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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啊!流、流血了,公主受傷了!快來人呀!鮑主遇襲了……回護,快回護——”

銀子驚慌失措的凄厲叫聲穿透雲霄,驚動林中鳥獸,紛紛向四面八方逃竄,枝葉繁盛的樹木震動不已。

她低頭一視滿手的鮮血,那眼皮子一翻,吓到暈過去,一顆小石頭丢中她的頭才又痛醒過來。

“別、別叫,你想引來刺、刺客……把我們都殺光嗎?我的血要流……流光了,快想辦法止血……”為什麽是銀子,她不幫着下手就該說祖上有德了。

“怎麽是刺客不是土匪,公主是旭川國的長鳳公主,皇上最疼愛的女兒,誰敢刺殺您令龍顏大怒……嗚——嗚——公主,怎麽辦?血越流越多了,奴婢不是太醫不會治傷……”銀子一慌亂話就多,語無倫次得連說什麽也不清楚。

陶于薇冷笑,“土匪是一大票,動辄百名,甚至一、兩千人,你看那些人不過三、五十名,身着黑衣還蒙面,一看就知是幹暗事的人,有組織、有紀律,來頭不小。”

他們在前往水月族的路上,因前方二十裏處有座山勢陡峭的山谷,山谷兩側是巍巍斑山,山頂雲霧缭繞,谷底狹窄而長,勉強可以通行八馬拉的青鸾大馬車。

唯恐有危險,葛瞻派了五百名護衛先行一步探查,另一半人手則就地紮營升火,靜待前哨回報。

就在這時候,有一名高瘦護衛前來回禀,說是不遠處有座清澈如鏡的小湖,湖的一側有個泉眼,冒出有硫磺味的溫泉。

陶于薇一聽可來勁了,馬上帶着金子、銀子要去瞅一瞅,言明她要去“泡一泡”,男人……包括小寶在內通通止步,所有的明衛、暗衛全退到一裏以外,不得窺視。

因為溫度有點過高,陶于薇就脫了鞋襪浸浸玉足,心血來潮的她叫金子回馬車拿些糕餅和薄酒來,一邊泡腳,一邊欣賞美麗的湖光山色,再喝上兩口美酒,人生就圓滿了。

誰知金子前腳剛一離開,溫泉上方忽然垂下數條長繩,忽覺不妙的她二話不說拉着銀子就跑,閃身躲進泉眼後頭的山洞,數十條黑影如鬼魅般滑落,落地無聲地往衆人駐紮的營地奔去,手裏拿着銀晃晃的長劍,背上背弓。

也該是她倒黴,忘了把鞋襪帶走,走在最後頭的蒙面人瞧見地上的繡花鞋,心生警覺地和同伴打了個手勢,留下幾人搜查繡鞋的主人,而躲得很隐秘的她不巧打個噴嚏。

她不找麻煩,麻煩找上她,長劍一劃,肩上一疼,她想都不想地将噴出的鮮血往左胸一抹,佯裝正中心口,倒地不起,抽搐了兩下……裝死。

好在那人并未查看才被她蒙過去,未因她一身華貴錦衣而生疑,他們要殺的公主就在……咦!

