你不怕告訴我,我會和你搶着幹這一行?”葛瞻看着她,想從她眼中看見她曾有的情愫,但是他失望了。
“只要你手中有貨,我不怕競争,買家多得是,南夷缺鹽,北疆什麽都缺,西魏國喜歡旭川國的茶葉和綢緞,烏池國喜酒,大梁想要藥材,還有……”太多渠道“銷贓”。
他越聽越覺出味道來了。“等等,你不是要将你上百艘嫁妝就這樣一路沿河賣出去吧!”
陶于薇露出“知我者,先生也”的賊笑,“有何不可?我愛銀子,舉國皆知,誰擋我,我用銀子大軍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