不對,他們想殺的人不是她,另有其人,不然刺客會謹慎确定她的身分,而非一眼也不多看地轉身就走。

陶于薇為自己電光一閃的想法感到心驚,護衛的一行人當中,有誰是他們非殺不可,不惜觸犯她父皇也要下手的。

“公主,您在流血!”銀子覺得頭暈目眩,一道影子看成疊影,滿天的雲彩在亂飛。

“撕開你的裏裙扯下一塊布,折成四角覆在傷口處用手按壓……嘶!痛……是壓住傷口,不是讓你整個人壓、壓在我身上……”銀子重死了,好濃的胭脂味。

一想到銀子渾身特濃的香氣,忽感不安的陶于薇神色一變。糟了,蒙面人會不會聞到銀子的脂香又回轉。

好的不靈壞的靈,越怕什麽就來什麽,其中一名嗅覺靈敏的蒙面人轉了回來,一面微動鼻頭輕嗅,一面尋找“生還者”的蹤跡,眼看着一步步朝她們的藏身處靠近。

屋漏偏逢連夜雨,本就毫無忠誠度可言的銀子只顧着自己逃命,不惜将陶于薇暴露在危險中。

“公、公主,您先擋一下,奴、奴婢去求援,您等着……”抖着唇說完,銀子雙手一推,把陶于薇推出洞外,她兩手兩足飛快地往突出的岩石攀爬向高處。

“銀子你……”這個叛徒。

“原來這裏還漏了一個,我來送你上路。”獰笑的蒙面人目露冷意,長劍一舉往前刺。

以為将命喪于此的陶于薇閉上眼,等最後的疼痛到來,但是一股溫熱噴向她,她感覺濕濕黏黏的,倏地睜開眼。

她看到背向她的寬厚後背,一個男人擋在她面前。

“別怕,薇兒,我不會讓你有事。”

他……他叫她薇兒?和夢裏的男人一樣……

其實陶于薇已經神智不清了,失血過多讓她越來越虛弱,眼前有些模糊,僅憑聲音聽出來者是誰。

“你……受傷了嗎?”一滴、一滴、一滴……她很确定滴落地面的血滴不是她的,因為她痛得動不了,傷口貼地,那是用流的,而非滴滴答答……呵呵,她還有閑心說笑。

“沒事,小傷。”葛瞻站得挺直,胸口上方被刺穿的血窟隆不停地冒出鮮紅的血,腥氣濃重。

“可、可是我有事,我覺得我……快死了,人一身的血流盡了就、就活不了吧!”她的頭好暈,越來越看不清楚了,她才二十歲,還沒嫁人呢!真不甘心……

“胡說,有我在,看誰敢要你的命。”他殺紅眼地将一名蒙面人攔腰一斬,又有更多的蒙面人從林子那端退回,一見又有一場厮殺,趕忙來相助,合力圍攻葛瞻。

“你呀……不是神仙。”忽然間,她笑了,有點憨憨的傻笑,人在瀕死前總要找些趣事自娛。

一回身,葛瞻抱起她往泉眼旁的大石一站,迅速地點住她幾處大xue止血,“撐住,薇兒,要聽話。”

“咦!你的手法跟魏叔好像……”簡直如出一轍。

因為我是魏叔教出來的!梆瞻在心裏感念這位如師如父的季家忠仆,“他怎麽沒跟着你?”

“魏……魏叔他們照顧我十幾年,都老了,皇宮是吃人的地方,我不……不能帶他們進去受罪,所以進宮前我給了銀子、鋪子、莊子和田地,我一個也不帶,那裏埋葬了好多人的一生……”

因此她要逃出來,逍遙天地間。

陶于薇的身體慢慢變涼,唇色白如紙,她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原本痛着的傷口漸漸麻木,她覺得冷,直往溫暖的懷抱鑽,臉在上頭蹭了兩下。

感覺得出葛瞻的身軀變得僵硬,他單手摟着懷中女子的手也摟得更緊,雙眼似獸地盯着每一道靠近的影子,那嗜血的光芒似要吞噬任一活物,不容在他的地盤張牙舞爪。

蒙面人的人數漸少,絕大多數死在他劍下,不知是他們想殺的人已經得手,還是任務失敗被迫撤退,總之退往溫泉處的數人下手越見兇狠,多殺一人便多個活命的機會。

遠處的護衛也趕來相助,只是步伐不穩,神情萎靡,身上有多處挂彩,應敵的反應較往日慢上許多,靈活度似乎受到拘束,缺乏過去蛇般的刁鑽和獸似的勇猛。

所幸人多,五、六人對一人也很有絕對的優勢輾過去,戰到最後,滿地的蒙面人屍首,還能站着的蒙面人寥寥可數,一面倒的戰況令有備而來的他們意外。

或者是知曉絕無生路而想奮力一搏,傷勢不輕的蒙面人未發一語的互使眼神,他們集中攻向送嫁行列的頭領,只要他一死,這些護衛便會群龍無首、自亂陣腳,他們便可趁亂逃脫。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許該感謝陶于薇天生的好運道,在危急之際出現了轉機——

“啊!快、快接住我……我要掉下去了!啊——我不想死,救命——救——”

一顆大石頭從天而降,伴随着女子的慘叫聲及重物的落地聲,來不及避開的蒙面人被壓在巨石底下,血肉模糊,而石頭上面滾落一個驚魂未定的淺嫩黃身影,面色慘白,兩腿發軟的打顫,四肢無力的爬呀爬……

“公主……”背主而逃,她會不會死?

“原來是銀子呀!你又是功勞一件,不錯不錯,本公主賞你……”銀子也夠倒黴了,每一回心術不正卻幹不成壞事,反成了巧建奇功,她真不是能使壞的人呀!

看到銀子的慘況,想笑的陶于薇不慎扯動肩上的傷口,她痛得眼前發黑,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意識一下子像被抽走,幽幽吐出一口氣後,全身虛軟的倒向葛瞻驚慌的臂膀中,不省人事。

等到陶于薇再一次睜開眼時,屋裏很暗,點了盞不太明亮的油燈。從窗外的光線看來應該是入夜了,她暈了好幾個時辰?

“……渴,水,金子,我要喝水……”

目光蒙眬間,一道人影走近,動作輕柔的扶着她未受傷的另一邊肩頭,小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溫熱的參湯。

“這不是水,有點苦,裏頭有藥味,金子,你糊弄主子,我要罰你……”陶于薇想舉起手捏金子臉頰,這是她常做的捉弄方式,可是她卻發現自己虛弱得連手也無力舉高。

“不許調皮了,安心養傷。”傷勢剛一穩定就不安分,她沒想過這一次若是、若是……他不敢想象。

咦!這聲音、這聲音……不是金子!“怎麽是你?!”

陶于薇怔忡地望着兩頰瘦削,滿面青髭的臉孔,一時間以為又在作夢了,只是夢中的男人年輕了些,他比較幹淨。

“你傷得很重,連續發了三日高燒,不斷的呓語和盜汗,為免把大家的體力都拖垮了,所以決定輪流照料。”他沒說的是這些時日全是他一手打理,不許任何人接近。

那種失去她的惶恐他再也承受不住,眼看着她血淋淋地倒在懷中,氣息微弱,他竟束手無策,胸口像被硬生生撕開般劇痛,流出的不是他的血而是她的血。

那一刻,他有多痛恨自己,明知道她有危險還放任她的任性,自負地認為做了萬全準備,絕對萬無一失,附近幾座山頭的土匪都被他剿得一幹二淨,不可能留有後患。

可是他被打臉了,一着錯,全盤錯,他沒料到還有意想不到的一批人馬暗中潛伏着,在最防備松散之際狠招盡現。

身上猶帶血腥味的葛瞻殺氣外露,他的指節上有重擊某物留下的猙獰血痕,至今他體內的驚懼尚未平複,胸口漲滿的怒氣和害怕無處宣洩,他差一點又要飽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對他……很重要。

重如性命。

“你能幫我叫金子來嗎?我不舒服……”跟個一身邋遢的男人同處一室,就算她不當名節是一回事也會別扭。

“哪裏不舒服?”葛瞻心焦的往她身側一坐,長臂一伸抱住嬌軟身軀,絲毫不見男女大防。

身子一僵,她笑得有點虛。“不、不是傷口疼,是……呃!我想淨身,渾身黏糊糊的……”

怎……怎麽回事?她心口咚地一跳,好像有什麽小兔子跳進心窩,他的貼近讓她好不自在,感覺心很慌。

陶于薇試着平靜心底的躁動,那種從未有過的心慌意亂令她十分慌張,她想是因為夢的影響,才将夢中女子的心思投注在這個長相一樣的男子身上,沒事的,不要慌。

可是她忘不了昂然而立的結實背影,以身相護的力拚惡徒,他流出的每一滴血是那麽刺目,還有他叫人留戀的溫暖懷抱。

她想,在那一刻死去也是無撼的吧!因為她感受到被保護的幸福感,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兩心牽絆,情意纏綿。

“不行。”他厲喝。

身子一縮,回過神的她面露委屈。“可是很難受……”

“你的傷口才愈合,一動又會扯開傷處流血,再忍忍,乖,等結痂了再好好洗一回。”察覺聲音過厲,葛瞻放軟了聲,縱容又心疼的輕揉柔順黑發,眼中缱绻眷戀。

經此一事,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心,前一世被他忽略的濃烈愛意湧上,令他既惶恐又不安,他該拿她怎麽辦才好,明明想遠離好保她一世安樂,卻是牽絲攀藤的放不開。還有陶于燕、趙家軍、他想一刀刺向心窩的葛鞅,以及該千刀萬剮的南越皇貴妃商蘭娣,曾是大皇子妃的她雖受寵卻無法封後,百姓們不會允許,她是否後悔當年的一時走偏?

“不要說我乖,當我是你養的寵貓,我覺得自己在發臭,渾身腐敗血腥味,我一定要洗淨全身,我受不了這股臭味。”像泡在酸菜缸裏,一身酸死人的腐臭味。

“不許胡鬧,一切以你的身體為重,別以為吵鬧有糖吃,你不照顧好自己怎麽對得起一心為你設想的蕙……蕙妃。”他差點脫口而出喊蕙姨,所幸及時打住,未引人疑心。

一提到已逝的娘親,陶于薇的神情多了幾分低落,“我想娘,如果她還在的話一定不會讓我全身髒兮兮。”

“你……”這只連受了傷都要往野地鑽的小狐貍!一聲輕喟從抿緊的唇瓣逸出,給人很無奈的感覺。

“哪個女孩子不想弄得幹幹淨淨,人家差一點就沒命了,死囚都有上路前的一頓飽餐,我不過擦擦身也不行,日後見了我母妃,她準會豎起好看的柳眉啐一句,『臭丫頭。』”陶于薇好不可憐的低下頭,語氣中微帶哽咽的泣音。

因為太了解她了,明知道她是裝的,葛瞻的心窩還是像揉碎了般,心生不忍。“別鬧了好嗎?

薇兒,我保證只要大夫一同意你淨身,我一定讓你痛痛快快地洗個過瘾。”

又是薇兒……她臉頰微酡。“我很臭。”

看到她不滿的嘟起嘴,一如他所熟悉的嬌氣,他忍不住低笑出聲,“我一點臭味也聞不到。”

“那是你鼻子有問題,被溝泥堵住了。”她半惱半羞的堵着氣,想用言語打擊他。

他再度發笑,積存多日的郁色雨過天晴。“這次沒保護好你是我的錯,不會有下一次。”

一見他眼中迸出的冷冽厲光,陶于薇忽生情動,止不住的愛戀如泡了水的豆子,瞬間發芽。“不是你的錯,要不是我鬧着要玩水也不會遇到攔路打劫的土匪,與你無關。”

土匪嗎?他嘴邊一抹冷笑。“少說話,再多喝一口參湯,你流了不少血,要補回元氣。”

帶苦味的碗放在唇邊,被逼得喝了好幾口的陶于薇覺得滿嘴苦澀,她求饒地喊停,“喝……喝不下了,肚子很漲,我快吐了,啊!你……你在幹麽……”

她倏地兩頰飛紅。

“幫你消食。”她不好移動,免得又扯裂傷口。

一只散發熱氣的大掌覆于她腹上,只要是一名女子都會不自在、滿臉臊紅,羞到無以複加。

可是神色自若的葛瞻像是沒瞧見陶于薇的羞臊,大手一下輕、一下重的揉按,恍若對待心愛的女子,珍之,重之,無微不至的呵護,不忍心她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原本想說什麽的陶于薇說不出話來,心底那株小幼芽以她驚愕的神速茁壯生長,抽出葉片,壯實枝幹,嫩嫩綠綠的小樹已具參天大樹的雛形,她有了自己也掌控不了的依戀。

只是,人有三急。

“我……我要恭桶……”她很急,昏迷了三天,她怎麽不急。

“我抱你去——”頭皮忽地一痛,一束黑發捉在瑩潤手心。

“葛廣之,你是男人!”她怒視。

正要彎下身将人抱起的葛瞻驀地一頓,身子略僵。“我不會偷看,反正是小泵娘身板,沒什麽看頭。”

“你、你混蛋!”聞言,她氣憤地踢了他一腳,這一踢她赫然發現力氣回複了三成,但是因為用力過度,傷口裂開了,她又被火速送回床上,重新上藥,包紮好後,這才在金子的服侍下終于解決急難。

“那些人不是土匪。”白文昭肯定的說。

哼!需要費事解釋嗎?

稍有眼力的人都瞧得出端倪,突然竄出的蒙面黑衣人身手矯健,行動快速,反應極快,全體動作有規律的一致性,明顯受過一段時日的嚴苛訓練,底盤極穩。

他們身上沒有土匪慣有的匪氣,眼神漠然不帶散漫,能收能放的殺氣猶如變色的蟲子,隐身在人群便是平民百姓,沒人察覺得出他們剛幹完一筆殺人買賣,手上還有死人殘留下來的血。

更重要的一點是蒙面。

既然幹了燒殺擄掠的土匪勾當,便有豁出去的莽勇,一群沒有明天,不怕死的亡命之徒,穿上黑衣是為了隐藏行蹤,好方便行搶,何必多此一舉以黑布覆面,怕人認出相貌,人財皆失的死人豈能出面指認誰是土匪?!

其實中途劫殺的破綻并不少,鞋子的統一,服飾的一致,連長劍的出招方式都十分雷同,尤其是只用眼神溝通的方式,那是軍中或暗衛才有的專門教導,一般匪徒不可能學到這般精良的密語。

思其及,葛瞻不禁想起前一世,他是不是忽視了什麽,被巨大的悲怆蒙蔽了雙瞳,未去深究劫殺三公主車隊的是不是真是土匪,只聽信運棺回來的官員片面之詞,他記得那批盜匪最後隐匿深山野林之中,查無蹤跡。

一個公主的死草草了結,未逮到真兇,為何沒人追究事後責任?沿路的府衙,接待的官員,離出事地不遠的駐兵所,居然無一人被撤職查辦,此事好像一滴水落在河裏就此隐沒,無波無瀾,漣漪不生。

那時的他在幹什麽呢?

對了,那時他送完她最後一程,面色漠然的進宮見昌平帝,說服他和趙家出兵助他攻打南越國,糧草、兵馬準備齊全,他的複仇之路就此展開。

“查,一個不落的徹查,翻天覆地也要查個明明白白,我要知道他們究竟從哪裏來,受誰的指使,真正的目标是誰。”三公主為劫殺對象可能是障眼法,他們想要的到底是何人?

他嗎?還是另有其人?

葛瞻百思不得其解,千名青衣衛出自天耀城,其忠誠度可信,背景也都幹幹淨淨,全是他南越國人,跟着他大大小小也打了幾場戰役,他信得過自己人。

反之,陶于薇只帶了數名宮女、太監微服上路,并未大擺公主陣仗,她那邊的人數更簡單,十根手指頭數得出來,要從其中挑出威脅性較大的人并不容易,除了孔方……

孔方?!

葛瞻黑眸冷了冷,認為自己想多了,一個管事會有什麽仇人,最多是利益不均遭人惦記罷了,誰會這般大手筆地雇殺手将其殺害。

前一世,他死時二十八歲,因此他不曉得自己死後又發生什麽事,例如昌平帝死于何年,繼位人是誰,葛鞅和商蘭娣這對狗男女是否遭受報應……人死萬事休。

“這……有點難度,你得給我點時日。”回答的是搔着頭的白文昭,他覺得葛瞻的要求強人所難。

喬裝水月族護衛送三公主出嫁已叫人費解,但是城主一吩咐莫敢不從,上陣殺敵的将士委屈一回,着彩添金的扮起異族勇士,将軍人的一言一行拘束住,換上草原民族的豪爽和熱情,穿着短裙喝酒、歌舞。

一事未解又生一事,這會兒又叫他們查人,将天耀城僅有的人脈也用上,去做一件不得利,也與己無關的事,說實在的,他越來越看不透處事高深莫測的城主,他葫蘆裏在賣什麽藥無人知曉。

“盡量查,把底全給掀了,半個月內我要看到結果。”他不容許潛在的危險繼續存在,時時如吐着舌信的毒蛇環伺四周。

“什、什麽,半個月?!”白文昭瞠目。

“做不到?”葛瞻挑眉。

擺出一張苦臉的白文昭只差沒叫他大爺,給他跪下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怎麽查?!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已久了,老想着法子累死我,我看你很快就能如願了。”

“不是還有幾人沒死?”卸了下巴,廢了武功,縛捆四肢丢在破馬車裏,一日只給少許的米粥和水。

“你說那幾個人呀!折騰得只剩半口氣而已,嘴硬得很,挖不出話,你要真想踩着這條線往下查得趕快,大概撐不到明天天亮。”性命如蜉蝣般稍縱即逝,半點不由人。

“信庭。”葛瞻并未回頭,他目光冷冽的看着手上一道被女人所傷的舊疤,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羞辱——商蘭娣。

“怎麽又推到我這頭,見不得我偷閑嗎?罷了,罷了,誰叫我是個心狠的,什麽見不得人的下作逼供手段我比別人強一點,反正缺德事做多了也不缺這一件。”能者多勞。

陸信廷是天耀城軍師,同時也是令人害怕的刑求高手,他不問過程,只求結果,用着別人想也想不到的酷刑折磨受刑者的意志,不是迫到絕路,而是讓人整個崩潰,由裏到外無一處完整,半瘋半癫狂地吐出他想要的情報。

他另有一個外號叫“屠刀客”,不見血的淩遲。

“偏勞你了。”有他出馬,這件事不難。

“言重了,城主,我能力能及自是不好推辭,只是……”陸信庭噙着笑,眼神多了一抹意味深長。

城主?!

越往南邊走,越見南方的山明水秀,煙雨蒙蒙,風聲乍起,站在下風處的陶于薇隐約聽見幾個人的交談聲,不甚清楚地聽得含糊,雨絲飄落,細細綿綿。

她不是有意要偷聽,而是傷勢未愈,傷口有點疼,走累了靠在石柱旁的欄杆暫時歇腳,孔方傷得不比她輕,有多處刀劍傷,她前去探望一番後,便在侍女的服侍下回轉。

說也巧合,她此時的位置正好在轉角的死角,側看挂着水晶珠簾的碧紗窗,她看不見裏頭的人卻聽得見聲音。

但是裏面的人看不到她,因為外頭下着小雨,又有微微的風掠過,有風又有雨的風雨聲遮住了她的足音和喘息聲,令習武之人不易察覺屋外有人,低聲談論某人的反常行徑。

“只是什麽?”葛瞻不想接話,卻又想聽聽他有何高見。

“你這樣越陷越深好嗎?不要忘了三公主的遠嫁是你一手促成,不會臨了再來後悔吧?”旁觀者清,他看得比當事人清楚,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他要什麽,偏又執迷不悟。

葛瞻一聽,臉色頓時凝滞。“我沒有別的想法,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抵達水月族,順心如意地過她想要的生活。”

“自欺欺人。”他毫不客氣的嘲弄。

“陸信庭,做好你的事,旁的事少管。”葛瞻有種被拆穿心事的難堪,面色異常難看。

呵呵一笑,陸信庭改不了搖扇的習慣,但手一晃,無扇在手,驟地啞然失笑,扮成水月族護衛模樣哪能拿扇,豈不是露了馬腳。“文昭是你拚死救出的人,也是你鐵杆兄弟,他不敢說,可是你真感覺不到嗎?”

“別說了,我自有分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陸信庭起身一擋。“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還有無數的弟兄跟随你,既然你把他們帶出來就不能置他們于不顧,你的仇不報了嗎?你的城不要了嗎?你要千千萬萬的兵士在風中飄零,找不到一個安适的窩嗎?”

“陸先生,你的話說重了,自家人何苦咄咄逼人。”白文昭上前緩頰,試圖緩和情緒。

“你當他是自家人,他有把我們當自己人嗎?凡事藏着、掖着,一個人承受,什麽也不說的自個兒扛着,他若有想過他身系一城之重就不會以身涉險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聽到此,白文昭終于明白了,了悟的配合。“城主,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為了兒女私情就不管不顧了,當初我們也勸過你,你非要獨排衆議、一意孤行,我們雖然不解你的安排也由着你攪和,以為英雄真的難過美人關。”

陸信庭贊許的勾唇,接着使力。“你拒了三公主的婚事,求娶長公主,到頭來卻是自打臉的讓我等喬裝水月族護衛送被你拒婚的三公主嫁人,你心裏住的那個人是誰你會不清楚嗎?你真要硬生生割下一塊肉,将心中所愛的姑娘嫁給別的男人?”

什麽拒婚,什麽求娶大皇姊,這人到底是誰?

喬裝成水月族護衛又是什麽意思,難不成……

越想越混亂的陶于薇感到一陣心驚膽顫,好不容易恢複的身子像掉進河水裏,四肢漸漸地冰冷。

其實她早就對水月族千名護衛有所懷疑了,他們的言行舉止太刻意了,感覺不真實,只是他們并無惡意,餐風露宿的護送她和她的人,不喊苦也不喊累,更不用她支付一兩銀子,食宿自理,自備幹糧和飲水。

這一次的突襲,護衛隊折損了近百名,據說對方使了賤招,在風中撒一種叫“七月迷花”的迷香,使人武功暫失、全身乏力,昏昏欲睡得提不起勁,任人宰割,相當歹毒的做法。

“你說太多了,為了複仇,沒有什麽是不能犧牲的,你身為軍師還看不懂當今天下的局勢嗎?

有兵權才有實力。”手中無兵才是空談,連自保都成問題。

天耀城城主對外的自稱不是葛瞻而是銀月,甚至代他出面買賣戰馬、武器的白文昭數度遭人誤會是城主本尊,只因他目前的力量對付不了葛鞅為帝的南越,兵力上的懸殊讓他居于下風。

若是葛鞅知曉他是天耀城城主,必定派兵前來圍剿,他一城數萬名的兵士哪敵得過三、五十萬蜂擁而上的大軍。

所以他沒有選擇,必須有所取舍,即使在重生後才霍然明白心裏愛的是誰,可是命運的轉輪不會因心中有人而改變。

“那你想犧牲誰,我嗎?”還是他自個兒?

一道脆生生的嬌軟嗓音從門外傳來,披着藍底白花鬥篷的嬌小女子柔柔弱弱地走進,細薄的柳腰彷佛快被風折斷。

“你們聊,我們先走一步。”識趣的陸信庭朝白文昭一使眼色後,兩人便默然走出,順手把百般不願的金子撈出。

一室淨空,只留四目凝望的兩人。

“薇兒……”葛瞻喉頭一緊,滿眼澀然。

“不要叫我薇兒,我只問你,你是誰?”她相信他,一路上以葛大哥相稱,不因他的冷臉而有所怠慢。

“我……”他想着該用什麽借口搪塞,他不想她有朝一日恨他,她的“活着”便是他的安心。

“我要聽實話。”陶于薇一眼就看穿他。

風在飄着,雨在下着,細碎的滴答落雨聲猶如她悲傷的心情,半晌,他苦澀的蠕動薄唇。“我原是南越國大皇子葛瞻,字廣之,也是天耀城城主銀月。”

“你不是水月族護衛首領?”有人會有兩種身分,她必須确認。

“不是。”他面露凝重的搖頭。

“你冒充水月族護衛有什麽目的?”他讓她變得多疑。

“保護你。”葛瞻說出心底的話。

“為什麽是我,我有什麽好保護的,你不知道我是旭川國的公主嗎?若有需要,我父皇會派出五千名皇家侍衛護送,根本不用你多費心。”她身上有什麽好謀求的,除了銀子。

因為你會死。“薇兒,你太激動了,好好聽我說,我有我的苦衷,并非有意隐瞞你,我只想平平安安地送你到水月族。”他忍不住擁緊她。

“然後呢?!丢下我一走了之,你為什麽不幹脆一開始就別出現,你是南越國大皇子幹我什麽事,我以前不認識你,以後當你是陌路人,兩不相幹。”陶于薇掙紮地想甩開他,但是她很沒用地發現,她還是喜歡他能将她緊緊包住的懷抱。

“你……蕙妃生前幫過我,我得還她人情。”他沒法說出是她的因素,便拿受了已故蕙妃的恩惠為由。

她一聽,氣得想咬人。“人情!我成了不得不還的人情,你倒是看得起我,如果說我愛上你了,你會為我放棄複仇嗎?我比陶于燕更适合你。”

“不會。”葛瞻這話一出,他感覺心口被刀割了一下。

“為什麽?”他不愛她嗎?像夢中的男人那樣地拒絕少女。

“陶于燕的身後是趙家軍,而我需要趙家的兵權。”和重生前一樣,趙家的兵是他強而有力的後盾。

“值得嗎?”沒有比銀子更可愛的事,他是個笨蛋。

“我無法回答你值不值得,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滿弓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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